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山的祠堂,其实就是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隆起的一个又一个小土堆。暮春时节,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野花。
松间山代代掌门都在这里。
雨来打湿土壤、日光来晒干土壤、风来携走土壤。潇洒自由,自在欢快。
竹林对面是一片幽静的树林,里面有猴群栖息在此。阮刃幼时曾因为吃东西和猴子多次交手。那时的她讨厌猴子。
四季轮转间,山上的野果成熟了。于是那些小土堆前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野果。师祖牌位前尤其多。
师父说那是猴子放的。
那时师父低沉的声音在小小的阮刃头顶上回荡。她跑出去两米远,直到视线可以毫不费力和师父齐平,才开口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当时哈哈大笑几声,才道:“因为你师祖有情,它们有义。”
“什么是情?什么是义?”
“好,我来问你。假如,有一只身受重伤的走兽,刚好从你身旁经过,你会怎么做?”
“视而不见。”
师父噎了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回去吃饭!再说下去,为师要被气死了!等你长大遇到了自然就懂了!”
阮刃推开门,大步跨过门前的一地东西。
“怎么?不要?”亓疏晏靠在门外没进。
片刻后,他笑道:“原来是要啊。”
阮刃把下山装盘缠的空布袋子拿出来,把东西一股脑的都塞了进去。她睥睨了眼站在一旁的亓疏晏,转身走回屋子。
屋子内燃着油灯,仿佛回到了初见那日。只不过那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较远,一个坐在桌旁,一个站在窗边。
现在,两个人都坐在桌旁。
亓疏晏慢条斯理地摇晃着盏,空间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阮刃往布袋子里瞧了一眼,掏出一个红苹果嘎嘣嘎嘣地嚼着。
无人说话,却意外的和谐。
亓疏晏习惯性地往盏里倒灯油点燃。
阮刃盯着幽幽火苗,没说话。
幽黄色的灯光映在脸上,亓疏晏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他挑着眉,单手撑着下巴慵懒道:“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这么做?”
回答他的是一阵清脆的咀嚼声。
他继续道:“怎么办?我还挺想让你知道的。从何说起呢?让我想想。”
亓疏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苦恼地说道:“应该是从两年前开始,我用过的药盏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我虽然自知自己风度翩翩,但也受不了哪个人对自己这般热情。这要是被未来的娘子知道了,我很难说得清的。”
话罢,他看向阮刃,想要得到一个反应。
阮刃眼神冷淡:“哦。”
亓疏晏:……
门被推开,包子一脸喜悦地跑了进来。
“老爷!女侠!木匠铺觉得我能力不错,打算收我做学徒啦!包吃包住!哼!现在就算老爷你叫我跟你们走,我还不走了呢!”
包子这两天起早贪黑去木匠铺,木匠走到哪,他跟到哪。木匠拿他没招,赶不走骂不走,都气笑了。于是木匠觉得包子适合干这行,抗压能力强,起了收学徒的心思。
亓疏晏轻笑道:“那你好好学,等我们回来途经这里的时候,去找你修车。”
“老爷,这可说好啦,一定要来!”
阮刃将一把短匕首甩在桌面上:“拿着它,防身使用。”
“谢谢女侠!”
包子轻轻拿起匕首,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拍了两下。
*
阮刃驾着马车驶过茶坊,留下了一地纸张,字迹不一。一种苍劲有力,一种龙飞凤舞。
不明情况的人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着:“往来茶坊,茶里有毒。如发现以下情况……请速到药铺医治。”
事情开始发酵。
马车已经走上另一条街道,阮刃问道:“他们会说到做到吗?”
昨日离开茶坊后,两人去了趟药铺。
“无偿?”药铺掌柜瞪着俩眼珠子说道:“为什么?”
他不信对面的人会直接把治疗这茬疾病的配方无偿给他。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他更相信天上会掉陷阱。他何德何能,他凭什么?
亓疏晏靠站柜子旁:“不算无偿,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报官,就茶坊投毒一事。”
“我不想惹得自己一身腥。”
亓疏晏垂眸思考片刻道:“好,除这件事情外。有一事非常重要,药方里的药材配比,一点都不能差,不能随意更改,不能恶意抬高价格。”
“这个我懂,我敢做保证。”
马蹄声踢踏踢踏。
亓疏晏掀开帘子,奈何一个没站稳,身体前倾差点摔下去。
阮刃眼皮都没抬,一把将亓疏晏薅了回来。亓疏晏轻呼了口气,盘坐在一旁。
“人心最难猜测。我能做到的也有限,待我离开这里后,真正能帮助那些人的,还是这些药铺。所以我将药方无偿给了周围所有药铺。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说到做到。”
话罢,阮刃问:“要是做不到呢?”
