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天蒙蒙亮燕无寐率缇骑巡逻京兆,沈半溪故意避开了他。
倒不是因为燕无寐昨日擅作主张替他做决定而生气,而是因为沈半溪昨日驳了燕无寐的面子,如今想起来便有些懊恼。
自己寄人篱下,怎么好驳了主人的面子,万一燕无寐一怒之下把他赶出侯府可怎么办。
沈半溪惆怅的连去哪当佣工都想好了,防风这时敲了他的门。
“沈先生?您起了吗?”防风道。
沈半溪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防风的身后是两个大木箱子,两个黑虎卫不由分说的把东西搬进了房间。
一册册简牍填满了房间木架的空余,而后又一黑虎卫肩抗一张梨木翘头书案利落的替换掉房那张旧几案。
不过多时整间屋子便焕然一新。
沈半溪看的目瞪口呆,“这房间以后是要给什么人用吗?”
防风不解道:“先生以后不是住这间屋吗?”
看沈半溪默不作声,防风笑道:“少主公昨日就吩咐我把这些年皇宫赏赐的简牍全部整理好放进您这屋,再把御赐的这张书案也搬过来。”
“少主公还说您夏天和冬天都不喜欢挪窝,书房和卧房最好就是一间。”防风眯起眼睛笑着道。
沈半溪眨了眨眼,不知所措。
午饭快烧好的时候,沈半溪蹲守在厨房,他看着防风忙前忙后,于是张口又闭口,最终道:“防风,你家将军何时下值归府?他晌午会回来吗?”
“啊,这个啊,少主公晌午在官署用饭,至于何时下值,从前少主公领京兆巡防都是亥时才能归府,有时候干脆就歇在官署了。”防风道。
“这样啊。”
直到晚间,沈半溪坐在廊庭中,仰头望着明月,突然肩上一沉,一件斗篷覆盖在身上,他一转头,是燕无寐。
燕无寐穿着绛色的武将官服,沈半溪错开眼。
“你回来了。”沈半溪听见自己道。
“我……”两人一起出声道。
“你先说。”沈半溪道。
“明日我想带你去祭拜苑丞。”燕无寐道。
“好!”沈半溪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又心中一沉。
“你刚刚想说什么?”燕无寐道。
“明日祭拜过父亲后再说吧。”沈半溪冲他淡淡的笑道。
他本来随燕无寐入长安就是为了祭拜父亲,再之后哪能继续赖在这侯府不走呢?
昨日晴空万里,今日却阴雨霏霏,燕无寐先下了马车撑开伞,雨水化作滚珠砸到伞面上,悠悠垂落又骤然炸开在沈半溪的鞋履旁。
两人一同进了忠烈祠,祠堂内香烛辉煌,锦幛绣幕,再往前走,是如山林般壮阔磅礴的牌位。
“这些人都是羌胡血洗雍州时战死的有功之臣。”燕无寐眸光漆黑,语气沉凝。
沈半溪看到了他父亲的牌位,立在镇北王商敕的一旁,只听燕无寐解释道:“羌胡破关后,令尊临危不乱,协助镇北王护送了京城的百姓和这些有功之臣的亲人。”
“可镇北王却选择了留下。”沈半溪注意到了这些牌位中最多的姓氏是商。
商家真是满门忠烈。
“他若不留下,蛮夷便会入主中原,胡人妄图以少数统治多数,必定会以屠刀来驯服天下的百姓。”燕无寐道。
沈半溪内心震颤,他捧香朝着众多英魂深深俯拜,燕无寐也随即向着牌林叩首。
“镇北王死守到最后一刻,后来是陛下的援军打跑了羌胡人?”沈半溪道。
燕无寐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沈半溪也不作追问。
两人起身后,燕无寐道:“知微,陛下给了朝臣们五日时间让他们互相检举谁在暗中勾结庐陵王,大皇子和二皇子背后是不同的世家在支持,此时淌朝堂的浑水站队绝不是明智之举。”
沈半溪心下一惊左右看了看,生怕妄议朝政的话被人偷听了去。
“不必担心,黑虎卫在暗中时时跟随,不会有人敢偷听我们说话。”燕无寐道。
燕无寐这话说的突然,但沈半溪知道他是在解释前些天他替自己拒绝周寅的事情。
沉重的气氛渐渐淡去,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沈半溪顿时生出几分不甘,他垂着头道:“可将军也不该如此专断的替我做决定。”
“这样我会以为,你觉得我蠢笨愚钝或身世卑贱不配入仕。”沈半溪有些赌气道。
燕无寐听得眉心皱起,面色一沉。
沈半溪心里微微一慌,赶忙岔开话题道:“……是大皇子吗?”
