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化拘灵锁用了五天。
比霁蛰预估的时间短了整整两天,因为林微在前世记忆觉醒之后,灵力的运转效率提升了一大截。用霁蛰的原话说就是"你的经络记住了上辈子的路",用林微的翻译就是"肌肉记忆,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忘不掉"。
拘灵锁被炼化之后,变成了一只很小的、通体赤红色的甲虫。
它蹲在炼蛊盒里,两只触角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跟它前身那个张牙舞爪的红绿灯妖怪完全不像一个物种。
"这只叫什么?"林微用指尖戳了戳小甲虫的壳。
【定心蛊。】霁蛰说,【能锁定目标的精神意志,让对方在短时间内无法集中注意力。相当于……强制走神。】
"强制走神?"林微想了想,"就是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题,你脑子突然开始想中午吃什么的那种走神?"
【差不多。但程度更深。严重的话,对方会暂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持续时间取决于对方的精神力强度。对普通人,大概能维持一刻钟。对修士或者残念体,可能只有几息。】
"几息也够了。关键时刻能让对手愣一下,就够我动手了。"
林微把炼蛊盒合上,摸了摸盒面上的五毒纹路。
盒子里现在住着两只蛊虫——清肺蛊和定心蛊。第三只的位置空着,等着秦媛媛身上那只妖虫来填。
"霁蛰,我想明天就回学校。"
【你的计划呢?】
"什么计划?"
【你打算怎么进去?直接走大门?你现在是休学状态,学生证都注销了。而且以学校现在的情况,保安估计会拦人。】
"我又不是去上课的,我是去拆迁的。拆迁还需要学生证?"
【你至少需要知道祭坛的确切位置、张主任的行踪规律、秦媛媛的现状、以及那个残念体目前的活跃程度。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里冲,这不叫勇敢,叫送外卖——把自己打包送到人家嘴边。】
林微咂了咂嘴。
她很不想承认,但这条蛇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你帮我查。你不是很能查吗?之前医院的志愿者系统你都能黑进去。"
【医院的系统是民用级别的,跟纸糊的一样。学校的不一样。那个祭坛运转了几千年,它的'网'已经渗透进了学校的电力系统、监控系统、甚至局域网里。我如果贸然入侵,可能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你就是蛇。"
【……我选择性忽略这句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蹲在门口等消息自己飞过来吧。"
【不用等。你有一个现成的情报源。】
"谁?"
【你自己。你的手机上,还有学校同学的联系方式吧?虽然你被孤立了,但总有几个人的朋友圈你还能看到。与其入侵系统,不如看看这几天那些人都在说什么。】
林微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自从住院之后,她就没怎么看过微信了。此刻打开通讯录,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一排墓碑。
她翻了翻朋友圈。
大部分同学的朋友圈都设置了三天可见,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有几个人的朋友圈没有设限,林微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一个计算机系的男生发了一条:"学校又封楼了,这次是理工楼。说是消毒,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穿着防护服从里面抬东西出来,用黑布盖着的。有没有人知道到底怎么了?"
评论区有人回:"别问了,问就是季节性流感。你再问就是造谣。"
另一个女生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学校正门,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配文只有三个字:"怕了怕了。"
林微继续翻。
一个她以前认识的学姐——不算朋友,但上过同一门选修课——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
"今天去探望住院的同学,她已经认不出人了。上周还好好的,一起在食堂吃饭,说期末要一起复习。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嘴里一直在念同一句话。护士说她脑部CT没有异常,血液检查也没有异常,但就是这样了。她才二十一岁。"
"有人说是因为她经常在东区机房熬夜。我不知道那个机房到底有什么问题。但如果有人知道真相,求求你们站出来说。不要再让更多的人出事了。"
林微划到最后一条。
是辅导员发的。措辞极其官方:"近期学校部分同学出现身体不适情况,校方已高度重视并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进行调查。请各位同学不要轻信谣言,保持正常作息,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
评论区的第一条是一个匿名(小号)发的:"你们高度重视了三周了,重视出结果了吗?"
辅导员没有回复。
林微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情况比我想的严重。"
【嗯。那个祭坛在加速运转。失去了你这个最强的供能者之后,它需要更多的普通人来弥补缺口。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两周,可能会出人命。】
"一两周?"
【灵脉吸取的是人的精气神。普通人的精气神有限,被持续抽取之后,身体机能会逐渐衰竭。你之前看到的那些'不明原因晕厥''器官衰竭',都是精气被抽干的前兆。再往下发展,就是——】
"死。"
【对。】
林微闭上眼。
那些朋友圈里的文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才二十一岁。""她已经认不出人了。""她嘴里一直在念同一句话。"
"我等不了了。"林微睁开眼,"明天就去。计划没有,但我有脑子,到了再说。"
【你的脑子在处理紧急情况时的可靠程度,历史上有过多次翻车记录。】
"你指的是上辈子被骗去献祭那次?"
【我指的是每一次。你上辈子追我追到悬崖边上差点掉下去那次要不要也算上?】
"那次是你跑太快了。正常蛇没你那么快。"
【我是在逃命。你拿着同心蛊追我,换你你不跑?】
"行了行了,别翻旧账了。"林微站起来,开始翻柜子找衣服,"我得准备一下。你帮我想想,明天到了学校之后,第一步做什么。"
【第一步,找秦媛媛。】
林微翻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先找她?不是应该先去找祭坛吗?"
【祭坛在机房底下,那个区域现在被封锁了。你硬闯进去,一定会被发现。而且祭坛有残念体守着,你现在只有两只蛊虫,打不过。你需要第三只。第三只在秦媛媛身上。】
"所以我得先去找一个背叛过我的人,从她身上把妖虫抓出来,炼化成蛊虫,然后再用这只蛊虫去打大BOSS。"
【总结得很到位。】
"这剧情走向怎么跟游戏里打副本似的?先刷小怪攒装备再打BOSS?"
