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璟曾上过战场砍过人头,也曾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今日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经历了两次他平生没经历过的场面。
他语气带了几分少见的不可置信:
“你给我一百万两白银,换我跟你成亲?”
谢聿璟身旁的小厮何方垂手无言,面色如常。心里却疯狂翻着白眼:
他家公子清贵无双,国公府更是天潢贵胄,怎么差那一百万两白银?果然是商户出身,竟妄想用一百万两白银就换他们家公子以身相许……”
沈徽辞的嗓音此时响起:“当然不是,你与我成亲,这一百万两白银,便用来给灾民赈灾。”
何方又在心里开始默默翻白眼,只是,一个白眼没翻完,就被对面姑娘的话噎了回去。
“国公府当然也能拿得出一百万两白银去赈灾,只是,平白无故的,以什么缘由?更何况,这次国公府拿出钱赈灾,下次呢?”
“而且,事已至此,除了世子爷来与我成亲,国公府若想报恩,若想不落个恩将仇报的恶名,那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么?我今年已年近十八,若不是因为国公府的婚约,我本不用耽误到这个年纪。”
谢聿璟此刻才终于明白,对面这个看上去端庄温婉的姑娘,内心究竟是什么算计。
他语气沉了几分:“姑娘确实好计谋。”
“世子爷稍安勿躁,”沈徽辞迎上他略冷的视线,毫不畏惧:“我当然不会肖想这么容易就当世子爷夫人,三年,三年之后,世子爷便可与我和离。”
“以世子爷如此高位与英姿,就算和离,也不会耽误您再娶一位与您相称的名门闺秀。”
“届时,我的嫁妆,外加五百万两白银,皆捐给流灾百姓。”
沈家财大气粗,沈徽辞作为沈家唯一嫡女,嫁妆定不会少。
这么一大笔银两如果用来赈灾,的确可以救不少百姓性命。
谢聿璟的面色复杂了些许,他确实有点不太明白面前的姑娘到底在想什么,于是他便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我自然是有所图,”她的视线依然平静而坦荡,“嫁给世子爷,是希望借一借世子爷夫人的光,让家里母亲和幼弟,未来几年的路能顺当一些。”
另外,她还有别的筹谋,只不过,她不想让他知晓。
谢聿璟面凝如水:“就这些?”
沈徽辞唇角漾出一份浅薄笑意,谢聿璟一向敏锐聪明,立刻感受到了她笑里的讥讽。
“对啊,世子爷,夏虫不可以语冰,世子爷理解不了,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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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沈临川的面上已经没有来时那么气恼,他甚至挤出几分笑意,试探着开口问道:
“阿辞,世子爷……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沈徽辞看了眼父亲,语气如往常般温和恭敬:
“父亲,亲事大概还是需要继续准备,其他的,回家跟母亲一起说吧。”
沈临川愣了片刻,面上带了几分纠结:“你还打算嫁给谢二公子?”
沈徽辞捕捉到父亲刚刚愣神片刻之后下意识松的那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笑了笑。
马车回府,一个少女正站门口张望。
少女一身石榴红织银缂丝襦裙,裙身遍绣缠枝宝相花,银线随着步履流转熠熠生辉。外披一件水红薄纱大袖褙子,袖缘滚着一圈细密珍珠流苏。乌发梳得繁复,满头并不吝惜贵重首饰,成对的东珠花钗层层叠叠,耳上悬着硕大的红宝石耳坠,腕间叠戴两串赤金镶玉手串。
在外人看来,丝毫看不出这满身华服珍宝的女孩儿,会是沈临川的庶女,沈徽柔。
沈徽柔一看到沈临川的马车,便紧走两步,笑吟吟迎上刚下马车的沈临川,撒娇道:
“爹爹,您终于回来了,叫女儿好等!”
沈临川一向最疼沈徽柔,听她撒娇,心情也愉悦几分:
“做什么非要等爹爹?你回房里休息,爹爹还有事呢。”
沈徽柔眼睛余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徽辞,而后假装没事般问道:
“爹爹累了一天了,明日再忙罢。娘已经摆好饭了,请爹爹去小酌两杯解解乏呢!”
照往常,沈临川肯定会被沈徽柔拉到他的妾室容氏房中,但今日不同,他对庶女软言道:
“乖女儿,你长姐的婚事还需要爹爹去商议,等爹爹忙完再去陪你。”
沈徽柔顿了下,而后面上硬挤出一丝笑:“长姐的婚事……还作数吗?”
沈临川模糊应了句,沈徽柔心中愤懑,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悻悻回了容氏房中。
沈临川随沈徽辞去了正妻吴氏院中,吴氏早听人通传迎了出来,她身子不好,被丫鬟扶着,一见女儿的面,又是恨得咬牙又是担心焦急:
“那谢家什么态度?”
