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慵懒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明明心里还憋着气，却依旧保持风度地回应着。
猫妖缓缓开口：“妖族自古以来是靠吸收天地精华的灵气生长的。换句话说，灵气和妖命息息相关。天地没了灵气，妖也会慢慢枯萎、灭亡。”
陈尽何不懂这跟他在自己家装猫骗吃骗喝有什么关系，他耐心听着。
“现代科技的破坏力太强，这片大地灵气消散殆尽，妖族早已无法生存，我也不例外。我的灵力早已枯竭，失去了化形的能力，只能以原身现世。你捡到我那天我与濒死无异，因此在你眼里我当时的确算是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陈尽何愣住，他看向猫妖，眼中难掩担忧。
初见时小猫虚弱的模样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至今难忘，尽管已经过去甚久，可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所以你......？”
“失去灵力后，我无法化形，不能说出人类的语言，与普通的宠物猫并无二致。你误会也很正常。我不是要故意欺瞒你，只是以我当时的能力，确实没有办法告知你真相。”
变了人的猫妖说起话来用词怪异，古今夹杂。大概是活了太久，语言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以至于这只妖说起话来一会儿文绉绉地老气横秋，一会儿又十分跳脱地用起现下的流行语。
“原来是……这样。”陈尽何右手犹疑地摸了摸膝盖。
猫妖的眼神虔诚又真挚，明明自己才是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可一对上这眼神，陈尽何又觉得自己的“审讯”有些不再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现在可以换形了，是灵力恢复了吗？”
“我还不确定。”猫妖抿了抿嘴。“其实，从遇见你以后，我的灵力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一度以为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存在。但我翻遍整个屋子，甚至连这周围方圆几里也全部查探过，结果一无所获。说来奇怪，让我灵力恢复的原因，似乎真的只是因为你。”
猫妖说完表情变得和煦，看向陈尽何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些笑意。
“我？”陈尽何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
“没错。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跟你睡/了一晚后，我第二天醒来发现体内的灵力竟然不再流失能够重新凝聚。这几十年来，我曾试过无数方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也正是因此，我选择留下，想要找出背后的缘由。”
“所以，如果不是恰好发现我可以治愈你的灵力，你原本是打算离开的？”
猫妖沉默一下，点了点头。
陈尽何听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有一天小猫外出了好久，最后是他出门千辛万苦才把猫给找回来。
“所以上次在老庙，你本来是计划要走的吗？”
猫妖迟疑一下，又点了点头。
真相是残酷的，可他更不想再欺骗人类。
“所以，你那次是不是故意藏起来不让我找到？”
“我......”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没有走？”
人类的手抓紧膝盖，一副受伤小兽的模样。
猫妖向陈尽何伸出手，掌心朝上：“把手放上来，我给你看答案。”
“什么？”
陈尽何犹豫着伸出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对比起来，他修长手显得十分纤细。
“放上来，信我一次。”
陈尽何将信将疑地将手放入男人手心。
宽厚的手掌比想象中的温暖、柔软。
猫妖攥住陈尽何的手。
他调动灵力，将人类带入了自己的识海。
那天的记忆被抽取出来，在两人脑中展现。
起初，陈尽何被突然出现的画面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猫妖从容地握紧他的手，温柔地用拇指在他的手上揉搓着安抚：“别怕，就当成是在玩VR游戏一样就好。”
冷静下来，陈尽何才发现，猫妖是将他“带回”了那天。
他与识海中的小猫连接了五感，在画面里，跟随着小猫的第一视角，在高高的屋檐上俯瞰众生。
往来的人群，喧闹的集市......置身凡尘，一切如此之近，但一切又都与它无关......