“不要这么悲观,只要其中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便是做到了。”亓疏晏笑道:“这天下,仁心义士,遍布四方。”
六月之初,树木枝叶繁茂,正午太阳炙人。俩人从燕县出来,转眼便快五日。平安无事的五日。
马车在一处山岗脚下休息。
山上的瀑布哗哗地往下流淌,激起阵阵水雾,转眼被山风携走。
阮刃站在风中,衣角被掀起又落下,她丝毫不受影响。她眼神冷漠坚毅,手中的剑快甩出残影,带起阵阵风声。她的剑法凛冽,一招一式之间彰显肃杀之气。
亓疏晏站靠在马车旁,目光灼灼的欣赏阮刃。她的剑法和她本人一样干脆利落。他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这么热烈的活过,他每日不是在药房里就是在床榻上。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想要拥有身强力壮的体魄。那样的话,或许他也可以和阮刃在此切磋一番。
“阮姑娘,剑法了得。”亓疏晏看着阮刃走过来,说道。
阮刃抹了把脸上的水雾,坐在旁边的碎石上,语气傲然道:“那是自然。”
亓疏晏目似含情,轻笑道:“我很欣赏阮姑娘你……这类人。”
阮刃无动于衷,一本正经道:“你眼光不差。”
*
“小姐,天气这么热还要出去吗?”丫鬟雀儿紧跟在陶虞身后,为其撑着青伞遮阳。
陶虞面带微笑道:“去看场好戏。”
雀儿没听懂,但也没再多言,只是跟在陶虞身侧。
马车经过了多个路口,拐了多道弯,从喧闹的中心抵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这里有很多看似已经荒废且门窗紧闭的房子。
陶虞在一个门前站定,用脚尖用力蹬了一下,门没有开,里边插着门闩。
陶虞没有盗贼那么专业的手段,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特制匕首,顺着门缝砍了几下,门纹丝未动。
雀儿在一旁道:“小姐,让我来。”
她接过匕首,凝神聚力地用力劈下去,门闩瞬间被分成两半,应声落地。
陶虞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将门踹开。一股恶臭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冲了过来。
雀儿动作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面巾围在陶虞面上。
屋内落满飞蝇,在门开的一瞬间大片飞起,响起恼人的嗡嗡声。两张破木板子上躺着两人,浑身溃烂,气息全无。
陶虞踱步过去,神色漠然地打量着二人。
她先是轻笑道:“有意思。”
然后又语气怪异道:“你们还真是自不量力。”
“小姐,要报官吗?”
“不必。”
*
捕快这些天里来了不下三次。
今日又来了。
“哎哟,我说李捕头,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还要问什么呀?”
李捕头单手叉腰,抬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这纸上的内容,和最近来看诊的症状一样吗?”
药铺掌柜的看都没看,直言道:“一样啊,我还要说几遍啊?”
“这是谁写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
“照我所知,这些纸出现在茶坊前的时间,与你们药铺出现对症药方的时间一致。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铺头,这药方可是我们这么多药铺的大夫起早贪黑,呕心沥血弄出来的。怎么到头来还变成我们的不是了?”
药铺掌柜拍了拍大腿,继续说道:“我们报官也是因为看到了这张纸上的内容。李铺头!这茶里是否有毒,还得由你们去查啊!你三天两头的出现在这里,纠结写这个的人是谁,没有意义啊!”
“您说是不是!”
*
夜间的温度微凉,亓疏晏肩上披着厚披风,和阮刃并肩坐在马车前。
远处无尽的山脉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一阵风吹过,树枝哗啦哗啦地颤动,乍一看显得鬼影重重。
阮刃曲起一条腿,仰头看着漫天细闪的星空。
“松间山可有此景?”
“当然,比这里的景色更好。”
“你这么说,倒勾起我的一番兴趣了。不知道此次路途结束后,有没有机会同阮姑娘回去见识一番。”
“善来者皆是客。”
“那我必定是客啊。”
亓疏晏语气慵懒且暧昧,引得阮刃瞥了他一眼。
阮刃微皱着眉头,他总是用这种语气对她讲话。反感倒是谈不上,只觉此人很是奇怪。
“阮姑娘之前接过这种差事吗?”
“未曾。”
来此之前,阮刃不明白,此项差事为何一定要由她来。问起原因时,师父总说时机到了便知晓。
“那你接到这项差事时,有何感想?”
阮刃呵笑了声,玩笑道:“不敢想。”
旁边传来阵阵低笑,他说:“明日进山吧,我有点迫不及待的想抵达幽水镇了。”
阮刃没回答他,而是问:“你看到山脉的尽头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有胆量进山的?”阮刃实事求是道:“你知道这座山脉在江湖上叫什么吗?”
“哦?什么?”
“断魂岭。多少身手不凡的人都命葬于此。如果你执意要进山,那不如拜托我,直接了结了你来得痛快。”
“这么凶?”亓疏晏语气慵懒,不知是在说远处的山,还是面前的人。
“我对此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阮姑娘也会如此忌惮进山。”
阮刃瞥了他一眼,淡然道:“量力而行者,智也。”
亓疏晏轻笑了声:“阮姑娘骂人的本事,当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