【本质上确实差不多。】
"那秦媛媛现在在哪?"
【根据你朋友圈的信息推测,她应该已经休学了。但她不一定回了家。你注意到了吗?所有提到生病同学的帖子里,没有一条提到秦媛媛。】
林微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秦媛媛——那个竞赛队的队长,那个当初把她推出去顶锅的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提起她。
"你的意思是,她还在学校里?"
【很有可能。她身上那只妖虫的核心藏着龙心碎片,那个残念体不会轻易放她走。她可能已经被软禁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她已经变成了祭坛的一部分。】
林微的手攥紧了衣架。
变成祭坛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像零件一样被安装上去?
她想起了秦媛媛最后一次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样子——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感觉。
上辈子的秦婉,在看着凌薇流血倒地的时候,选择了逃跑。
这辈子的秦媛媛,跑得掉吗?
"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我都得去。"林微把一件紫色的卫衣从柜子里抽出来,抖了抖,"龙心碎片在她身上,这是唯一的线索。"
【我知道。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你可能会看到不太好看的东西。】
"我在精神病院住了十四天,一条脸盆大的鼻涕虫趴在老太太脸上我都没吐。我的承受能力你还不了解吗?"
【了解。就是提醒你别心软。】
"对秦媛媛心软?"
林微把卫衣套在身上,拉好拉链,低头看了看——紫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
"霁蛰,我这个人你上辈子就认识了。我什么时候对不该心软的人心软过?"
【你上辈子收留了一只被猎人追杀的野兔,结果那只野兔偷吃了你半罐子蛊虫。】
"那不一样,那是兔子。"
【你上辈子在路边捡了一个受伤的散修,结果那人康复之后偷了你的蛊经跑了。】
"那也不一样,那时候我还小。"
【你这辈子在精神病院里,给一个吞了七十多片药的陌生女孩递了一片尿不湿,然后天天陪她看兔子视频。】
"……"
【你要我继续列举吗?】
"闭嘴。"
林微把炼蛊盒塞进卫衣口袋里,又把那张小雅画的兔子画叠好放进书包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放在家里不放心。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关。
跟她妈摊牌。
"妈,我明天要回学校一趟。"
晚饭桌上,林微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林知鸷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回学校。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非得你自己去拿?让你同学帮你寄过来不行吗?"
"不行。有些东西比较重要,得我自己去。"
林知鸷的脸色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林微这个人,越是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事情就越大。上次她说"妈我出去转转",结果光着脚跑上了龙隐山,差点回不来。
"不行。"林知鸷斩钉截铁地说,"你才刚出院,医生说了要静养。那个学校你不能再回去了,你忘了你是怎么被送进精神病院的?"
"妈,我没有要回去上学。就是回去拿个东西,当天就回来。"
"那也不行。让你妈去帮你拿。"
"你不知道东西放在哪。"
"你告诉我放在哪,我去翻。"
"妈——"
"不行就是不行!"林知鸷的声音提高了,眼眶突然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山上被找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浑身是血,脚都烂了,嘴里说胡话……妈以为你要死了……你让妈怎么放心让你再回那个地方?"
林微咬了一下筷子。
她看着对面那张因为操劳和担忧而过早衰老的脸。林知鸷今年才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她一个人把林微拉扯大,做过超市收银员、饭店服务员、工厂流水线工人,什么苦都吃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女儿上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过上安稳日子。
结果女儿进了精神病院。
现在女儿说要回那个让她发疯的地方。
换谁谁不急。
"妈。"林微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林知鸷的手。
林知鸷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因为做家务太勤,留不了指甲。
"我保证,当天去当天回。不在学校过夜。手机全程开着,你随时可以打给我。如果晚上八点之前我没回来,你就报警。行不行?"
林知鸷抿着嘴,不说话。
"妈,有些事情我必须自己去做。就像……就像你当年一个人带着我从老家跑出来一样。你那时候也害怕吧?但你还是走了。因为你知道不走不行。"
林知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抽了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跟你爸当年一样,一套一套的,专挑我心软的地方戳。"
"我爸是怎么说的?"
"他走的时候也说'有些事必须自己去做'。然后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林微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见过她爸。林知鸷几乎从不提起那个男人,林微也从不问。她只知道她爸在她出生之前就离开了,去了什么地方,为了什么原因,林知鸷从来不说。
"我不是爸。"林微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林知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把半辈子的无奈都叹了出去。
"晚上八点之前。一分钟都不能晚。"
"成交。"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微出了门。
她穿着那件紫色卫衣,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炼蛊盒。头发扎了个马尾,帆布鞋是新买的——上次那双被她扔在了龙隐山脚下,早就不知道被哪个流浪汉捡走了。
出门前,林知鸷把一个保温杯塞到她手里。
"排骨汤。中午记得喝。别饿着。"
"知道了妈。"
林微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晨雾中半睡半醒。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烟。
林微看着这些平平常常的画面,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霁蛰。"
【在。】
"我有点紧张。"
【正常。你上辈子第一次炼蛊的时候也紧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蛊虫抖死。】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安慰我都拿上辈子的黑历史出来?"
【不能。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你是真的魔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四十分钟后,那个她曾经待了两年的校园出现在了车窗外。
林微按了下车铃,站起来,走到车门口。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的气味。
普通人闻不到这种味道。
但林微闻到了。
那是灵脉泄漏的气息。像铁锈,像血,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腐烂了很久。
"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