陈尽何感受到猫妖的孤独、纠结与不舍。
他跟着小猫一起看向灿烂的烈日，听着小猫在心中默念等到日落。
紧接着，他看到了赶来的自己。
猫在屋檐上，人在庙宇旁。
他看到自己满头大汗四处翻找的样子。
五感中，小猫的心一直摇摆着在左右为难。
直到，他看到自己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小猫终于叹了口气，软下心来，跳下屋檐，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感受着小猫隐藏起挣扎和复杂的情绪，装作刚巧被找到的样子，贴在自己身边，安慰着自己。
五感断开，陈尽何的意识从猫妖的识海中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猫妖，两人默契地注视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该怎么形容呢？
换做是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的小猫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离开的理由有千万条，但因为不舍，小猫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不舍得重新汇入人海再不相见，不舍得看他独自伤心难过，不舍得切断这短暂又浅薄的羁绊。
他的小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经独自默默做了很多选择。
握着的手忽然被扯了一下，陈尽何收回思绪，发现猫妖面色苍白，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你怎么了？”陈尽何将手抽出，欠身扶住男人。
“没事，是我的灵力还不够稳定，刚刚带你进入识海消耗很大，现在有些......虚弱。”猫妖说到最后，羞愤地恨不得把最后两字囫囵吞了。
陈尽何扶着他躺到沙发上：“那要怎样才能好一些？你先在这里躺着休息一下吧。”
猫妖看着陈尽何，认真回答：“以往灵力都是跟你睡过一晚之后，第二天会有些向好。”
陈尽何被口水呛地猛咳了一阵，好不容易止住，面色潮红眼角噙泪责怪道：“什么叫跟我睡了一晚？你这妖，别老说些奇怪的话。”
猫妖眨眨眼，看着面红如桃的人类：“那要怎么说？我不会，你教我。”
陈尽何清清嗓子：“多半是你休息时需要离我近一点。既然你现在不舒服，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剩下的事先不急，等你好点再说。”
猫妖点点头：“好，那你会在这里陪我吗？”
陈尽何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嗯，我就在这儿，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猫妖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你可以给我拿个东西盖吗？我有点冷。”
这妖，给他梯子，他是真往上爬。
陈尽何深深看了他一眼：“等着。”
猫妖眼含期待地点点头。
陈尽何起身，看着小腿大半截支在沙发外的健壮男人一脸乖巧的模样，感觉这画面十分邪门儿。
他回到屋里，拿起给那张小猫新买的毯子。刚要出去，又转身回来，把那件丢在床上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衣服窝已被弄乱。
他叹了口气，干脆把剩下几件衣服也拿过来一并叠起放好。
做完这一切，陈尽何走出卧室，将毯子盖在猫妖身上，又呼叫出智能管家：“小家，扫描体感，提高室温。”
“好的陈陈，室温已调节至两位身体适应平均值。”
家里忽然多了个人，可小家却没有对此提出任何疑问。它大概是整个屋子里接受能力最强的那个了。
陈尽何望了望智能管家的方向。
一个陌生男人凭空冒出，可是小家并不关心，它不会感到好奇，也不会询问为什么。
小家什么都好，就是每当这种时刻，总让陈尽何不得不承认，虚拟的智能管家再优化也终究与人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决定把小猫带回来一起生活。
活物，终归跟电子数据不一样。
“谢谢小家，你可以休眠了。”
“好的陈陈，等会儿见。”
室内暖和了一点。
猫妖半张脸盖在毯子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陈尽何眨啊眨。
“又怎么了？说。”
猫妖把脸露出来，看着陈尽何有些委屈地说道：“为什么小家可以叫你陈陈，我不可以？”
破铁盒子，忘恩负义。
猫妖想，当初要不是他拦着人类没有让人类买个新欢盒子回来，这个破铁盒子现在还能在这儿？早被扔到垃圾站里吃灰去了。
猫妖瞪了一眼智能管家的方向。
现在可倒好，破铁盒子依旧地位稳稳，他快到垃圾场吃灰去了。
陈尽何没想到这人憋了半天竟然在记智能管家的仇。
“不让你叫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让我叫，你又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猫妖说着说着声量不自觉地升高。
