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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弑父

燕无寐让防风烧了水,他把沈半溪狠狠欺负了一遭,又亲自把人清洗了一遍,喂了点汤,将人放进被子里。

沈半溪懒洋洋的趴在燕无寐怀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夜已经黑透了。

燕无寐睁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沈半溪弯弯唇角,“你偷看我。”

“我是光明正大的看。”

“你很凶。”

“我哪凶了?你讨饶的时候我可放过你了。”

“叫我名字的时候。”沈半溪犹记得他站在瞭望台上,燕无寐对着他的那一吼,还有他为对方挡板子时,燕无寐又很凶的叫了他的全名。

沈半溪往他怀里拱了拱,“以后不准你叫我全名。”

燕无寐捏着人的后颈,使沈半溪抬头与他对视,而后明知故问道:“那我叫你什么?”

沈半溪微微仰头看他,哼笑道:“叫声相公来听听。”

燕无寐摩挲着人的耳垂,十分慷慨道:“相公。”

沈半溪被逗笑了,燕无寐捏捏他的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半溪也没想到,他说不要,燕无寐就真的放过他了,“又没真的做下去,哪会有不舒服?”

燕无寐倒是没察觉他的小心思,“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做。”

沈半溪赶忙捂住他的嘴:“我可没说过!只是你太突然了,我没准备好呢。”

燕无寐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亲亲他的额头,亲亲他的侧脸,沈半溪勾住他的脖子,“在床上你可以对我凶一点点。”

两人亲了一会儿,沈半溪缓缓推开他,两人坐起来靠在床上,“是不是该跟我交代你瞒着我的事情了?”

燕无寐嘴唇微微翕动,他在回忆,眼底似被一层薄雾笼罩,迷离涣散,让人看不真切,沈半溪心底一抽,主动抱住他,“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

如果过去是一片狼藉,如果回忆带着淋漓的伤口,那么沈半溪宁愿不要知道了。

燕无寐埋在他的肩膀处,“你把我当瓷器了,一碰就碎。”

“我把你当瓷器一样爱护也未尝不可。”沈半溪拍拍他的背。

燕无寐并不恐惧过去的记忆,只因每一个深夜,他都在重复做着同一个梦。从一开始的惊悸到后来的麻木,每当他惊醒茫然四顾之时身边总是一个人,可如今不会了,沈半溪紧紧拥抱他的姿势足以驱散从前所有的阴霾。

“十年前羌胡人血洗雍州,我在当场……”

那日的天是一片土黄色,空气沉闷。因为颜色太过特别,所以燕无寐记得格外清晰。

母亲匆匆忙忙将午睡的他唤醒,将他抱起,紧紧抱在怀中,吻他的额头,燕无寐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母亲眼中的闪烁吸引了注意,那闪烁滑落,小燕无寐才意识到这是眼泪。

“娘,你怎么哭了?”

“阿枭乖一点,一会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好不好?要听哥哥的话。”

“我不去……娘,你骗我。”

崔眀姝抱着他往外走,狠心拽下小阿枭紧圈着她脖子的双手。

“哥,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娘!”小阿枭被兄长箍在怀中。

两人个乘马车朝着城门奔逃,城门被封了,小阿枭透过车窗的一点缝隙看到了吊死在城门上的州牧。

兄长紧紧的抱着他,在他耳边,不断重复一句话:“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小阿枭只记得那日兵荒马乱,他和兄长逃不走了,他被塞进了一个木桶里,木桶肮脏腥臭,是众多木桶中的一个,丝毫不起眼。他将眼睛憋得通红,泪水盈满眼眶,眼前晃晃悠悠一片虚影。

兄长像母亲一样,松开他的手,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再次发出响动,木桶是有一处微小缺口的,只要他略微一抬眼,就能看见跪在城门前的母亲和兄长。

他们身后跪着的是浩浩荡荡的亲族。

小阿枭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看,他想起兄长的话,捂住自己的嘴巴。

天空一声惊雷,“哗”的一声暴雨倾盆而下,小阿枭猛地睁开眼,雨水变成了红色。

燕无寐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觉得浑身发麻,如在梦中,直到他从木桶中被抱出来,他开始不断的干呕。

当年没有哭出的眼泪,时隔多年落在沈半溪的怀中,洇湿了他的衣裳。

沈半溪一下一下轻拍着他,左眼紧跟着掉落一滴泪。

“当时我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

沈半溪感受到他在微微颤抖,又紧了紧拥抱的姿势,他虽然泪流满面,可声音却很坚定,“不会的,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那会是条宽阔、美好的路,不要怕。”

屋外也适时下起了细密的雨丝,其中还夹着片片风雪,屋内却温暖的像一个春天。

沈半溪轻声道:“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在边郡生活,那里除了草原就是戈壁,除了牧羊放马,还要防着狼和偷马贼,我们那的小孩四五岁就要跟大人一起干活了,我爹虽然是苑丞,但论养马的本事完全比不过我娘,我印象中我娘是无所不能的,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学不会的,她长得很美,但是很高大,摸我脸时手心的温度永远是烫的,她经常去打猎,最擅长烤野味,傍晚,野味用树枝穿上,放到篝火中旋转香味很快就飘起来了。”

沈半溪回忆起那段时光眼中泛着光亮,“我娘她爱喝酒,从小就让我跟她一起喝,我爹不同意,我娘就说,喝个酒而已,男子汉哪能跟养的这么娇气,我们那的小孩筋骨结实,上山爬坡在黄沙里滚几遭都不觉得累,不过我就不行了,可能是随我爹,我爹除了传我养马驯马的本领,还教我读书写字。”

