今日皇后贺诞,皇宫大摆宴席,燕无寐吃酒吃的半醉,起身离席时撞上了端着酒水的太监,酒水在衣襟上洒了大半,太监引他去更衣,燕无寐解下的金腰带上,竟贴身缝着一条绢布。太监好奇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脸色骤变,那布绢上写的正是联合宗元易谋反的密信。
庐陵王已死如今大皇子能依靠之人唯有他燕无寐一人,陛下喜怒无常,滥杀忠臣,劝导殿下早做决断。
周寅一字一句道。
“这怎么可能?”沈半溪手心颤抖,燕无寐为什么要造反?此时造反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他要造反又怎么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周寅沉声道:“可是那密信和无寐的字迹一模一样。”
“字迹可以伪造!”
“可是证据在哪?”
沈半溪道:“燕无寐认了吗?”
“自然没有,但陛下大怒,那笔迹一核查出结果就下令三日后处斩阿枭。”周寅道。
沈半溪稍稍舒展眉目,问道:“你知道这朝堂之中有谁会模仿别人的字迹吗?”
周寅沉目思索了片刻,答道:“我目前也只是跟着我爹在尚书台做些闲职,对朝野中的人并不都了解,大皇子身边没有,二皇子,我并不知他的门客有哪些,唯一知道会仿写笔迹的人是我爹周缜。”
沈半溪的呼吸沉了下去道:“这么拙劣的栽赃陛下怎么会相信?可有派人审讯调查?”
“子不类父,父必厌之。陛下厌恶大皇子已久,怕是宁愿真相如此。”周寅甩袖叹气,“如今是陆司徒在审理,他命我父核查笔迹出处,我偷听到我父亲和下属的谈话,陆建在廷尉府对燕无寐和大皇子用刑逼供,当真可恶至极!”
“你父亲?”沈半溪挑眉,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周寅愕然道:“你不会怀疑是我爹陷害阿枭吧,这不可能,我爹是内朝尚书台的人跟那群外朝的世家根本毫无干系,他没有害人的理由,况且我父还是因为会临摹别人的书法才接手的这个案子。”
沈半溪点点头,黑虎卫的重影矗立在一旁,待二人说完,才道:“属下奉将军命令必须带沈先生暂离长安,请先生跟属下走。”
沈半溪扭过头对防风道:“防风,你跟重影出城避祸。”
“先生你不走,我也不走!”防风语气坚定道。
“知微,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但你也是我朋友,我不能把你置于危险境地,你放心,长安有我,我会想办法救他的。”周寅道。
沈半溪沉眉思索,片刻后,道:“我要见瑞阳公主。”
重影拦在身前想要阻止,只听沈半溪道:“重影,你不要再拦我了,我想做的事你家将军尚且拦不住,更何况是你。”
重影听到此话面色犹豫一番便退下了。
周寅见状,赶忙追上沈半溪的步伐,道:“一起去!”
瑞阳王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两侧护卫按刀而立,神色肃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沈半溪急色匆匆,额角还带着薄汗:“烦请二位向公主通报一声,小人有要事向公主通报,事关庐陵王谋反牵连的人员,小人知道是谁,并且小人有证据!”
护卫闻言脸色骤变,这可是陛下督办的头等大案,稍有耽搁便是掉脑袋的罪过,连忙前去通传。
那护卫小跑着赶到府门,而后喘着粗气道:“二位公子随属下进来吧。”
二人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走进一间雅致的偏厅,金漆螺钿的屏风后,坐卧着大睿的长公主宗承昭,她手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手掌一下一下的轻抚着柔软的皮毛。
“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宗承昭的声音慵懒且冷漠。
沈半溪道:“恕小人不能立刻告知公主,小人怕一旦将这个秘密告知便会立刻造人毒手。”
“那你来是要做什么?”宗承昭冷哼一声,“让我猜猜,你是想求我帮你救燕无寐吧,把他拖出去。”
两侧侍立的侍卫立刻动手要去拉扯沈半溪,却被周寅三两下打了回去,沈半溪吃于惊周寅居然会武,于此同时他不忘道:“大皇子不会谋反!太子之位本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谋反?”