燕无寐却不肯糊弄过这意气之言,严肃道:“恰恰相反,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最敏锐之人,我只唯恐你慧极必伤。”
此话令沈半溪脑内嗡鸣,怔在原地,他还没被人这么夸过呢,只听燕无寐继续道:“不掺阴谋斗争,一世喜乐安康,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乱世之下,应当人人都向往这样的生活吧,恨不得把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全部隔绝开来,举世混浊,我独清。
可沈半溪却犹豫了,他似乎天生就有那不甘平庸的心气,却偏偏忘了自己是身如浮萍性命易折,万幸,有个人替他记得这份安稳的可贵。
若问这世间什么最可贵,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活着更重要。
沈半溪思量了许久,他语气松散下来道:“若不入仕,那我这辈子只能去种田养猪或者给别人当佣工了,可我又没有地也没有猪圈,也不知道你们长安佣工的待遇好不好……”
在大睿平民百姓是很难机会做官的,务农的世代务农,养猪的世代养猪,除非参军立下军功,或者家里有个漂亮的姊姊妹妹被皇帝老儿瞧上,否则一生都只能困在既定的阶层里,难有出头之日。
燕无寐轻笑出声,先前的凝重散去大半,而后道:“从前你在庐陵王府和陈翼结交是为了自保,如今你入了武威侯府,便不必再那般小心翼翼的生活。我今日当着镇北王和你阿父的在天之灵向你承诺,这一生你都不会再因温饱和生计担忧。”
“你为什么要负担我的人生?”沈半溪睁大眼睛,这话听起来诱人极了。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照顾你一辈子。”燕无寐道。
“更何况承担你的人生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燕无寐道。
沈半溪想了半天,脸颊微微泛红,最终闭着眼憋出来一句:“大丈夫应自食其力,岂可……岂可做鸟雀……食嗟来之食!”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想种田还是想养猪?我好在侯府圈出一块地来早做准备。”燕无寐勾着唇角笑道。
沈半溪一怔,心口春冰悄然解冻,丝丝暖意蔓延开来,只愣愣的看着他。
大雨过后的第二日,燕无寐便在当值出门时见到了来送他的沈半溪,沈半溪的眼神还朦胧着,以前在庐陵王府他可不是这样子,那时日日警醒,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在武威侯府待了几日越发怠惰早起不得了。
“怎么不多睡会?”燕无寐失笑道。
沈半溪乱答道:“考察一下长安的市价是种地划算还是养猪划算!”
燕无寐认真思考了一下,挑眉笑道:“那应当是织布划算。”
“……你快走吧,别迟到了。”沈半溪被他接得一噎。
燕无寐走后,沈半溪闲的无聊,便翻起了房间内的书简,一卷一卷的看了起来,从前他与陈翼结交除了自保还可以进陈翼的书房去,那虽藏书不多,但也让沈半溪开阔了几分眼界。如今燕无寐的书简堆得满架都是,种类更全,可独自一人翻看,反倒衬得愈发冷清无聊。
到了晌午周寅又不请自来了,他直接推开了沈半溪的房门,扬声道:“难得燕无寐今日不在,要不要跟我出去玩?我们去瑞阳王府的府宴凑个热闹。”
“啊?”还不待沈半溪多加询问,就被周寅从软垫上一把拉起来朝外走去。
“瑞阳王府什么地方啊?”沈半溪道。
“大睿长公主的府邸。”
“我来合适吗?”沈半溪跳下马车看着比武威侯府还豪华的邸宅后退一步。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看你就非常合适!长公主办的府宴,不论出身,只看才德,你可不要跟我说你无才无德啊!”周寅道。
沈半溪微微笑道:“沈某确实……”
“沈知微一万钱!”周寅高喊道。
门口的小厮听到此言先是一惊,而后笑的合不拢嘴,赶忙下来迎客:“哎呦,这是哪位悄郎君这么大方,给一万钱的好彩头,快请进快请进!”
小厮生怕把这行走的一万钱放跑,故而招呼来几个护院的壮汉来迎客,沈半溪目瞪口呆的被周寅拦着肩押进了大门。
进门时周寅低声在沈半溪耳边道:“放心!记燕无寐账上。”
瑞阳王府建在北阙,前后五重殿堂,殿中柱子与墙壁描画着云气花卉,山神水怪,金银美玉四处点缀着,富丽堂皇。
宅院中亭台楼阁迤逦曲折相接,假山叠石、池沼流水也极尽逼真,行走其间如入仙境。
迎面而来的客人都都熟稔地同周寅打招呼。
沈半溪拍了下周寅的肩道:“我第一次来,不如先自己去逛逛这园子,你与你的至交好友们先叙旧,一会我再去找你。”
“好啊,”周寅说罢,沈半溪就打算开溜,可对方快他一步挡在身前,周寅笑嘻嘻道,“别想跑啊,那门口的府院早就记住你这个行走的一万钱了,你往哪躲?”
