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走在花木掩映的小径中,夜凉如水,丝丝寒意渗进阮夜的外袍,唯有晏茸手心暖融融的温度贴着他的手掌传来。
阮夜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想不到阔别多年,晏茸的性子竟还是那么活泼可爱,像正午的日光一般炽热夺目。赤子之心,实属难得。
他自出谷时便一路打听晏茸的消息:他如今是弦思阁的阁主,有了“子新”的字,是江湖上排名前五的高手,一柄长剑气贯长虹……
不过那些人都未曾亲眼见过晏茸,是以阮夜也只能凭着这些零碎的传言,想象那个幼时的玩伴现在到底是何种模样。
既是剑客,想必该是侠肝义胆、豪气万丈吧?既已有了自己的势力,又或许是一呼百应、决策千里?
他匆匆赶赴弦思阁所在的临江,期待之余,也不免生出一丝惶恐:少时那短暂的情分,在如今的晏茸眼里怕是不够看吧。若是他已然忘记曾有过这么一个人,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谁承想呢,真到重逢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多虑了。这人哪有什么剑客阁主风范——分明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思及此,阮夜不由得极轻地笑了一声。
晏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细微的声音:“栖迟笑什么呢?”
他眉梢一动,瞬间便想到了方才木香她们的话:“……莫非是笑话我不成?我只是懒得同他们计较……”
“我知道。”阮夜压下心底的笑意,忙不迭打断了他的话:“我并没有笑你。”
“那你是想起什么了?”晏茸从他手中把落玉抢了过来,双眸在灯烛下闪着细碎的光:“更深露重,你把手藏在袖子里,还能暖和一些。”
“好。”阮夜依言照做:“谢谢你,子新。”
“谢我什么?”晏茸愣了一下:“……你说雪明的事?”
他眼前一亮,挑眉道:“这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弦思阁要价可不低,就是不知道栖迟你能不能付得起了。”
阮夜久居深谷,自然不可能多富裕:“我一无所有,恐怕……”
“那不如你以身相许?”晏茸摸着下巴感慨:“你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放在身边也赏心悦目啊。”
“……”
阮夜心下好笑,他停下脚步:“你希望我留下?”
“不好吗?”晏茸兴致勃勃地提议:“说真的,栖迟觉得弦思阁如何?”
“很好。”阮夜点点头,十分中肯地评价:“朱楼碧瓦,飞阁流丹,家财丰厚可见一斑。几位长老虽性子迥然有异,但却情同手足,其乐融融,想必定能患难与共。”
“那是自然。”晏茸洋洋得意地附和了一句,再接再厉道:“所以你就留在弦思阁呗,我们还能日日在一处,多好。”
“……可我什么都不会。”
“这不是有人会嘛。”晏茸不假思索地开口:“到时候你来当阁主,我做你的手下,有什么事,直接让我们去办就好了。”
“那我成什么了。”阮夜失笑:“再说了,你花费这么多心血打下的基业,怎可如此轻易便拱手让人?”
“你又不是外人。”晏茸倒是很坦然:“而且弦思阁本来就有你的一份,要是没有你,哪有我晏子新的今天。”
阮夜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
十六年不见,这人怎么还是这般妄自菲薄。就是天大的恩情也有还完的时候,遑论自己当年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值得他如此看重。
他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抬起,想要点一点晏茸的眉心,旋即又觉得不妥,只好生生止住了动作,茫然无所适从的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袖边。好在光线昏暗,这番细微的动作尚不足以被眼前之人察觉。
他就望着晏茸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开口:“我是救过你一命,但你能有今天的一切,靠的是你自己,子新。”
阮夜的声音比从前略低,但还是一如既往动听,这一瞬间,眼前人与记忆中的少年身影重合,叫晏茸骤然失神。
那时,十二岁的阮夜也是这样看着他,温柔地、坚定地说:“我虽然没有见过多少人,但我绝对不会看错你。”
……
晏茸心里蓦地一暖。十六年过去,阮夜还是这么相信他,真好。
至于他话里的意思,晏茸自然也明白——以阮夜这么温和良善的性子,别说受伤的是他,哪怕是只猫猫狗狗,阮夜都会毫不犹豫地捡回家的。故而当年之事,对阮夜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
但对晏茸来说就不一样了。他那时新失怙恃,又身受重伤,要是没有阮夜相救,现在坟头草都不知换了几茬了!
