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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到了曲江春宴入口处,青衣嬷嬷看了眼杜景仁随身佩戴的缠丝香球,便放二人入内。

杜景仁向谢慎礼解释,“三郎有所不知,这次春宴不设拜帖不看官职,主人家设了谜面,客人只需带上谜面所指的信物,便可入戏。”杜景仁指了指自己随身佩戴的银质缠丝香球。

“这倒是别致。”谢慎礼淡淡夸了一句,不知是夸那春宴的主人,还是那银质缠丝香球。

杜景仁本还想介绍一二,水榭那头有声音传来,“长公主到——”

原来是长公主来了,这曲江春宴果然是长公主的手笔。

席间宾客均跪下行叩拜礼,江风掠过,纱幔掀起,长公主自轿撵处下来,衣绣云蟾,色近绛紫,金线暗起波光;鬓畔步摇轻鸣,她行至席间正中,缓缓落座,目光一转,众人屏息。

“平身。”众人这才敛衽而坐。

“今日是本宫来迟了。”长公主抬手一笑,环视诸座,声色温润道:“此席本非本宫所设,本宫同大家一样亦是受邀前来,真正的东道主乃是王庭回真郡主。”长公主转身望向水榭深处,“明月珠出来吧,丑媳妇总要见人的。”

谢慎礼在听到明月珠三个字时,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半晌才放到嘴边慢慢抿了一口。

珠帘微动,有一女子缓步而出,她生的明丽张扬,虽年岁尚浅,眉眼之间却已有了牡丹风骨,只待稍以时日,便可千娇万态破朝霞。

谢慎礼有一瞬间失神,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此时眼中已再无波澜,只多了一份意味不明的探究。

塞外王庭与长安相隔万里,并无消息传她要入京。何况现在整个朝野,都知道他深入敌营后下落不明。她身为他未过门的娘子,为何还要冒险来长安趟淌这一趟浑水,而且看起来她与长公主私交甚笃,不知是何时搭上的线,又意欲何为。

谢慎礼摩挲着茶杯边缘,盯着台上女子,原本打算稍后离席的念头瞬间消散,他不动声色的调整了坐姿,目光沉沉。他倒要看看这位回真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月珠见过诸位贵客。”那声音清透,语调虽轻,却穿透了江畔风声,落入众人耳中,字字沉稳从容,教在场权贵不敢轻视。

她一入席,席间便似亮了半分,正是应了“明月珠”之名。

众人一时都看呆了,如此夺目的容貌,就算放在整个长安,怕也是无人可与其争辉。

“阿姐,这是……托古里那个二女儿?”排行第五的永王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明月珠。

“没错。”长公主瞟了自家弟弟一眼,便知他老毛病又犯了。

“明月珠和佛护将军不久前在塞外王庭,托古里可汗和可敦的共同见证下订了姻盟,待佛护回来,过了三书六礼,择吉日便成婚。”

当初本来是选了他与明月珠成婚的,奈何这小子嫌弃胡女粗鄙,塞外苦寒,硬是不肯去。

永王拿起酒杯满饮了一杯,眼睛还一直盯着明月珠不放,要是当日知道是如此美人,他便自请去塞外,与那托古里签订盟约,哪还有佛护那小子什么事。

这边杜景仁也是怔怔盯着一个人,满眼都是对他年纪轻轻就要成亲的同情。只不过这人不是明月珠,而是易容过后相貌平平的谢慎礼。

好可怜,明月珠美则美矣,可三郎如此这般年纪就要过起被娘子管束的日子,他一想起自己和阿爹,不禁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慎礼在杜景仁的注视下,不自觉的咳嗽了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盯着自己,要是被长公主看出端倪可就大事不妙了。

杜景仁会意,掩饰般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顺势移开视线装作看曲江江面上的荷花灯。

明月珠自是感受到了永王那直勾勾的眼神,她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注视,却发现另有一道目光追着她,她望过去,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明月珠自小容貌出众,对这样的注视并不陌生,是以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站在长公主身侧,朝大家作了一揖:“明月珠初到长安,不识风雅冒昧设宴,得蒙诸位赏识,不弃酒水果子粗陋,更有幸得长公主殿下垂爱,莅临出席,不胜感激,以此酒敬长公主殿下、永王殿下及诸位,还望日后多承提携,若有不周的地方,还望诸位恕而教之。”说完举起酒杯,满饮了一杯。

“明月珠,不必担心,在长安城吃的喝的玩的,哪一样没有我永王的产业,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我永王在,长安城没人敢欺负你。”永王举着酒杯想要抬步往明月珠的方向去,长公主一个眼神,身旁的两个青衣嬷嬷,立即上前扶住永王坐了下去。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五弟,你酒还未过三杯,怎得就醉了呢?”长公主头好疼,怎么忘了这货是什么德性,在座的都是高门子弟,随便在自家大人那编排几句,传到皇帝那儿,就有他好几筐酸果子吃,他皮糙肉厚的没事,可别连累了自己。

再者,明月珠可不是普通人家的闺阁女子,她可是和谢家议了亲的,虽说谢家牵扯进了韦寺卿的案子,可是皇帝没发话,谢家就还是肱骨功臣,谢慎礼就还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他的娘子岂容他人置喙。

永王被长公主点了几句,也意识到失言了,但又不甘心在美人面前失了面子。“皇姐所言极是,今日朝堂之上,圣人正为水患灾民心忧不已。我等身为臣子,理当为圣人分忧。不若各位取一件随身之物,作为赈灾之资。若能换得百姓几顿热粥,岂不也是一桩美谈?”