“很幸福呢。”燕无寐道。

沈半溪道:“我倒是没有兄弟姐妹,不过我也是才知道你还有一个兄长,我以前听防风说,燕大人待你不好,看来是燕大人自己也走不出这段记忆吧。”

燕无寐沉默了一会,转了话锋,“我要报仇。”

“我帮你。”

“陆建当年为了利益给羌胡人引路,我和周缜做局把他杀。”

沈半溪倒不意外,他蹙着眉嫌恶道:“这些世家自诩文人,但干的却尽是流氓事。”

“还有一个,当年……镇北王本来可以等到援军,却被一支军队造反断了后路。”

沈半溪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燕无寐道:“就是如今,坐镇洛阳的齐王郭聘。”

沈半溪一时间有些愣住,有种雾里看花看不真切的迷蒙感,燕无寐安抚道:“别多想。”

“那我们该怎么做?”

燕无寐道:“太子是不是跟你说那顿板子我并不会挨,因为不久前,冀州的赵王反了。”

沈半溪政治嗅觉很敏锐,“赵王申达身处冀州,远离长安且粮食自给自足,又在那一带极具威望,只要中央稍有式微,再被几个人捧上一捧,造反,是迟早的事。所以陛下需要在朝中选出一人前去讨逆,而经验丰富的武将一位被贬为庶人,一位去守边郡,只剩下你了。”

燕无寐点点头,“只是不知陛下会不会打,又会如何打。”

沈半溪道:“若要打冀州,就必须经过洛阳,齐王此时恐怕也是左右摇摆,我记得他与赵王私交甚好……你想怎么做?”

燕无寐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半溪勾住他的脖子,笑道:“你要借刀杀人吗?”

燕无寐亲他一下,“夫妻同心。”

沈半溪扯了下嘴角,有些不满道:“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相聚,你就又要出征?”

燕无寐抱着他,两人一起埋进被子里,“就算要打也是开春了,还能相守好长一段时间呢。”

沈半溪躺在他胸口道:“其实我心里总不踏实,或许等你打完这一仗,等你报了仇,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燕无寐贴着他的耳朵道:“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会选我吗?我亦是这样,能让你我分开的路我都不要。”

两个人紧贴着彼此,慢慢睡着了。

*

次日早朝,睿帝落下开春讨伐赵王的决策,下令处死赵王送来长安的质子,昭告天下赵王犯下谋逆重罪若有驰援赵王者按同罪处置。

早朝散去,沈半溪眼底带着几分森意走在宫道上,今日朝会,原本应廷尉府接受审讯的刘温死了,死前留下供书,交代他创办商号与山匪合作垄断商路是受了薛氏的指令,谋杀山匪首领激起民愤搅乱招安局面,是为了报复沈半溪害薛敬山入狱。

沈半溪全然不信,他停在宫道的台阶处,邓雎略过他往前走。

“站住。”

此地只有他二人,邓雎很自然的止住脚步,而后转身向沈半溪恭敬的笑道:“沈大人有何指教吗?”

沈半溪上前几步,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你吧。”

邓雎略一蹙眉,眼神流露疑惑之色,“我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

沈半溪只好说的清楚明白些,“河堤是你毁的,江南苏记是你的商号,和山匪合作的是你,杀死秦九的也是你。”

邓雎轻笑出声,仿佛听了荒诞言论,“知微,你今日是疯了吗?怎么这般恶意揣测我?当然不是。”

“你是刘温当年的养子?你是恒儿?”说罢,沈半溪一把攫住他的手腕,力道刚劲几欲将其捏碎,没有,没有红痣,他的手腕只有一道浅疤。

沈半溪扣住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用力,邓雎眯了眯眼道:“你有证据吗?”

沈半溪甩开他,邓雎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我是在帮你,你不是一直都想替皇上打压世家吗?如今薛氏彻底倒了,夷三族,从前吞并的土地如今全部吐出来。”

沈半溪冷声道:“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邓雎抖抖自己的衣袖,站定道:“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们都不满世家垄断一切的局面,我们都看不惯勋贵永远是勋贵,平民只能是平民的世道,我和你走得是一条路,我们一类人,这些年我提拔了多少落魄寒门,我又让多少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入我邓氏的学堂读书,我让他们成为我的门客,看准时机让他们入朝为官,就连皇上也赞许我是清流。”

沈半溪道:“你为了达成目的,连毁堤淹田都做得出,我瞧不起你。”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瞧得起。”邓雎目光变得肃然,“当我变得强大,这个世道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别再说些自以为是的话了,你养的门客尽是你的耳目,你蚕食其他世家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你打压族中长辈也是为了你自己的专权,你私欲太重,必遭反噬。”沈半溪道。

邓雎闻言,心中腾升一股难以名状的恼怒,他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沉默良久,道:“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不能,我不想跟你成为敌人,所以你如果死在剿匪中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惜,真是可惜。”

沈半溪不欲与他争辩,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转身就要离开,他与邓雎逐渐拉远距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阴影,沈半溪的半截身子刚好步入阳光下之时,邓雎叫住他,“总有一日,你会变得跟我一样,到那时你会理解我。”

沈半溪顿住脚步,没有回答,他永远不会和邓雎成为一样的人。

三日后,邓家家主邓昭病逝。宗族公议,奉邓雎嗣位,执掌邓氏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