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想办法帮你弄到飞船起降记录。”
茉莉笑了一下。
“不算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黑市星球有自己的运行方式，比如我就会针对与泰格森回收店存在相关往来的船只做标记。盯着星港动向的人有挺多，底层区的我们或许看上去不如高层区居民光鲜，可要论消息灵敏度，未必会显得逊色。”
“这里不属于数据天穹的管辖范围，然而归根结底人总是会依赖各式各样的系统而活。只要你付得起钱，晚些我可以直接将收集到的对比情报发到你的接收端。”
和爽快人说话就是简单。
泰格森的老板无论态度还是办事效率都走直线，不搞任何你推我往的弯弯绕。这样的风格在底层区其实很吃得开，无论是活在地表甚至是地下的居民，还是急匆匆赶时间、急于将货物脱手的贸易商，都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粗暴方式。
“至于左港区和中心大厦……”
略微停顿几秒，这一次茉莉显然斟酌的时间更久些。
“它们的价格足够贵。我能帮你找到人，我是指，再安防严密的地方都会有漏洞，这样的漏洞可不是来自于防务系统，因为程序很少犯错、也不会被利益收买，但人会。很巧，我认识一些负责左港区地下通风设施维修和处理垃圾运输的家伙。”
“无论是多么神秘的区域，里面的人也得呼吸、也会产生生活垃圾，甚至数量还不算小。距离主要都市群三十公里的地方，建有LV124的可回收分拣厂、非金属提炼厂和焚烧掩埋厂。我的顾客在其中上班，他曾抱怨过工资太低连想买的东西都很难攒够钱。”
“当然，不是对我本人抱怨。我一般不会亲自接待体量小的生意，否则将自己分裂成十个都不够用。”
态度随意地冲杜克眨眨眼，身材高大的女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右臂，上下活动接受过改造的部位。
“升级有时候是会伴随着一点小毛病。”
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她不怎么在意地解释两句。
“你想获得什么，就要做好准备承担什么相应的麻烦。外来者对于LV124的了解还不够深刻，实际上这里的街道帮派问题相当严重，最开始我的生意举步维艰，每天都得面对上门闹事的小混混。那些年轻人找不到也不想干什么正经的工作，跟着某个看起来风风光光的老大干活显得既轻松又有面子，只要懂得在街头分发违法的回路加速器和挨家挨户收保护费就行。”
普通人的做法大约是忍气吞声或者尽可能地回避冲突。
但茉莉是一个用枪把人扫成筛子的家伙。
“别看我这样，年轻时我也遭过不少骗。想挣钱，轻信人，活在又穷又看不见出路的境地中，那时我觉得坏人才会成天惹是生非。可后来我发现退让会养大一个人不断试探的胃口。我忍耐了一次不忠后，对方就会一次又一次放弃管理自己的下半身；而当我缴纳了一次营业维持费之后，他们就会隔一天上门一次。原本盘踞在这条街道上的小帮派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混凝土老鼠，我记得。”
“总共也只有十几个成员，偏偏就是能够搅得大家都没法好好营业。”
“现在其中一部分人是我的员工了。”
咧嘴笑的时候，这嘴唇上带着伤疤的女人的神态介于凶悍和宽和之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的身上奇妙地混合在一处，令她看起来有一些市井气，但又带着一丝区别于男性的逞凶斗狠。
“你看，人生活在怎样的境地中，就会对怎样的环境习以为常。不久前你们见到的维修队——里面的斯派克和金环，就在混凝土老鼠里混过。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兄弟，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他们会觉得拎着撬棍和电甩棍去威胁倒霉的路人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杜克对于茉莉的性格有了一个更具体的认知。
对方既不站在冠冕堂皇的帝国秩序一方，也不站在完全自甘堕落的混乱黑市一方，自顾自地形成了某种中立的、以现实为重的生存结构。换而言之，这是一位实干家。
如果肢体和植入武器的升级能令她拥有三倍于现在的握力和更强大的体魄，那么对方在评估风险后便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坐在他身旁的萨瓦利德难得睁开那双闭目养神的眼睛，瞥一眼正在聊天中的两人。
“你很好。”
灰翅冷不丁地说。
这份突兀的评价可真是天上掉导弹，比行星倒着转还稀罕。而做出发言的当事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语气笃定地点点头。
“效率高。”
直球选手面对直球选手是这样的，他们会觉得对方挺不错。
茉莉为此哈哈大笑，手掌拍一拍自己的腿。
“你们也挺好。”
这相当会做生意的老板说。