沈临川此刻已然忘了自己刚上马车时也是这样问的,他只眉头一皱呵斥道:
“无知妇人!先让阿辞进屋。”
吴氏早已怒火中烧,开口即骂:
“要不是你看中谢家位高权重,当初我怎么又会同意把阿辞……”
“娘,”沈徽辞轻轻拍了拍吴氏的手背,递给她一个眼神,温言道:“咱们进屋。”
而后,她面色肃然,朗声转身吩咐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道:“映月,闻筝,你们俩守好房门,外人不得靠近半步。”
沈临川和吴氏对视一眼,又不知女儿在想什么,只好暂时先听女儿的。
此时,容氏院中,容如儿听女儿说了沈徽辞的婚事没有取消后,面上轻笑一声:
“真是好肚量好计谋,闹到这一步了,她竟还同意跟谢二公子成亲。”
沈徽柔恨恨道:“真是便宜她了!就凭她,竟能嫁进国公府!”
容如儿慢条斯理端起茶案上的绘矾红缠枝瑞莲金彩勾边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气,方慢悠悠开口:
“嫁过去又怎样,谢二公子已养了那外室,她这桩姻缘名头就已经臭了,再说了,有那外室陈氏在,她进府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沈徽柔仍是气不过,“那陈氏与谢二公子,我们明明已经筹谋那么久……”
“住嘴!”
容如儿面上沉了几分,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恨铁不成钢道:“娘教了你多少遍了,遇事要沉得住气,尤其是你这张嘴,若不仔细管好,将来可得坏多少事!”
沈徽柔心里是怕自己的娘亲的,别看她平日里看上去娇娇弱弱的,但那也只是在外人,尤其是在自己爹爹面前。
私底下管教起自己和弟弟来,那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她悻悻噤了声,不敢再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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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吴氏房中。
“你说什么?!!!”吴氏大喊一声,瞪大眼珠子看向自己的闺女。
而谢临川则一口茶直直喷到地上,呛得整个人直咳嗽。
吴氏此时已顾不上骂谢临川吐脏了自己的地,一把抓住沈徽辞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阿辞,你是说,你要...你要......”
沈徽辞面容温和,示意母亲隔墙有耳,又递给谢临川一方帕子,而后才又将刚刚的话复述一遍:
“父亲,母亲,我已与世子爷谈过,不出意外的话,我将与他成亲。”
谢临川刚刚呛的顺过气来,拿着帕子胡乱擦了几下嘴角,不可置信道:“阿辞,你确定?那可是世子爷......”
沈徽辞点点头,温声道:“父亲母亲,阿辞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只是距离成亲还有月余的时间,为了不出岔子,阿辞还有几件事要叮嘱父亲母亲。”
吴氏已经呆住,谢临川好歹是经商多年,在外见过不少世面,早已笑逐颜开,喜的无可无不可:
“你说,你说,为父什么都答应!”
沈徽辞笑着点点头,“父亲,阿辞知道您见多识广,故之前在国公府与世子爷商议此事时,有些事就擅自做主、先与世子爷许诺了,在这女儿先跟父亲赔罪。”
吴氏闻言,鼻哼一声,不屑白谢临川一眼,沈徽辞却暗暗又递给她一个眼神,盈盈起身想去给父亲作礼道歉。
沈临川早已喜得什么似得,也不跟吴氏计较,忙去按住沈徽辞:
“好阿辞,你把父亲当什么了!你以后可是世子爷夫人,这是给咱沈家争了天大的荣光!”
沈徽辞见状,便有条不紊开口道:
“第一则,这事到成亲前,家里就只能咱们三人知晓。其他人都以为女儿还是继续跟谢二公子成亲,咱们府中继续准备成亲事宜便罢。”
说罢,她看吴氏一眼,而后对沈临川盈盈笑道:
“父亲,您别怪女儿不拿容姨娘当自己人,女儿此番这样做,恰恰也是为了容姨娘的阿柔和良哥儿考虑。”
“女儿要嫁与世子爷,容姨娘若听闻,定是会替女儿高兴的,只是世子爷提醒女儿,国公府谢夫人平日最恨妾室张扬,他已听闻咱们家和睦,姨娘难免理事多一些,但若这事张扬开来,万一惹恼了谢夫人,那变故可就大得很了。”
沈临川面上喜色一顿,后连连应道:“世子爷提醒的是,这事爹爹绝不跟他人提起。”
他不傻,国公府谢夫人出身名门,平时最是端庄高傲,万一因此触她逆鳞导致婚事变故,那确实得不偿失。
“另外,咱们家生意做得大,但女儿要嫁与世子爷,确实会招人非议,所以女儿跟世子爷提议,成亲之日,咱们沈府拿一百万银两用来赈济受灾百姓,也来赌一赌百姓的口,国公府那边,颜面上也好看些。”
这一点沈临川自然欣然应允,自己马上就能成为国公府的亲家,世子爷的岳父,这一百万银两算得上什么。
“最后么,”沈徽辞悠悠端茶喝了一口,方才不急不慢道:“女儿想着,把家里的铺子庄子,要紧的那些,都从容姨娘那拿回来。”
沈临川本以为,沈徽辞再说些如前面所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此刻闻言,脸上的笑意霎时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