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见到您，001号授权者。”
正当所有人站在寂静的接待大厅中四下环顾时，有人从展示长廊的折角处走出来。
等她站到明亮的光线下，脸上还带着温柔而礼貌的笑容。
“我是您的新一代行政助理DX-00391，克劳蒂亚已与我完成所有任务交接。”
这位女性的步伐同样稳定，行走时不会发出任何响动。她的脸庞和克劳蒂亚一般美丽，头发高高地盘成干练的样式，样貌却不大一样。
“如果您希望启用其它型号，我会为您添加唤醒服务，并移交各项事务细节。”
然后她的头部转动，看向站在一旁的人类和灰翅。
“也十分高兴见到你们，LV117驻地指挥官杜克·戴维斯与他的伴侣。”
克劳蒂亚是会教的。
前一任行政助理哪怕在昨夜一片混乱的时候，也能趁着从楼上跑到楼下的短暂工夫，顶着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爆炸声、撞击声，牢牢记住了男人的那句“我不会把我的伴侣单独留给ALPHA”——在人情世故、揣摩意图这一块，对方是当之无愧的顶尖。
然后她直接给自己继任机体添加了一堆新鲜的人际关系网。
“你好。”
杜克也礼貌地冲面前的陌生仿生人打了个招呼，并且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温和些。
“同样很高兴认识你，DX-00391。”
“克劳蒂亚在哪里？”
一直沉默不语的埃利亚斯问道。
“……以及，A……他在哪里？他是否被存放在机体回收处或者维修车间？”
他张了几次口也没能成功发出“ALPHA”这个音节。
不想见到对方是一回事，公司“财产”消失不见则是另一回事。
倘若ALPHA携带着之前的异常行为模式，并在展露出高强度攻击性的情况下跑到大街上，将无异于一场灾难。
归根结底，那具机体是高强度暴力执行机，绝非普通民用品。
萨瓦利德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的状况，很容易制造出某种“不过如此”的错觉，可一旦将其扔进活生生的人类当中去，那性能强悍的东西会悄无声息地瞬间清除好几支武装小队。
“ALPHA与克劳蒂亚共同行动。”
DX-00391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给001号授权者的智脑传了份文件。
那双善解人意的眼眸和她的上一任一样温柔且带着淡淡的忧愁，好像无论何时望过去，人们观察到的都将是她毫无攻击性的一面。
“来自内环网更上一级的临时借调指令，在您外出时，已由您的行政助理克劳蒂亚代为做出授权。”
“请无需担心，它们仍属于公司财务，在借调结束后会接受公司内部回收。”
“使用期间所产生的一切法律责任和民事纠纷、赔偿，将由指令的下发部门承担，您的法务人员无需应对这一部分的风险。您可以查阅更多的文件细节，针对任何存在模糊的条目内容，我很乐意提供核查帮助。”
埃利亚斯盯着智脑弹出来的悬浮屏授权页，那些舒展开的长长核心认证链以一种极度复杂的嵌套形式堆叠环绕。
他的手指攥紧智脑次级端口。
无论是ALPHA还是克劳蒂亚，目前都处于无法定位追踪的状态。显然前任行政助理算准了时间差，趁着001号授权者脱离公司、锁定环尚未解除的时候，为自己和另一为仿生人做好了某种详细而周密的额外安排。
“他们在什么地方？”
DX-00391没有直接做出回答，自始至终都带着那礼貌的笑容站在不远处。
“这项问题超出我的解答权限，很抱歉未能向您提供有效答案。”
这位继任者同克劳蒂亚相比，显得更一板一眼些。
好消息是，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的这份轻度异常才是没有发生异常变化的体现。
坏消息是，不够人性。
杜克以为按照001号授权者的性格，会对这样不上不下、莫名其妙的意外状况感到上火。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行为举止间流露出的些许偏激——并非针对任何人，甚至也没带什么恶意，仅仅是经历使然导致的不好相处。
但对方只是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望着杜克与萨瓦利德。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给我十二个标准时。”
埃利亚斯说。
