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Moira)啊……”他的声音嘶哑,饱含疲惫与绝望,“这难道便是你唯一肯允准的答案么?!”
“这便是命运(Moira)纺锤之下的终局。反抗也罢,顺从也罢,爱恨也罢,生死也罢……一切丝线终将缠绕成同一个死结。此即生命之平等——归于我的怀抱。”
·
“起初,世界是一片混沌。万物皆始于母神之苏醒。母神与混沌生下子嗣,此即创世的三柱乐神。长兄神与末妹神交合,诞下昼神与夜女神;次兄神与末妹神交合,诞下太阳神与月女神;昼神与夜女神,生大地女神之眷族;太阳神与月女神,生大海女神之眷族;母神自孕,生天空双神之眷族;最终,又造出『注定难逃一死者』——亦即人类。”
“……母神赐予生命,冥王却将其不断夺去。孩子们的天秤倾斜,只因身负黑暗之力。白昼与夜晚几度交替,邂逅与别离点缀世界。地上蔓延着生者的群落——垂直坠落而下,尽头便是——冥府。”Elef正要翻过下一页,却听见Misia问他:“Elef,母神为何要创造生命呢?”
Elef一瞬不瞬地望着Misia。眼前这女孩与他有着相似的……不,岂止相似,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容颜。随后,他轻轻摇头:“我不知道,Misia。或许,母神亦会感到寂寞罢。”
“母神也会寂寞么?”Misia低下头,看着Elef,随后跨步坐到他身旁,“那么,冥王也会如此么?”
“……大概会的。”Elef低声道。
Misia因他的回答陷入沉思。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封上的纹路。
“寂寞啊……”她喃喃道,“所以,生命因寂寞而被创造,又因寂寞而被带走么?那么生命本身的意义又在何处?莫非只是为填补诸神的寂寞时光?”
Elef被问住了。妹妹的问题总是如此,单纯而幽深,令他这个被视为更成熟的兄长也难以作答。
“也许……生命的意义,便在于生命本身。”他努力组织言语,“在于感受阳光、风,在于欢笑与眼泪,在于……”他顿了顿,望着Misia,“在于我们彼此相伴的每一瞬。”
Misia终于笑了,宛如初绽的百合:“嗯!我喜欢这个答案。所以,我与Elef在一起,并非填补寂寞,而是在创造不寂寞的意义,对么?”
“对。”Elef也笑了。
“那么,”Misia将头轻轻靠在Elef肩头,银与红交织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冥王带走生命,也许并非出于憎恨,而是因为他太思念那些去往冥府的灵魂了?他想有人相伴,正如母神一般?”
“也许罢。”他轻声附和,“所以,母神不断送来生命,冥王不断将其带走,恰如……恰如……”
“恰如我们在山涧所见的水车!”Misia眼睛一亮,抢着说,“水流推动它,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嗯,周而复始。”Elef重复着这词,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循环扼住呼吸。他下意识更紧地握住书脊,那本讲述神明、生命与冥府的故事书,此刻竟有些烫手。
“但是,哥哥,”Misia忽然转过头,如山涧清泉般澄澈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倘若有一天,水车不愿再随水流转了呢?倘若它想停下,或者,逆着水流转动呢?”
沉默在房中蔓延。
Elef望着妹妹清澈的、映着最后霞光的眼睛,一个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那会被水流摧毁的。
可他终未说出口。
这念头令Elef感到一阵深切心悸。他侧过头,能闻见Misia发间阳光与青草的气息,如此鲜活,如此温暖。他无法想象这样的温度被冥府的冰冷取代。
Elef合上书,目光越过Misia,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不要再想冥王了,Misia。”他伸出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我们只要像如今这般,在一起便好。”
“永远在一起?”Misia仰起脸,眼中尽是全然信赖与期盼。
“啊,永远。”Elef郑重承诺,仿佛向某个无形存在立誓。
风自窗外吹来,带着山野气息,也隐约携来一丝金属摩擦与马蹄践踏泥土的异响。
Elef的笑容凝在脸上。
Misia似乎也听见了,疑惑地望向窗外:“哥哥,有客人么?”
Elef没有回答。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林影摇曳,看不真切,然而那不祥预感如冰冷藤蔓,缠紧他的心脏。他想起书中那句“垂直坠落而下,尽头便是——冥府”。
他们的童年,他们宁静的世界,此刻正立于坠落边缘。
他回头,望着依旧天真懵懂的妹妹,一股巨大的保护欲与无力感同时攫住他。
“Misia,”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该离开这里了。现在。”
“现在?”Misia疑惑地看着Elef,“为什么啊,哥哥?有时我总觉得,我与你仿佛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我在这一头,你在那一头。你的眼神有时很悲伤,可我问起你,你却总对我说:没事的,Misia,我没事。哥哥,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呢?”
“Misia,”Elef深吸一口气,“此刻并非解释之时。我答应你,待我们远离……远离危险之后,我便将一切告诉你,好么?”
