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
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楼顶，雨丝细而密，斜斜地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沈叙站在窗前，把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雨声哗哗地响，他的动作顿了顿，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这张脸很清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回想这段日子，自己也开始的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也不禁感叹自己的适应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窗外的车流在雨中缓慢移动，尾灯的红光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团一团。乌云似乎比早上那会儿更低了，把原本就潮湿的空气又添了一层说不清的压迫感。这种天气让沈叙想起那天的梦——梦里好像也是这样的雨天，黑压压的水，桥上的风，和那句——“你替我好好活着吧。”
他忽然转身问林舒琴：“妈，我出事那天，身边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你自己。怎么了？”林舒琴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一点，那种熟悉的担忧又浮上来了，“你难道....”
“没有没有。”沈叙赶紧截住她的话，“就是随便问问。您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的。”
他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里，自然地转了话题，“对了，我一直想问来着，我住院这段时间怎么没看见我妹？她知道我失忆的事吗？”
“她一个小孩子，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打扰你休息。”林舒琴的语气松下来，“失忆的事也和她说过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关系不好呢”
林舒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干：“怎么会，都是亲兄妹。”
沈叙没再追问。他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心想：这个家的秘密可真多。还有出事那天怎么就只有沈旭一个人？那原本的我，现在在哪里？
沈庆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收拾得怎么样了？我车停好了。”
“好了。”林舒琴拎起床上的包。
沈叙提着行李箱跟着下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这两个月，他的世界就只有这一方小小的病房，消毒水味、呼叫铃声、护士站的病历夹，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走到住院部大门的那一刻，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沈庆和林舒琴走了出去。
刚走到停好的车旁边，方才还压在城市头顶的乌云像是等了很久似的，慢慢散开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一道一道漏下来，刺得沈叙眯了眯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线从指缝里穿过，落在他的额头上，有一点点暖。
沈庆打开后备箱，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沈叙坐进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有些建筑和他原来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样，可有些路牌、有些店铺，却又完全对不上。
林舒琴从前座侧过身，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回去给他做；告诉他再在家里休养一周，就得去学校报到了，因为住院耽误了开学，已经比别人晚了一个多月的课；又指着窗外路过的公园，说他小时候很喜欢在那里玩。
车子很快停在了小区门口。
沈叙下了车，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区。几栋浅色的住宅楼围着一片中庭，绿化打理得还算整齐。中心的小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抽陀螺，鞭子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小孩子们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嬉笑声混在傍晚的空气里。
天空比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又亮了一些，太阳躲在一排树后面，从枝叶缝隙里滤出暖橙色的光，懒洋洋地铺在地上、长椅上，还有老人摆开的棋盘上。这是一种最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带着踏实的、熨帖人心的吵闹。
沈叙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出神。他有点不适应这种热闹，可心底深处，却又莫名地贪恋这份温暖。
“你们先上去，我去接舒舒放学。”沈庆拍了拍沈叙的肩膀，指了指前面那栋楼，“咱们住六楼。”
沈叙点点头，跟着林舒琴走进单元门。楼道打扫得很干净，电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边角卷起的社区通知，上面印着防诈骗的宣传语。到了 601 门口，林舒琴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滴” 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她推开门，侧身让沈叙先进，然后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密码锁温声说：“这是咱家密码，记住了吗？0502。”
0502。沈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是生日吗？谁的？他没问出口。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几双拖鞋，林舒琴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放在他脚边。沈叙说了声谢谢，换上，跟着她往里走。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米黄色的沙发，原木色的电视柜，窗帘上印着细碎的小雏菊，处处透着家的温馨。
走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每个卧室门上都挂着一个卡通门牌。主卧门上写着“父皇和母后的卧室”，字迹圆滚滚的；另一扇门上挂着“沈舒小公举的卧室”，还贴了几张贴纸，边角有点翘，应该挂了好几年了。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门上却什么也没有。
林舒琴替他推开门：“这是你的房间。”
沈叙走了进去。房间整体是灰蓝色调，窗帘、床单、书桌垫都是深浅不一的蓝色，是那种最不会出错的、典型的男高中生配置。书桌上的课本和一些国外小说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碳素笔。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套是新换的，还留着清晰的折痕。看得出来，有人在他回来之前，仔仔细细地打扫过这里。
林舒琴又交代了几句，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然后轻轻带上房门，去厨房忙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叙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了。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拉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翻看书架上每一本书的夹层，弯腰查看床底，甚至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摸过衣服的口袋。
他想找日记、纸条、任何能告诉他“沈旭为什么会跳江”的东西，或者更重要的任何能让他找到回去线索的东西。
想要的没看到，倒是找到了属于沈旭房间上的门牌。
是让他们拿走了吗？沈叙坐到床边，看着手里的门牌。天色已经不早了，窗外的橙光正在一层一层地褪成灰蓝，他决定慢慢再找。
林舒琴看沈叙从房间走出来，笑着问：“收拾完了？”
“嗯。”沈叙点点头，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去客厅坐着休息吧，马上就好。”
沈叙没有去休息。他刚走到饮水机旁准备倒杯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按密码的声音，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戳了四下，锁舌弹开，门被一把推开。紧接着，开门的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放慢了脚步。
“妈，我回来了。”
一个平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
沈叙转身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穿着明阳中学的校服，书包只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右手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和林舒琴一样，她有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瞳仁又黑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额角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上楼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秒。沈叙先反应过来，抬了一下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呃，嗨。”
沈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对着厨房喊：“妈，我先回房间了。”
“诶，你这孩子！”林舒琴从厨房探出头来，冲着已经关上的门喊了一声，然后转向沈叙，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歉意，“你妹妹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沈叙笑了一下，说：“不会啊，这不挺可爱的嘛。”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呃，我先回房间了。”
我怎么会计较，都是个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沈舒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普通的兄妹闹脾气。那个眼神像是故意的。
玄关处再次响起开门声，沈庆回来了。他看到客厅里只有林舒琴一个人站着，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就换了鞋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林舒琴低声说了几句，沈庆听着，叹了口气。
沈叙在自己的房间里平躺下来。天花板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光把他的房间渲染成橙黄色。他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也不知道我那边怎么样了。沈旭是穿到我身上了吗？
他想到原来的生活。父母很小的时候就外出走了，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从来没缺过什么。他努力学习，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毕业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刚能赚钱养奶奶，刚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就被卷进这摊事里了。
如果那小子真穿到我身上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照顾好奶奶。他会不会知道奶奶膝盖不好，阴天要提前把膏药贴好；沈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先想想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