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人直接少了一多半,林络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张春旺则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般松了一口气,他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德胜,不得不说,你来了,我这心里终于才是……刚刚我见到和业了,他身体不太舒服,你们村……唉……”
林德胜也叹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走吧,进去说。”
走了两步,他又回身看向林络:“闺女,来的时候我跟他们都安排好了,天热,家去吧,别在这守着了。”
他们?谁啊?
林络正疑惑着,发现大爷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后,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嚯,这几位的身份可不简单,正是村里知名的负责操办各种红白喜事的“礼部尚书”。
其中一位大爷爽朗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麻布袋子:“诶,闺女要没啥事留下来玩也行,帮我们收钱怎么样,来体验一下暴富的感觉。”
林络迟疑着点了点头,心想这种啥也不干就有人来送钱的感觉确实也没什么机会能体会到。
离得近的几位大爷笑出了声:“好,那就这么的,开干吧,各位?”
见状林德胜也不再多说什么,领着张春旺去隔壁休息室找林和业去了。
村委会正厅里摆着两张八仙桌,一张桌子负责收钱和登记,另一张桌子负责核对,最后按面值大小分类,每数一百张就用布条捆成扎放到不同的袋子里。
除了现金,也有一些人带来了银行卡和存折,林络和大爷们一合计,现在什么信号都没了,银行系统估计也崩溃了,能不能取出来钱还另说,但拿都拿了,收着备用吧。
这一批来捐款的多是听到广播后没多想就着手准备的,不仅非常配合工作,甚至还主动申请留下来帮忙数钱。
但是后面陆陆续续来的人里,有些人的表情明显就透着心虚。
啊,天气也好热,票子辗转几手,握在手里有些汗津津的,手感好奇怪,好嫌弃,开始想念电子支付了怎么办。
林络叹了口气,好累,是那种心里层面的累。
“收了不少啊。”
“啊?哥,你咋突然出来了?”
“听着你们这边没动静了,看看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嗯,刚结束,瞅瞅,还真没想到能收这么多。”
“有啥想不到的,你像我,那真的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一辈子的积蓄啊。”
林络正低头整理手里的票子,听到对话声,抬头一看,是林德胜回来了。
把最后一沓百元大钞捆好扔进袋子,林络踢了踢脚下的几个麻布袋子:“对,这几包都是,不数现金不知道,原来这么多钱有这么沉。”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那钱在钱包里就是个数字,花出去也没什么感觉,还得是现金,看着票子一张一张飞走,啧,那叫一个肉疼。”
林络黢黑且有点微微抽筋的手指头表示它现在其实很有感觉。
林德胜翻了翻登记的那个小册子,突然,他指头敲了敲桌子,语气讥讽:“就拿出来一百,搁这自己打发自己呢?哟,我就知道还得有个,真是不出所料。”
“谁啊?”林络伸着脖子凑过去,本来以为说的是孙梅,却看到册子上已经被圈起来的两个名字——林建刚、杨丹丹。
咦?不是孙梅?
看着林络有些疑惑的表情,刚刚负责登记的两位大爷看着那两个名字嗤笑两声。
“这么说你就懂了,一个是孙梅的男人,另外一个是个寡妇,她们两家一丘之貉来的,收的时候我都没好意思说。”
“你别说,就这两家的最省事,登记完都不用核对了……”
这是又不舍得给,又怕当时支书说的“不给钱也别想领物资”?
“不管他们,反正多少钱买多少东西”,林德胜把册子合上,“这钱应该筹得差不多了,等俩支书讨论完,听安排吧,看这钱怎么花。”
活干完了,大爷们都纷纷起身,在屋里四处走着,活动活动坐得有些僵硬的肩颈,一听这话,八卦欲上来了,又围了过来。
“对了,张庄寨的支书来是干啥,他们村是不是也有人回来了?”
“还有啥安排啊?咱们就在这干等着啊?”