“好吧,哥哥。那你之后一定要告诉我。”Misia道。
远处,急促而陌生的马蹄声愈发逼近,夹杂犬吠,正迅速向这山麓小屋靠拢。Elef脸色霎时白了,那些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梦境碎片,在这一刻呼啸着席卷而来。
他猛地抓住Misia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Misia,”他声音因恐惧而沙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残留的夕阳余晖,宛如被剥了壳的鸡子,渗出的一点橘黄汁液,都顺着清冽冽的山涧水逶迤而去。
Elef与Misia跑得气喘吁吁。Elef不时回头望跑在后面的Misia。Misia的脸红彤彤的,像颗鲜艳透亮的苹果。他喘匀一口气,心想,我的脸此刻也像苹果罢?Misia注意到他的视线,扬起一个灿烂笑容,于是他也笑了。
好了,两颗红苹果就这样直视着对方的面容,笑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Elef。”Misia望着那片树林,他们两人的影子透过射到树梢的阳光,影影绰绰。“这片树林,真像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石呢,就这样镶嵌在大地上。啊,大地女神,女神会听见我们的声音么?”
“会的罢。”Elef不太确定。他的耳朵警惕地捕捉风中声响。马蹄声似乎暂时被茂密树林阻隔,但那种被追逐的紧迫感,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Misia。她的笑容在斑驳树影下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下一秒便会随夕阳一同消逝。他必须紧紧抓住这一刻,抓住她。
“哥哥,你还没回答我。”Misia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执拗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像最纯净的湖泊,倒映着整个即将沉入暮色的世界,也倒映着他自己——一个惊慌、疲惫,却强作镇定的男孩。
他拉着Misia躲到一块巨大、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这里能暂时遮蔽他们身影。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拖延。
“Misia,”他开口,声音因奔跑与紧张而干涩,“你相信……人会有前世的记忆么?或者,像预言一般的梦境?”
Misia眨了眨眼,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困惑,却仍认真点头:“若是哥哥说的,我便信。”
Elef的心像被一只温暖又苦涩的手攥紧。他避开妹妹清澈目光,望向来时方向,那里已被层叠树影覆盖。
“我做过许多梦。”他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汹涌而来,带着铁锈味与绝望哭喊,“梦里……有穿着盔甲的人,有火焰,有……分离。我们被抓住,被带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方……一个叫奴隶市场的地方。在那里,人被当作货物买卖……”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那段被强行分离的记忆即使模糊,也依旧带着撕裂灵魂的痛苦。
Misia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变得苍白。她下意识握紧Elef的手,仿佛那样便能抵御哥哥话语中透出的寒意。
“然后呢?”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我们分开了。”Elef声音低沉,带着无尽悔恨,“我失去了你,Misia。我找了很久,很久……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最后……最后我好像还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那个老妇人倒下的身影,以及那绝望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令他胃部一阵抽搐。这些他无法说出口,太沉重,也太荒谬。
“所以……你方才那么害怕,是因为梦里的那些……”Misia努力理解这超乎想象的故事。
“不只是梦,Misia!”Elef猛地转头,与Misia一般无二的眼眸中燃烧着恐惧与笃定,“那些感觉太真实了!而且,而且……那个如虎狼一般的男人,我在梦里见过!就是他带着人来找父亲,然后一切才开始变得无法挽回!我方才……在楼下听到的声音,很可能就是他!”
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女神在低语。Misia沉默片刻。她望着Elef眼中那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与恐惧,那堵她一直感觉存在的“墙”,此刻似乎清晰起来——那是由先知般的痛苦记忆砌成的墙。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Elef紧紧攥成拳头的手上,试图以自己的温度化开那冰冷紧绷。
“所以,哥哥,你一直望着我时那般悲伤,”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穿透Elef心中阴霾,“是因为在梦里,哥哥失去了我么?”
Elef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重重颔首。
Misia望着他,忽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脸上绽出一个无比坚定、甚至带着点勇猛的笑容。这笑容与她稚嫩面容有些违和,却无比动人。
“没关系,Elef!”她说,声音提高了些,仿佛向整片树林、向所谓的大地女神宣告,“这一次不一样了。因为这一次,我知道了。我不会让梦里的坏事发生。我们在一起,一定能改变它。我们要一起活下去,正如你答应我的那样。”
她的信念如此纯粹,如此强大,像一把利剑,暂时劈开Elef心中的迷雾与绝望。他望着妹妹,那熟悉的、誓要反抗命运的光芒此时在她眼中闪耀。这光芒,在他那模糊的上一次终结时,曾是他失去的最后一样东西。
然而,就在Elef被这份信念感染,刚要开口回应时——
“在那边!”
“找到他们!”
几声粗粝呼喝从不远处传来,伴随杂乱脚步声与猎犬兴奋吠叫,瞬间击碎这短暂宁静。
命运的猎犬,终究还是循着踪迹追来了。
Elef脸色骤变,一把将Misia拉到身后,用身体护住她。目光迅速扫视周围,寻找下一处可逃亡路径。方才的温情与倾诉瞬间被冰冷现实取代。
“记住我的话,Misia。”他急促低语,声音里是最后嘱托,“活下去!”
下一刻,他拉着她,如同两只被惊扰的幼鹿,再次一头扎进更深、更未知的森林阴影之中。
林间光影飞速向后掠去,如同正在翻动的命运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