“津尼娅的朋友都是一些无法无天的家伙，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去掏中心大厦。在看见她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后，我就知道她搞到了同样喜欢冒险的帮手。”
“至于中心大厦，你们去问自己的新伙伴比较快，没有谁对那里的了解能够超过半个业主——算是小道消息，据说新世界医疗公司在最开始可没打算将地盘分出去，但似乎对方在LV124的投资中途出了点问题，包括萨克森鲸在内的一系列项目被全部紧急叫停，而金兰那边则耍了点花招，他们的子公司顶着别的名字——看起来和海勒家族毫不相干的那种，搞了一波领投的同时还从更早的开发者手中砸钱套走了一半的大厦产权。”
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老板确实知道点内容，但不是全部。
埃利亚斯·海勒本人最开始瞄准的是与新世界医疗合作的一家快倒闭的小公司，某个医疗废弃物处理公司。对方看着不太起眼，却拥有卸货码头、冷链航运和实验废料处理系统，是个合适的调查切入口。然而收购计划并不顺利，不仅是跨产业的缘故，更是因为新世界医疗突然出手，主动对这一部分进行了回收。
“不过真要说LV124究竟归谁管理……谁知道呢。反正只要没有官方人士通知我们补缴税款，我就当这些不存在。鱼从不思考海水从哪来，LV124的居民只要知道有密蔽场和大气处理厂在正常运转就行，至于这些东西隔着无数道幕布背后究竟由谁负责管理，他们大多没兴趣。”
无所谓地挥挥手，泰格森的老板盯着杜克看了几秒。
“金兰公司是外来者，入场时间略微晚于新世界医疗。”
她慢悠悠地说。
“毕竟那位高等人的产业大多不在黑斯廷斯星域，对吧？想在黑斯廷斯抢生意、迁移资产，其实还挺难的。”
从泰格森二手收回店走出来时，都市群的密蔽场正处于一种不太稳定的状态。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本就照射不到多少光线的底层区街道黑得像是进入了夜晚时分。雨水透过时隐时现的密蔽场落下来，各类管道映照着反射光线和灯光，来不及排空的污水又开始在低洼处聚集。
杜克沿着折返回快乐天堂区的道路行走，他有一段时间没说话。
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还有人在街角兜售各类违法的加速器和药品。那些人面无表情地快速将东西塞进另一方的手中，动作自然得好像是在递一根烟卷。
“在想什么？”
走在旁边的灰翅戳了戳人类。
萨瓦利德的信腺时刻分辨着对方的情绪变化，可很多时候那些感情都太过复杂，让武装种拿不准自己的同伴究竟脑子里塞着什么具体的东西。
但是他长了嘴，会时刻直接问。
“在想茉莉要过多久才能将整理出来的信息发给我。”
视线望着前方的指挥官回答。
“或许很快，在傍晚之前我们就能收到更新。”
“你不像是在想这个。”
萨瓦利德可不好糊弄。想要骗过一只灰翅的难度挺大，得是撒谎大师级别的人才能做到。而杜克绝不是其中之一。
不如说老实人岔开话题和睁眼扯谎的本事烂得平分秋色。
所以不依不饶的家伙伸出一条胳膊，拉住了男人的手臂。
“不要骗我，我能看出来。”
灰翅强调。
“我不喜欢被骗。”
“你闻着不太开心。”
这下子人类不得不停住脚步、转过半个身子，同自己的伴侣对视。
“你……”
杜克表情中多少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
“我们一般不刨根问底，傻瓜。”
饱含亲昵意味的称呼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更像是轻声叹息。
“因为那会令想要避而不谈的人觉得尴尬。”
雨水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感官，让一切都显得有些失真。但不知为何，杜克就是觉得萨瓦利德的鳞尾此刻或许正在外甲的夹层中轻轻扫动。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类似的画面。
因为这不负责任的臆想，人类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想笑。
萨瓦利德的尾巴确实在小幅度拍打。
灰翅看见对方蓝灰色的眼睛透过雨水望过来，睫毛很长。那些被打湿的棕色头发显得十分柔软，不再是整整齐齐的严肃样子。流淌的水痕顺着肤色略显苍白的皮肤从鬓角、脸颊一直划入衣领中去。
在想法跟上之前，武装种已经本能地抬起了手臂，挡在男人的头顶。
灵活的翅翼试图同步合拢，但是它们被折叠着压制在外骨骼肌内部，无法在公共场合释放。
杜克因为这只突如其来的、试图挡雨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便真的笑了。
面对突然靠近的同伴，他并没有退避，反而慢慢地将双手环绕住对方的身体。
“我的萨瓦利德。”
抱着野蛮生物的人类喃喃低语，声音中藏有一丝疲惫。
同茉莉的谈话中埋着不少消息，其中一些属于他不太愿意思考的部分。
“我年轻又强壮的伴侣……我想多贴近你一会。”
结果他被年轻又强壮、排他意愿强烈、并且正处于筑巢期的灰翅整个抱起来。不得不说，这样的行动力放在全宇宙都能排前列。
下一秒，对方的舌信直接缠卷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