林德胜点头:“张庄寨也有个人回来了,和三土二土的说辞一样,不过张庄寨人本来就少,老年人却比咱村多,好几个八十多的,张支书就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咱们两个村能一起准备……”
林络本来凑在旁边听着,耳边却突然开始嗡鸣,眼前的场景几经变化,就看到那位张支书本来蹲在地上,突然缓缓起身,然后郑重地双膝跪地,朝着林和业猛磕了好几个响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林和业嘴里也喊着什么,但他一直坐在床上,身体又实在不适,根本来不及去扶住桌子对面那个磕头不止的人。
待张大爷抬头时,额头渗着血珠,逐渐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流过鼻梁、嘴角、下巴……
滴答……滴答……
血液滴落的声音愈加模糊,像是从很远处传来一样……
林络懵了,这是什么?
意识回归,现场已经安静了下来,大家看上去都愁容满面的,林络举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然后突然朝门外跑去。
快靠近休息室的时候,林络又有些退却了,那是幻觉才对,她怎么当真了?
“老张?老张!!你这是做什么!!!”
休息室里突然传来林和业慌乱的吼声。
正厅里的人本来还奇怪林络怎么突然跑了出去,眼下听到动静也急忙跟着追了出来。
而听到声音的下一秒,林络已经本能般地再次冲了出去,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思考:如果幻觉是真的,那这种时候自己是不是不该出现?
拉开门的时候,张大爷刚跪下。
而林络的身后,是一堆差点来不及刹车的大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而最尴尬的大概是两位当事支书,全部愣在原地。
林络磕巴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蹦出来几个字:“钱……那个,钱,我们收完了。
林络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是……想这么做……
但是这么做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头顶是高悬的烈日,周围是滞凝的空气,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一万年了,林络的额角不断有汗珠滚落。
快啊,是不是应该再说些什么?她应该无视这个尴尬的场面直接转身离开吗?可是她的身后是更多的大爷啊……
“你说你,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折我寿是吧!”
随着林和业的声音,空气恢复了流动,林络被拉到了一边,几位大爷冲进去把张春旺拉了起来,并且给他找了个凳子。
得救了……林络默默原地抱头蹲下缩成球,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啊啊啊,她到底干了什么。
张春旺默默地顺从大家扶起他的动作,坐到凳子上后,手用力地支在膝盖上,声音沙哑着:“老林啊,你们帮帮我啊!只有你们能帮我了!”
“那你磕个屁的头啊!能帮我肯定帮,不能帮的你把头磕碎我也不帮”,林和业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喘气,“你,你不是……不是很能说吗!上来就跪算……算个什么事!”
“我……”
张春旺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字不成句,腰背佝偻得厉害,像个因为做错事被批评的孩子。
那一跪,好像把他的精气神都跪散了,再没了平日里随时都能跟人对骂的那股气势。
张春旺忍了又忍,一句“老林”哏在喉头,人已是泪流满面。
“老伙计,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咱俩认识不下五十年了吧,就你那个臭德行,你要是觉得我不会帮绝对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林德胜也皱眉:“刚刚你们不是聊的挺好吗?怎么突然就……”
张春旺一个大老爷们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抽,他一边掰哭得控制不住蜷曲的手指,一边哽咽:“我知道……你们刚刚说了会帮我!但是本来你们要关照自己村的人就已经很累了,还要再关照我们村……我真的过意不去!”
林和业深深地做了两次深呼吸,生怕自己会被老友气厥过去,再这么下去他要得心梗了!
“过意不去!过意不去你不还是说了!你回去就筹钱!你们村才几个人,到时候都搬过来得了!”
“那个,其实不用搬过来那么麻烦,你愿意帮忙……”张春旺低着头,刚想抬眼瞄一下,结果被一眼瞪回来,立刻噤了声。
旁边还有围观群众呢,他一个大老爷们在这哭得……这下当真是把老脸舍出去了。
真是……晚节不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