瑞阳公主没有发话,但她身边的粉衣侍婢倒是呵斥道:“大胆!”
沈半溪垂下头,但是嘴上接着道:“公主,若此案不翻,燕将军被杀,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才会真的不保。”
瑞阳公主歪头笑了笑,道:“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大哥二哥争储跟我有什么关系,谁登基我不都是公主?”
“当然……不一样,大皇子与公主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二皇子却不是……”沈半溪道。
瑞阳公主将手中的小兔交给侍婢,她坐起身子,低声道:“你有几成把握帮我大哥翻案?”
“十成。”沈半溪脱口而出,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要公主肯给小人机会,小人定能还大皇子与燕将军清白。”
瑞阳公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似是在笑他的自不量力,可而后却沉下语气道:“你是个聪明人,我帮你救我表哥,但事成之后,我要你辅佐宗元易,你答不答应?”
“小人答应。”
宗承昭满意的笑了:“我不能直接出手帮你,但有个人可以。”
沈半溪走后,瑞阳公主身侧的侍婢不禁好奇问道:“公主,这人有什么寻常之处吗?您为何让他辅佐大殿下?”
“他有几分本事且看这次不就知道了?”
官道扬尘,青漆的轺车轻快迅疾的驶着,伞盖垂落的薄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沈半溪的眉眼,他与周寅得了瑞阳公主的腰牌,能够长驱直入未央宫不受任何阻拦。
路上周寅几次三番要开口,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沈半溪:“真有这么神,十成?我以前被我爹抽背论语的时候都不敢说十成。”
想起这事周寅屁股就疼。
沈半溪递过一个幽怨的眼神道:“学你啊,先把大话吹出去再说。至于成不成功,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了,眼下先过了皇后这关才是要紧。”
“不错呀,学的还挺快!”周寅由衷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称赞道。
沈半溪第一次入宫,未央宫周回约二十八里宽阔雄伟,殿宇巍峨,台殿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让他不由得心生敬畏。
宫门卫士将瑞阳公主的名谒送往椒房殿,沈半溪在门外心急如焚扣弄着手指,周寅看着他叹了口气。
椒房殿的谒者引二人入殿,二人行伏谒礼,燕姁命他们不必多礼,从进殿起,沈半溪就察觉到皇后打量自己的目光。
“你二人是为元易和阿枭前来的吧,抬起头来。”燕姁冲着沈半溪道。
沈半溪这时才敢直视皇后的目光,他内心忐忑但面上并不怯场:“小人有要事要向娘娘禀报,廷尉府对大皇子和燕将军动用私刑,陆司徒企图对他们屈打成招。”
皇后面容失色,俨然是被蒙在鼓里:“什么?此事你是怎么知晓的?”
周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臣父是尚书令周缜,被陆大人授予此案的一部分调查事项,臣是偷听家父对话得知的……”
“陆建此人简直胆大妄为!”燕姁怒喝道。
沈半溪眼神暗了暗道:“此事烦请皇后娘娘通报陛下,万不可将审讯案件之事交由陆司徒了。”
燕姁带着几分嘲意的沉吟道,“你以为事情发生到现在我没有找过陛下吗?”
