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杜三良看向头顶的未完成的结界,摇头,“不行。”
秦书凡道:“如果你担心孩子的生活,我可以……”
“不是因为孩子。”杜三良故作忧伤,“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她微微抬头,欣赏着秦书凡茫然的神情,忽然目光一顿,越过高墙向东方看去。
城郊方位有大范围灵气波动。
“对不起,沈小姐。”震惊过后,秦书凡恢复冷静,“我依然觉得我们应该……”
“再见老公。”
秦书凡一怔,只见“沈娇柔”提起裙摆匆匆迈步,挥手打断他:“我约了姐妹逛街,我们回来再聊。”
一阵风卷过,“沈娇柔”立刻不见了踪影。
秦书凡茫然地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儿子”,婴儿车里的“儿子”也看着他,对他笑出一张没牙的嘴。
杜三良飞身跃上屋顶,接连越过建筑天台,在高处俯视城市全貌。
灵气化为无数银白色的丝线,瞬间编织成巨大的罗网覆盖城郊,杜三良静静感受变化的灵气场域,脚踏防护围栏,衣襟猎猎飞扬。
找到了。
她飞速奔往城郊植物园,一面送出传音:“谢临风,东部城郊植物园有灵气波动,高度怀疑大妖狂化。封锁事发现场,排查可疑人员。”
“丽丽。”杜三良从云端跳落地面,“修改目击者记忆。”
“明白。”两道传音同时回响。
植物园拥挤不堪,随处可见举家出游的人族,杜三良闪身越过人群,已经预料到任务的棘手。
如果放任狂化的大妖冲入园区,后果不堪设想。
她收回观察的视线,脚踏阶梯翻身腾跃,谢临风的传音适时响起:“我临时封锁了中心园区阳光屋,留下顶部活动门保持开放。”
“发布通知,让人族远离阳光屋,他们承受不了过量的灵气波动。”
“是。”
杜三良垂直落向茂密的树丛,再度释放灵气,奔涌而出的丝线自动缠绕起发狂大妖。
是树妖。
急刹的脚步激起尘土,谢临风与花丽丽一左一右落在杜三良身旁,一同看向阳光屋中央疯狂摇动的古树。
粗壮枝条延展为触手,卷起正在园区内进行暑假实践的小学生吊上高空,尖锐的哭叫声爆发,古树受惊,震起更加剧烈的幅度。
黑雾漫延,从外侧笼罩起阳光屋,隔绝一切声响,耗尽灵气的花丽丽化为小小的黑球落入谢临风掌中,细声道:“杜司长,我只能维持五分钟。”
话音未落,杜三良已经跃上震荡的枝头:“两分钟。”
丝线牵扯起枝条,迅疾的身影在枝叶间不断腾身跃起,最后回到原点,五指合拢,狠力向上扬起。
轰的一声,丝线从根部切去古树的枝干,在树妖狂暴的痛吼中,巨大的九尾狐甩动狐尾,一一接下惊叫着坠落的孩子。
“我才做完漂染。”谢临风摇动狐毛飘逸的头,胸腔间发出浑厚的呼吸声。
“找老邢报销。”杜三良借狐尾为阶梯,轻巧地跳上古树主枝干。
古树震动着,尝试将杜三良摔出主枝,杜三良面不改色地站稳身形,伸手释放灵气检测古树的狂化程度。
灵气立刻变为刺眼的红色,完全狂化,无法恢复灵智,这意味着树妖已经堕入邪道,不能像一般狂化的妖那般在治疗所的帮助下夺回神智。
最糟糕的情况,杜三良目光微沉。
她拥有中央特殊族类管理部赋予的最高权力,有权原地处决狂化后伤人的妖族,输出的灵气有瞬间的停滞,她仰头看向古树繁茂的枝叶,九百年,多么旺盛的生命。
尖锐的枝干宛如利刃,刺向地面昏迷不醒的带队老师,狂化程度提升的征兆,树妖开始无差别吞噬生命。
杜三良高高跃起,以灵气为刃,精准刺入树妖的灵核。
灵核是妖族的心脏,灵核破碎,妖族也随之消亡。树妖吼声凄厉,痛苦地摇动正逐渐化作齑粉的枝干,失去控制的灵气喷溅而出,冲向枝头上的杜三良。
空茫的白光点点消散,杜三良聚焦视线,眼前是青黛瓦灰白墙的小桥流水人家,春意正浓,不知名的野花铺满了通向村口的小路。
灵境。
妖族逝去后,流散的灵气会短暂聚集为灵境,其中承载着妖族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天地亦有仁慈之心,让生来“低劣”的妖族得以在幸福快乐的幻境中逝去。
灰色的小狗从杜三良面前跑过,它看不见这位突兀的外来者,径直穿过幻影,扑向五颜六色的花丛。
野花香气淡淡,土地温暖而柔软,小狗快乐地打着滚,发出舒适的哼叫。
要下雨了,小流浪狗摇摇晃晃起身,摇着脑袋抖落满身花草,咬下花丛中最艳丽的那支花跑上小路,一溜烟冲进一人高的小树下。
小树将将抽条,远没有今日的繁盛,却在小狗冲进树下的那一刻轻轻颤动,变化出一片茂密枝叶,为小狗遮挡落下的雨水。
“汪汪!”