“我会处理积攒的事务，并且解锁目前LV124现存的、尚未出货的安保型原型机。”
在理解到面前的人是在要求私人空间后，杜克和他对视了一小会。
“不需要我们守在这里？”
驻地指挥官轻声问。
“如果……对方折返，或是出现某些意外事件——我以为你会选择与我们共同行动。”
“人类在畏惧的时候会选择逃避，但逃避不会为事态带来任何转机。”
冷淡的蓝色眼睛中没有嘲讽，好像当事人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某种观点。
“我从不因为畏惧而止步等待。”
“白天的LV124相对安全，我的行动能力比不过一位健全的人，如果我一直与你在一起，会拖慢你们的调查进度。”
“所以我暂时留在中心大厦。”
001号授权者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工作态度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解锁全部原型机需要一定时间，这是我所设定的安全措施。ALPHA也没办法在最短时间内全部激活这些待出货产品。否则在之前你们进入这里时，会被更多的安保型机体堵在半路。”
“哪怕单个的他们无法与你的同伴相匹敌，但很多时候，数量也会成为麻烦的一种。”
“我明白了。”
杜克没有继续揪着同一个问题不放。
人类做决定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提升，从仅仅就要不要降落在LV124的地表这一简单的问题都会令他犹豫再三，到凭借着本能的判断瞬间确定眼前的事务，那些多虑的、优柔寡断的、梳理不清的情绪再也无法拖住他的本性。
杜克核对了一下自己的智脑内置计时。
“十二个标准时——在此期间，我会同茉莉以及津尼娅确定一些信息和接下来的行动方案——然后我会回来找你。经历过头一天晚上的大动静后，该被引发警觉的人迟早会升起防范意识，所以我和他今晚必须行动。”
说着他握了握萨瓦利德垂在身侧的手臂。
既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也像是在同自己的伴侣确认计划、寻求某种支持。
“我们会想办法进入左港区的地下。”
“目前来看，001号授权者的情况良好。”
“DX-00391足以胜任一定程度的助理工作。对于此刻的决策者而言，安全的行政辅助装置具有更高的价值与更牢固的可信度。”
而远在距离中心大厦两个街区外的中层区建筑楼顶，一个温柔的声音提醒着旁边的同类。
同时她伸出手去，轻轻按压一下耳后的位置。人造眼球上瞳孔的结构进行了一次清晰可辨的调节。
“仍不打算开启内环网链接？那会使我们的交流更加便捷。”
坐在她身边的“人”没有说话。
ALPHA动作稳定地摆布着一并单分子刃制式的三棱刺，反复测试武器的性能。
在核实无使用误差后，他关闭了那高温的刃口，在具有实体的部分快速冷却后，反手将这柄三棱锥插入腰侧的刀鞘。
然后他开始逐一排查所携带的其余工具，包括那箱总重量高达七十公斤的脉冲激光狙击器。
这东西在真空中的有效打击范围能够达到可怕的超一百千米，如果只是为了攻击传感器或是光学设备而非杀人，更是能够轻松超过五百千米范围。
哪怕位于地表大气中，它的杀伤性射程也突破了十千米的限制，可以瞬间击穿目标装甲。
在同样轻量级、总重不超过一百公斤的单人可携带各类武器选项里，可谓是好用又便利。
当他终于做完这一切，抬腿踢紧自己左侧小腿部位的外骨骼肌装甲，提着东西站起身来。
“核对完毕。”
黑色的人造眼球纹丝不动地望着克劳蒂亚的方向。
“同步任务状态。”
“已同步。”
克劳蒂亚没再穿那双看起来足以崴断一名正常人脚踝的高跟鞋。
她站在LV124昏暗的天空下——头天晚上的倾盆暴雨没能换来一个晴朗的白日，阴云只是短暂地散去片刻，然后又开始在密蔽场的上空集结。
仿佛这颗星球正如旧地的雨极岂拉朋齐那样，永远也摆脱不了密集的雷爆、霓虹灯的倒影，以及水流汇聚、淌满整个路面的底层区街道。
ALPHA站在她距离两步远的地方。
“目标确认。”
“已确认。”
女性行政助理仿生人的声音永远都是一种温柔的音调。
“耗损率预计未超过33%，可有效执行。”
“你始终未做出任何后续录入。”
她不忘提醒行为流畅而平稳的ALPHA。
“记忆存储区间是否尚未得到完全有效修复？”
“否定。机体状态良好。”
对方回答了她的提问。
“运行效率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