“你二人,立刻随我去廷尉府。”燕姁道。
廷尉府威严阴森,号称鸟雀不敢栖,往来者皆屏气而过,不敢喧哗。门前卫士执戈而立,看到来人是谁立刻高声传报“皇后驾到”。
燕姁一身凤袍肃杀,面色冷酷庄严,目不斜视地踏过府门,沉声道:“把陆建给本宫拿下。”
陆建姗姗来迟跪倒在地上,看着周寅和沈半溪跟随在皇后身侧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娘娘何故如此?老臣奉陛下命令审理衣带谋反案,只因一个是娘娘的亲子一个是娘娘的侄子,便因为私情干扰刑讯,可有把陛下放在眼里?”陆建道。
“那陆大人对大睿皇子动用私刑,可有把国法放眼里?”燕姁道。
“娘娘无权干涉外朝事务,还是奏明陛下再来捉拿老臣吧。”陆建道,他知晓陛下如今谁也不见。
“本宫是无权干扰外朝政务,但对于坏我大睿国法的奸臣还是有权处置的,陆大人不肯伏诛是想让本宫调动羽林卫来捉你吗?”大睿皇后与天子同尊,可以调动皇宫禁军。
陆建顿时冷汗涔涔,没想到深宫妇人竟然如此气魄,皇上随将案子交给他审理,但却并未命他对皇子用刑,若是调动羽林卫,势必会惊动陛下。
“拿下!”燕姁不再多言,厉声呵叱。
沈半溪在一旁突然跪下,他关心则乱道:“娘娘,可不可以让我进去看燕将军一眼,一炷香的时间便好。”
陆建被人按住,但见此举,仍怕这小子搞出什么事端给燕无寐他们翻案,于是呵道:“不可!出入廷尉府需经过严密搜查!”
燕姁冷冷的看陆建一眼,道:“有何不可,按规矩搜身便是。”
沈半溪身上并无携带一物,他由狱卒领着来到阴湿暗沉的牢狱内,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汗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尖发紧,心尖更是猛地一颤
狱卒引他长驱直入,一阵低沉沙哑的吟诵声随着脚步渐渐清晰,穿透了牢狱的死寂。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沈半溪看到了下狱的宗元易,宗元易靠在灰墙上,支起一条腿,睁着双目,神情淡然,任由铁窗泄露的丝缕日光打在面上。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宗元易的最终目光落于蜷缩在他腹间的小太监身上,那人陷入熟睡,往日白净的面容上染着几分薄灰,但仍不掩秀丽,正是雅集上跟在宗元易身侧的那个小太监。
这主仆二人倒是生死相随。
大皇子监牢的对面关押着燕无寐,沈半溪扑了上去,抓住铁栏,燕无寐本在假寐,听到声音转头一看,浑浊的目光瞬间清明,立刻挪蹭到了铁栏旁,铁链拖拽着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
“你怎么来了!”
“他们打你了!”
二人异口同声。
燕无寐的手本想伸出囚室,但他一身血污,怕对方粘上这些腌臜,便又收回手,沈半溪今日身着青荷绿的云纹深衣外披乳白色的锦缎披风,整个人身姿清挺,眉眼净澈,好看极了。
谁知沈半溪却抓住了他要抽回去的手,他心中波澜微漾,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燕无寐的身上血痕交错,有的地方甚至皮肉外翻,如今不过早春,天气仍旧寒凉,他的衣衫破碎,如何能遮挡住股股寒流,沈半溪触碰到他身上的血痂,心口顿时像被狠狠地锤了一拳。
“不打紧的只是看着吓人。”燕无寐道。
沈半溪动手解开身上的披风,他把自己乳白的披风递给燕无寐,“这个你披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燕无寐伸手去接披风,指尖刚触碰到柔软的锦缎,就被沈半溪顺势拽得更近了些。只听沈半溪低声道:“你只需告诉我,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燕无寐眼眸中暗波涌动。
“知微,此事凶险,你不要掺和进来,保护好自己,不要管我。”燕无寐声音一紧。
沈半溪碰碰微红的鼻尖,道:“我来见你,是因为有些话非说不可,迟片刻都不行!”
“那日我口不择言,尽说胡话,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的。”
燕无寐眼波微动,似有红线一寸一寸的扯着心头。
“自从我和我阿父失散以后,就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你就像……就像兄长一样。”
燕无寐浑身一怔,他的喉头滚了滚,眉角带着几分僵硬,似是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他叹了口气扭过身闭上眼睛,将后脑重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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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出自《饮马长城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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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岌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