“能为圣人分忧,是我等之幸。明月珠,既然殿下有此仁心,那便按规矩办事。”长公主看了永王一眼,没想到今日这五弟居然开窍了,她率先从脖颈处解下一串碧绿珠串,那珠串由黄豆大小的祖母绿组成,颗颗油润碧绿,由极细的赤金丝串起来,正好十八颗。

“是。”明月珠从长公主手中接过那珠串。

“诸位,今夜只论真假,不论贵贱。若有人拿赝品来敷衍灾民,”她笑,虎牙一闪,“休怪明月珠眼拙。”说罢广袖滑落,露出洁白皓腕,那腕上戴了一串玻璃腕钏,通体澄澈,不见半分杂质,仿佛是掬了一捧昆仑山巅的万年积雪,以神力凝冰成环。她将那玻璃腕钏从手腕处摘了下来,一并放在了盘中。

永王识得那玻璃腕钏是大食国特有的,每年进贡也只得一两条。美人果然好气魄。他哈哈一笑,从手中摘下了一枚扳指,那扳指与别的扳指却有不同,竟然是澄黄色的,色如蒸栗,温润而重,是于阗国进贡的黄玉扳指。

席下众人见状,也纷纷取下了自己的随身物件,杜氏兄妹各取了一件羊脂白玉配饰,分别是羊脂白玉手镯和玉佩。金三钗则取了一对黄金珰,小心翼翼放入盘中。

内侍走至最末一排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我……身无长物,唯有这只金钗,今日便捐了,聊表寸心。”说罢那位娘子便取下了头上的金钗,置于盘中。

明月珠见惯了珠翠金玉,绫罗霞锦,如此素净的娘子倒是头一回见。玉璧凑到明月珠耳边,“娘子,这位是金三钗的姊妹,卢杨氏,杨家大娘。”

原来是她,只见卢杨氏身穿藕色交领短衫,是用家常细布织成,袖口和领缘绣了莲花缠枝,看绣功不像是绣坊的手艺,倒像是自己绣的。

明月珠自内侍盘中拿起那只素金钗,正欲放入匣中。

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她拿起那只金钗,举到最近的一盏琉璃灯下,这是一支海棠金钗,花蕊处嵌一粒米珠,灯光下暗淡无光。

“这金钗……,镀金紫铜胎,珠子是鱼胶混东珠碎末。”她指尖一掐,金钗断裂,海棠花瓣落地,露出底下发黑的铜胎。

众人窃窃私语,在座的哪个不是高门贵族,世家勋爵,再不济也是家资丰厚的商贾人家,谁家会拿个西贝货出来糊弄长公主殿下、永王殿下。有人记起卢杨氏是金三钗的姐姐,侧目望去,只见杨艳云目不斜视,正襟端坐,仿佛从来都没有杨绯云这个姐姐。

卢杨氏还未落座,不可置信的站起身,“不可能,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不可能有假。”

她奔至长公主案几前,捡起那朵海棠花瓣,看到那发黑的铜胎,本就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血色全无。

“我……我不知,这真的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她眼角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长公主本要发话,却见明月珠迟迟没有动作,“明月珠?”

明月珠看了眼卢杨氏家常细布制成的衣衫,略一思量后朝长公主作了一揖,“殿下,这金钗是真的,是我看错了。”

众人愕然不已,明月珠刚刚验出这金钗是赝品,怎么又改口说这是真的,那落在地上的分明就是镀金铜胎,怎么会是金钗?众人不明所以。

“金钗虽假,但是我观这位娘子衣饰,虽朴素无华,但却洁净无尘,这钗子虽不值钱,但确是这位娘子身上最贵重的物件了。昔日长孙皇后以步摇易胡人羊,救一城饥民,步摇虽贵,却贵不过长孙皇后爱民如子的仁心,今日金钗虽不是真金,却承载着这位娘子心系苍生的善念。明月珠以为无论金玉瓦砾,只要是用之于民,便都是无价之宝。”

好一个无论金玉瓦砾,只要是用之于民,便都是无价之宝!

谢慎礼本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只当这是一场无聊透顶的脂粉官司。可明月珠这番话,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能有,怕是长安城内的少年郎都未必有如此见地,他望着明月珠的眼神多了一分激赏。

长公主却并未立时发话,只一双凤眼沉沉地落在卢杨氏身上,过了半晌,她才徐徐开口:

“明月珠说你不是故意将那镀金钗子捐出来的,本宫暂且不追究,但这好端端的金钗,为何会成了那镀金的铜胎?其中的来龙去脉,你今日须得给本宫一个交代。若说得清,便罢;若说不清——这欺瞒之罪与不敬之罪,本宫便两罪并罚,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