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沈惊澜回到了翊园,却大病了一场。
旧伤复发,咳嗽不止。蒋霁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抓了十几服药,喝了也不见好。夜里咳得厉害时,沈惊澜就坐起来,靠着床头,等那一阵过去。
蒋霁陪他坐着,给他披上衣裳。
“吵醒你了?”沈惊澜问。
“没睡。”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我有个师兄,”沈惊澜忽然说,“当年也是这样咳,咳了三个月,人就没了。”
蒋霁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
“你这是旧伤,养养就好。”他说。
沈惊澜看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惊澜说:“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霁一愣。
“说什么胡话。”他说。
沈惊澜笑了笑,没再提。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蒋霁心里,好几天拔不出来。
后来他悄悄去找大夫,问这病到底能不能好。大夫说,这病不好说,但要养。养个三五年,别再动剑,更不能劳心多思。
蒋霁回来,把这话跟沈惊澜说了。
沈惊澜听了,沉默半晌。
“不动剑?”他问。
“嗯。”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蒋霁没答话。他知道沈惊澜这话不是矫情。一个练了二三十年剑的人,让他不动剑,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可他还是说:“有。”
沈惊澜看他。
蒋霁说:“有我。”
沈惊澜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蒋霁看懂了。他没再说,只是把沈惊澜的手握紧了。
第二天一早,蒋霁起来,发现沈惊澜已经起了,坐在窗边看雪。
“这么早?”他问。
沈惊澜回过头来,说:“我想好了。”
“什么?”
“往后不动剑了。”
蒋霁愣住。
沈惊澜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你不是说有你么,”他说,“我试试。”
蒋霁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无声无息。他忽然走过去,把沈惊澜抱住了。
沈惊澜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他张了张嘴,想把敖骧与沈凤箫的故事讲给他听,但又怕蒋霁误会什么,终是忍住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白。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翊园盖得严严实实。池子冻住了,桃花树光秃秃的,只剩几根枯枝戳在雪里。
沈惊澜出不了门,日日窝在屋里。
有天傍晚,他忽然说想吃馄饨。
蒋霁看了看外头的雪,说:“我去买。”
“现在去?”
“现在去。”
蒋霁披了大氅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城里。城里的铺子都关了,他敲了好几家,才有一家愿意现包。
等他捧着馄饨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沈惊澜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
“馄饨。”蒋霁把碗递过去,“趁热吃。”
沈惊澜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蒋霁问。
沈惊澜点点头。
蒋霁坐在床边,看他吃完。外头的雪还在下,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沈惊澜吃完,把碗放下,忽然说:“蒋霁。”
“嗯?”
“这辈子,辛苦你了。”
蒋霁愣了一下。
“说什么呢?”
沈惊澜看着他,笑了笑。
“我说,这辈子,辛苦你了。”
蒋霁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不辛苦。”他说,“有你在,就不辛苦。”
腊月二十三那天,沈惊澜忽然精神了。
他起了个大早,自己穿好衣裳,还去池边转了一圈。蒋霁跟着他,心里有些慌。
他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可他没说。
沈惊澜转了一圈,回来吃了早饭,又去书房里翻了一会儿书。翻出一本旧画册,是他年轻时候画的剑谱。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页对蒋霁说,“这是你。”
蒋霁凑过去看,是一幅小像,寥寥几笔,画着一个穿银红袍子的少年,站在廊下。
“这是我?”
“嗯。”沈惊澜说,“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回来就画了。”
蒋霁看着那小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藏了这么多年?”
沈惊澜笑了笑。
“嗯。”
那天下午,沈惊澜说了很多话。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那年在相柳寺躲雨,说在天屋洞弹琴,说在西湖上划船追他。说那些好的时候,也说不好的时候。
说他病的时候,蒋霁怎么伺候他。说他伤心的时候,蒋霁怎么陪着他。
“蒋霁,”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对的事,就是与你成亲。”
蒋霁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我也是。”他说。
“如果我下辈子把你错过了,却遇到别人,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蒋霁说:“如果下辈子你遇到别人了,那我就在地府等你,然后下下辈子一起投胎。”
那天夜里,沈惊澜睡得很安稳。
蒋霁守着他,一夜没合眼。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变浅,慢慢变轻。
天快亮的时候,那呼吸停了。
蒋霁愣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惊澜揽进怀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沈惊澜的脸安安静静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蒋霁抱着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很久很久。
沈惊澜葬在后山,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
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蒋霁亲手把他放进去,亲手盖上土,亲手立了碑。
碑上只刻了五个字:
“沈惊澜之墓”
旁边留了一行小字:“夫蒋霁立”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厚厚一层。他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后来他回去了。
翊园还是那个翊园,池子还是那个池子,桃花树还是那棵桃花树。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把寒枝剑挂在床头,每天看一看。
他把那些画册放在枕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一翻。
他把沈惊澜写的那些字从书匣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张只写了四个字:“宜其室家”。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年,翊园的桃花又开了。
这一年距沈惊澜走的那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蒋霁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得拄着拐杖。
可他每年春天,都去后山看看。
那些桃花开得很好,满树的花,风一吹,落在坟上厚厚一层。
蒋霁在坟前坐下,把带来的酒倒在地上。
“惊澜,”他说,“今年花开得早。”
没有人应他。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寒枝剑我还挂着,每天擦一遍。你教的那些剑法,我还在练。练得不好,反正你也不挑。”
风把桃花吹落,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拂掉,忽然想起那年,沈惊澜也这样给他拂过花瓣。
“惊澜,”他说,“我想你了。”
风停了,花也不落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照在他身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他说,“明年再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去。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人。
清冷出尘,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
“蒋霁,”他说,“我回来了。”
那是一场梦。
蒋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自己床上,身边空空的。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寒枝剑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惊澜,”他说,“你又来招我。”
没有人应他。
他躺在那儿,望着那把剑,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泪痕。
顺元年间,翊园的桃花又开了四十三回。
这一年,蒋霁死了。
死的时候九十一岁,无病无痛,是睡着走的。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翊园周围的乡亲,还有几个从青城山来的道士。他们说,是奉师命来的,给蒋师公送行。
蒋霁葬在后山,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
旁边就是沈惊澜的坟。
两座坟,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三尺。那是蒋霁生前吩咐的。
“别埋太近,”他说,“近了下辈子不好找。”
有人问:“那要隔多远?”
他说:“三尺。三尺正好,一伸手就够着了。”
两座坟前各立了一块碑。
沈惊澜的碑上刻着:“沈惊澜之墓,夫蒋霁立。”
蒋霁的碑上刻着:“蒋霁之墓,夫沈惊澜立。”
刻碑的工匠问,这两个“夫”字,是不是刻错了?
送葬的老道士摇摇头。
“没错,”他说,“就这么刻。”
工匠没再问,照着刻了。
很多年以后,翊园荒了。
桃花树还在,年年开花。池子还在,只是干了,长满了野草。廊下的青苔厚得能陷进半个脚趾,空笼子早就烂了,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后山的两座坟还在。
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三尺。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人路过这里。
他穿着青衣裳,背着把剑。走到桃花树下,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两座坟,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桃花落了他一身。
“找着了。”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说,“下辈子我去寻你吧。”
说完,他走了。
风吹着桃花,落在那两座坟上,落了厚厚一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