小狗放下鲜花,尾巴卷成了另一朵花。
谢谢你为我挡雨,我带了花来,希望你能喜欢。
枝条轻摇,又吐出三四点新绿。
我很喜欢。
瘦弱的小狗和一半稀疏一半茂密的小树相互依偎,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连绵如模糊的帘布,久远的记忆在风雨声里落幕。
原来这就是树妖最珍贵的记忆。
杜三良翻身落地,失去生命的古树缓缓倾倒,树根从土地中升起,缠绕的根须宛如血脉,状如心脏的巢穴中,有一具小狗的白色骨架。
日影西沉。
秦家老宅,东侧的宴会厅中,柳妈指挥着进进出出的人为即将到来的晚宴做准备,长桌正中的花有些歪,她不满地摇一摇头,亲自上阵重新摆放花瓶。
前几日争吵的结果是祖孙二人各退一步,秦老太太不再干涉秦书凡的选择,但秦书凡必须参与今天的晚宴,融入秦老太太为他划定的社交圈层。
主持晚宴是“秦少夫人”的职责,杜三良心不在焉地翻着林管家捧来的菜单,首先划去一道鱼生拼盘。
门边响起一片高高低低的“少爷”,秦书凡走进宴会厅,目光环视一圈,最终在杜三良身上停留。
“沈小姐。”
杜三良半侧过身,想起那场没演完的戏。
啪的一声,她合起菜单,像是打板开场:“你回来了。”
秦书凡在杜三良身前站定:“我依旧坚持我的提议。分开对我们彼此而言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好一个单刀直入,杜三良饶有兴味地抬眼。
她执行过无数次或长或短的伪装任务,为了追踪与收回流散的灵气,她扮演过干练的秘书、忙碌的商贩、亡命的赌徒,也扮演过贤惠的妻子、柔软的恋人、狂热的追求者。
千百面的角色让她见证了千百种**,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透过伪装的眼睛,她看见的是如出一辙的贪婪和索求。
低姿态的奉献只会引来肆无忌惮的占有与践踏,人似乎从来不会尊重那些轻易得到的,古往今来,大多如此。
一个美貌、忠诚、顺从的妻子,一个毫无个人思想、唯丈夫马首是瞻的妻子,杜三良从不需要毫无破绽的表演,浅薄的表象就足够让大多数“丈夫”毫无顾忌地接受来路不明的“妻子”。
秦书凡是第一个完全跳出剧本的角色。
不仅如此,他甚至提出了“离婚”。
真有意思。杜三良漫不经心地弯起唇角。
“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沈娇柔”微微坐正,只是一个很小的调整动作,周身气势却变得强硬而威严,“那么,我接受。”
异样稍纵即逝,开口的声音又变得温和无害:“我们可以离婚,但不是现在。”
秦书凡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分不同,却很快被“沈娇柔”的回答转移了注意:“沈小姐认为合适的时间是?”
三个月,杜三良计算着结界最终完成的时间,给出无懈可击的理由:“等团团的周岁宴结束,可以吗?”
秦书凡接受了她的提议:“可以。”
*
晚宴的主人自然是秦老太太,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占据了绝对的话题中心,无论是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是豪门间的家长里短,她的一句句闲谈主导起席间的风向。
最活跃的客人无疑是唐家的小儿子唐富来,他三言两语把秦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闹开了气氛,又向杜三良举杯:“阿嫂,敬你一杯!”
桌上坐着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精,亲眼见了秦老太太对“沈娇柔”的态度,又见秦书凡暂时离席,勉强装出来的几分尊重早不知道抛去了哪里,纷纷起哄帮腔。
“喝一个,阿嫂!”
“阿嫂喝了才是好阿嫂,才惹老太太喜欢。”
“阿嫂不喝我们要生气的,老太太也看不过眼。”
“谢谢。”“沈娇柔”客气地笑着,看一眼秦书凡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是全然的依恋,“我喝不了酒的。”
“阿嫂不喝酒,坐在这里也是无聊。”唐富来顺水推舟道,“我叫人往花园里送了一批烟花,阿嫂不如带小侄子出去逛一逛,老树下的位置看表演最好。”
“真的吗?”“沈娇柔”有些惊喜,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老太太,“奶奶,我可不可以带团团出去透透气?”
“想去就去。”秦老太太哼道,“我还能管住你不成?”
这就是同意了,杜三良抱起正拼命把脸往骨碟上凑的“儿子”,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向门外走去。
经过长桌尾端,她轻轻勾手,酒杯忽然在唐富来手中倒斜成奇怪的角度,深红色液体尽数泼向刚刚起哄的人,一串手忙脚乱地杯盘碰撞声,餐桌边的人在连锁反应下开始狼狈地互相泼洒酒液。
杜三良悠然走出宴会厅,笑容得体地回应问候,仿佛身后的闹剧与她无关。
团团被闻讯赶来的柳妈接去照顾,杜三良走进花园,今夜晴好,老树在皎洁月光下印出深黑色的剪影。
很安静,也很寂寞。
“谢临风。”她单手扶上雕花横栏,传音道,“查出树妖狂化的原因了吗?”
往常立即回复的人迟迟没有声音。
“谢临风?”
长时间的死寂后,耳边忽然炸起痛呼:“你……!”
“老大!”
谢临风尖利的声音断续传来:“小心花……丽丽,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