“好，听好了。”陈尽何坐到沙发旁，看着猫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叫陈、尽、何。”
“现在知道了吗？”
“陈、尽、何。”猫妖学着他的语气跟着念了一遍。
“那我以后就这样？只能叫你全名吗？”
“不用，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说了你的，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我的。”
“那我可以叫你陈陈吗？像小家那样。”
“可以。”
“可你之前分明不让我这样叫。”想起早上被人类冷着脸拒绝的样子，猫妖悄悄翻起旧账。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你是谁。”
“所以你现在同意，是因为知道了我是你的猫？”
毯子滑下来，陈尽何想伸手捡起。但眼前散发着浓厚荷尔蒙的男人还是让他感觉有点别扭，于是他收紧手没有动。
“黎鹤，你不是我的猫。你是猫妖，又能变人，你不是我的宠物。”
被人类突然叫这个名字，猫妖有些不太适应。
“我知道。”猫妖平静地看着陈尽何：“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不是你的猫，那我是你的谁？”
话题总是怪怪的，一会儿一起睡，一会儿我是你的谁。
不过，陈尽何知道，正是因为猫妖心思单纯不熟悉人类世界，说起话来才能这样简单直接。
会多想的是复杂的人，从来不是天真的妖。
他没有去纠正猫妖，而是顺着他的话回答：“从前那种相处模式要改一改，你现在恢复人形了，以后我们相处起来，可以算是朋友。”
“朋友？”猫妖困惑地看着人类。
“做朋友有什么好处？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吗？
陈尽何噎了一下：“可以一起吃饭，但是不能再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们都是成年男子，要分开睡，各睡各的，明白吗？”
“可是，我需要跟你一起睡，才能恢复灵力。”
天真的妖蜷在被子里，无辜地看过来。陈尽何有一种老师傅被乱拳打死的无力感。
“这件事还不能完全确定。之前你跟我睡在一起是因为家里没有别的地方。现在得重新试试，先看看你跟我分开睡对你的灵力恢复有没有影响。反正屋子就这么大，隔堵墙也没远到哪儿去。”
“可是......”
猫妖还想说什么，但被陈尽何及时打断了。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还有别的事吗？你不是很累要休息？还是你想起来继续没完的问答话题。”
“我要睡了。”猫妖听完立刻收声，把半张脸重新埋回被子里，露着眼睛偷偷观察陈尽何。
“黎鹤，好好睡觉。”
“哦。”猫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眼睛睁开，盯着人类的后脑勺望了一会儿。
“我决定了，我不要跟小家用一样的方式叫你。我要叫你小河。”
陈尽何闻言回头：“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在河边住过一段时间，我第一次学会换形也是在那条小河附近，所以我很喜欢河。你名字里有个河字，我要叫你小河。”
“我的何是何日是归年的何，是何时何地的何，不是河水的河。”陈尽何转头看向猫妖。
猫妖对上人类的眼睛。
人类说他名字里没有水，可他分在人类的眼睛里看到了涓涓细流。
“可是读音都一样。我想这样叫，不可以吗？”猫妖抬手，手指在人类脸庞虚空描绘着轮廓。
“可以，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陈尽何睫毛颤动一下，快速躲开脸，转了回去。
“好好睡觉。”陈尽何背对着猫妖说道。
“嗯。”
安静了几秒，猫妖再次开口：“黎鹤不算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叫你送给我的名字？”
自从他恢复人身以后，人类就没有再叫过他小宝。
“那是宠物名，你现在是人了，再那么叫不合适。”
“那你可以重新给我起一个。”
“就叫你黎鹤不可以吗？”
“也可以。”
“那黎鹤就当是我重新给你起的名字。很好听，我觉得很适合你。”
“好。”
猫妖实在太累了，他回答完便进入了睡梦。
人类知道赠予妖类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或许不知道吧？
看人类第一次见妖的样子也不难想到，他对与妖有关的事情一无所知。
没关系，以后再找机会告诉他吧。
猫妖合着眼逐渐陷入深度睡眠。
陈陈虽然温柔，但是一点都不柔弱，下城区不存在柔弱小白花。
猫妖虽然傲娇，但是又很会示弱，在重要的人面前，示弱并不丢脸。
揉揉两只小可爱的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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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老实交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