沈半溪:“……”
突如其来的一阵锣鼓声砸入了两人的耳膜,周寅倏的眼睛一亮,他拨开人群,把沈半溪也拉过去道:“快跟我一起来凑凑今年辩经的热闹!”
沈半溪目光循着声音转向方台上。
台上一男子身着鸦青直裾,衣料考究,腰佩玉环,他神情倨傲的看向台下的众人,突然用目光从中拎出一个道:“你是哪家的?”
被询问的那人神情怯懦道:“回……回公子,河东王氏……”
台上的男人嫌弃的挪开目光,傲慢道:“把他赶出去,什么时候河东王氏这种小门小户也能来参加瑞阳公主的府宴了?”
“台上那人是谁?”沈半溪在台下问道。
“洛阳陆氏的公子,陆湎。陆氏可是大家族,四世三公,他父亲陆建就在朝中任司徒呢。”周寅说悄悄话道。
沈半溪哦了一声,道:“那你也是世家子弟吗?”
周寅哈哈笑道:“我不是,我父亲是朝中尚书令周缜,是靠才学被推举的清流。”
台上的陆湎宣布今年府宴的议题,台下二人蛐蛐的声音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耳中,陆湎眼中带着不悦看向二人。
周寅侧头和沈半溪交流并没有注意到,反而更加出格:“陆湎的母亲是杨太傅的妹妹,而杨太傅和陆司徒经常政见不合,陆湎在家里被两头撒气,唉,他脾气不好我原谅他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聚众的人听到,人群里发出低笑声。
沈半溪用手肘给了周寅一下,然后对台上脸色发黑的陆湎笑笑。
周寅:“诶你干……”
陆湎:“……”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但既然有自信来这文人宴,想必也是深藏不露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如就由你来执这辩题中的一方观点吧。”陆湎压下怒火看向沈半溪。
我?我吗?刚刚蛐蛐你的人又不是我,沈半溪看向周寅求助。
周寅冲他挤了挤眼,低声道:“我看好你!”
沈半溪:“……”
沈半溪在众人的目光下慢吞吞的走上了木台,陆湎道:“公子认同哪种观点呢?”
沈半溪面露为难,陆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正要挥袖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下台,只听对方道:“题目是什么……”
台下爆发一阵哄笑,沈半溪腼腆的冲台下的人笑,陆湎的脸则彻底黑透了,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如此轻辱他。
好在人群中尚有好心人。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公子上前几步。正是邓家长子邓雎,邓家是长安有名的士族,这位邓公子又是素来的清风朗月、品行端正,众人见他出面,便渐渐止住了哄笑。邓雎温和地看向台上:“你不必紧张。”
邓雎好心的重复了一遍命题,关于经学的古今之争。
沈半溪谦逊笑道:“陆公子支持哪一种呢?”
陆湎觉得对方有些不知好歹,他侧目道:“你让我先选?”
沈半溪不卑不亢道:“只是询问公子想法。”
陆湎愣了一下,冷哼道:“本公子自然是支持古文,经文是先贤之遗典,若不探究原貌而一味强赋新词,那便是背离圣人之道。”
“那真是很巧了!”沈半溪惊讶道。
陆湎皱起眉:“怎么?你也支持古文?”
“不,我刚好支持今学!”沈半溪道。
周寅哈哈大笑,引得众人也开上发笑,陆湎恼羞成怒道:“莫要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
“不是啊,公子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背离自己的初衷去辩题,那定然是发挥不好的,你看我二人观点对立,如此才能辩的尽兴啊。”沈半溪道。
沈半溪不再插科打诨,收敛了神色道:“陆公子刚刚说,经文当究其原貌,可孔夫子著六经,其本身目的便是垂教万世,故而解经顺应时局才能符合我朝长治久安之需。若是一味对文体和旧义斤斤计较,岂不是舍本逐末?”
“你难不成要质疑先贤解说的旧义?若不以真学为前提,则根基不稳,再顺应时局也是空中楼阁!”陆湎道。
“先贤便不会出错吗?”沈半溪反问,“自古以来师师相授,皆由师法,古文经书多的是传承无依据,难保不是伪经,如将伪经奉为真学,岂不会乱了正统?”
周寅听得正入神,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宗元易,忙收敛了笑意,刚要躬身行礼,就被宗元易抬手止住了动作。宗元易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沈半溪身上,眸光渐深,若有所思。
周寅对宗元易的想法心下了然,他挑眉笑道:“殿下,这个就是我与你说的那位沈半溪,殿下可还满意?”
宗元易打量着台上的人,背手而立,唇角勾起笑意:“是不错。”
陆湎道:“胡搅蛮缠,你是在质疑世家大族的经学传家吗?真伪岂会辩不出?我陆氏世代考究《孟氏易》一经,遵循圣人之道,不违祖宗之训,解经立说,谁敢质疑?!”
“圣人之道,在于经世致用,陆公子说自己遵循,敢问可有用先贤之说化当世之用?”
“那是自然,家父立说便是为了立我朝国策。”
“那沈某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因为令尊已经践行了今学的道理。”沈半溪道。
“你……你是哪家的人?”
“河东王氏?”沈半溪面露疑惑。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陆湎脸色一沉道:“你什么意思!?”
沈半溪赶忙道:“不不不,我是说是要这样自报家门吗?那我应当是……庐陵沈氏!”
陆湎眼中闪过迷惑之色,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庐陵沈氏!”
在对方进一步发怒前,沈半溪“啊”的一声恍然大悟道:“抱歉,我说错了,应当是庐陵王府陈氏。”
“这便更是胡说八道了,陈氏早就被陛下剿灭了,哪里还有什么公子在?”陆湎道。
“公子误会了啊,我是庐陵王府的奴隶,平日里负责喂马挑粪的内种。”沈半溪慌张的摆摆手。
人群第三次爆发笑声,陆湎面红耳赤,自己作为四世三公的陆氏子孙,居然和一个喂马挑粪的奴隶纠缠了半天,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湎想让护院把这人打出去,于是道:“你是如何混进来的?混账……”
“好了。”一声温婉却又沉稳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辩论,来人正是长公主,长公主从屏风后款款而出,身姿端庄优雅,身后还跟着两个粉衣侍婢。
众世家子弟纷纷行顿首礼,沈半溪不懂规矩于是跟着他们一起喊:“殿下圣安!”
“殿下,这人分明是来王府拆台的!”陆湎急声上前,指着沈半溪道,“他来历不明,说不定是庐陵王的余孽,快将他送进廷尉府审问!”
“阿湎你最近气性可真大,怎么连本宫都制服不了你了吗?”瑞阳公主不怒自威道。
陆湎不敢再说话,瑞阳公主看向台下的宗元易道:“大哥站在下面,可真是要折煞小妹了。”
众子弟这时发现了大皇子于是又向大皇子问安,宗元易免了礼,走上台去,沈半溪忍不住偷瞄,终于见到了这传闻中的大皇子。
宗元易身后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小太监,小太监低宗元易一头,生的倒是白净可爱,他发现沈半溪在看他,于是冲人笑笑。
沈半溪回他一个微笑。
宗元易道:“好生精彩的辩论,瑞阳公主的府宴向来是不问出身只看才能得,陆湎你刚刚赶走河东王氏的公子已经是坏了规矩,我罚你,你可认?”
陆湎道:“殿下惩罚的是。”
宗元易面上轻快,并无严厉之色,但就是令旁人不敢触怒,他继续道:“好,那便罚你事后向王公子道歉,然后给这位沈公子一个辩论的彩头。”
陆湎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的玉环递给沈半溪,沈半溪抬手接过,欲言又止。
宗元易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值一万钱吗?”沈半溪话一出,众人又要笑,可看公主皇子在场生生忍住了。
陆湎脸色很难看,道:“我洛阳陆氏的玉佩岂能用金钱这俗物估量。”
沈半溪十分歉意并表示认同的点点头,他心道,可他就缺这一万钱啊,这玉佩不能典当对他来说跟石头没有区别,沈半溪没有明说,因为他发现这位陆公子真的很爱生气。
公主和宗元易倒是笑出了声,沈半溪还没来得及向陆湎道谢,王府大门就传来高喊:
“二殿下,燕将军到!”
燕无寐!他不是在当差?
谁不知道这府宴的性质是什么?来此处的必然都是抱着得权贵赏识提拔的态度,可他昨日才答应了燕无寐不入仕,今日就出现在此处,难免有些难解释。
沈半溪看了看被人群拥堵的东西南北方,了解自己是插枝难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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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