不过嘛,他自己心里记得即可,既然栖迟不喜欢被恩情所困,那他以后不提就是。
晏茸眨眨眼,从善如流地答道:“好,我记下了。”
“过了这道门,前面就是我的院子。”他拉着阮夜的手继续向前,嘴上不停:“那要不我跟你走,让木香当阁主,咱俩游历山河去。”
阮夜歪头想了想,听起来倒是不错,但……
“木香愿意吗?”
“当然。她不是还祝我们百年好合吗?”
“那是扫墨说的。”
“……”
晏茸捏着他的指尖耍无赖:“那我可不管,反正我是跟定你了。现在整个弦思阁都知道咱俩情投意合,栖迟你这么心善,肯定不忍心看我独守空房被他们嘲笑吧?”
阮夜被他可怜巴巴的模样逗笑:“如此说来,我竟是不能拒绝了?”
“也可以啊。”晏茸拖长了声音:“那明天,弦思阁阁主晏子新惨遭爱人抛弃、悲痛欲绝含恨自刎的消息,就会传遍江湖了。”
“哦?居然不是不明人士阮栖迟负心薄幸,弦思阁主晏子新痴情错付?”
晏茸煞有介事地点头:“好思路。”
“……”
阮夜趁着灯光昏暗,忍不住偷偷白了他一眼,随即又被自己逗笑:“真是近墨者黑,自从跟了你,我都开始学坏了。”
“非也非也,这怎么能怨我呢。”晏茸直呼冤枉:“我们才重逢不过两个时辰,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说……栖迟你为我的风姿所折服,见贤思齐,多年来一直暗中将我奉为楷模?”
阮夜但笑不语。晏茸见状更起劲了:“当真?哎呀呀,那我可真是罪孽深重,竟害得栖迟长成了个像我一样的小无赖。”
“……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我?”
“小人岂敢哪,明明是骂我自己。”
两人一路说笑着转过巍峨的假山,晏茸指着不远处紧闭的朱漆木门笑道:“这就到了。欢迎回家,栖迟。”
“星月轩。”阮夜仰头看向门口的匾额:“这字是你写的吧。”
晏茸颇有些讶异:“闲来无事舞文弄墨罢了,不值一提。栖迟居然还认得我的字,倒叫我受宠若惊。”
“怎么会不认得。”阮夜失笑,晏茸小时候写的字如今还挂在他房间里呢。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子,西厢是书房,东厢改做了晏茸自己的小厨房,不过看起来纤尘不染,一点也没有开过火的痕迹。晏茸左右看看,就和阮夜商量:“虽然后面还有空的院子,但是好久没有打扫了,离我住的地方又远,要不你以后就跟我一起住吧?”
“像小时候一样?”
“对。像以前一样。”
晏茸的房间布置得很雅致,阮夜打量了一圈,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房间……和我在育遗谷里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我就是按照你房间的样子装饰的。”晏茸面不改色:“这么晚了,我们先休息吧。”
“不是要秉烛夜谈?”
“那也要先洗漱啊,躺下再谈也是一样。”
见阮夜脱下外袍进了净房,晏茸在圆凳上坐下,唇角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出神。
十六年不见,阮夜出落得真是越发好看了。栖迟……一定是他师父给他取的字,果然比雪明那个老东西给自己取的好听。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信任自己,晏茸喜滋滋地想,谁说知音难觅的,他晏子新不仅遇到了,甚至还能失而复得呢!
那日育遗谷一别后再无音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再想起当年已是恍如隔世。时间久了,偶尔午夜梦回时,他甚至忍不住心生怀疑——谷中那三个月的悠闲时光,难道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是以长街上惊鸿一瞥,当他认出那把落玉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追上去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若是有人敢冒充阮夜,他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那个记忆中的人如今就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笑着同他寒暄:“好久不见,子新。”
……曾以为那日便是永别,未成想如今幸得重逢。
那段被尘封的旧时记忆,随着那抹白色身影一起浮出水面。
母亲的鲜血,婴儿的啼哭,挂在城门上面目模糊的尸首,兵刃入体的刺痛,千奇百怪的画面混杂在一起,所有色彩交汇融合,最终凝成一片沉郁的黑。
有人握住他的手,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他努力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
晏茸恍然惊醒。阮夜从净房出来,轻巧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子新?”
“在呢。”晏茸应了一声,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佻地摸了把阮夜的脸:“美人先在床上稍等片刻,在下去去就回。”
“……”阮夜良好的教养此刻成了他的绊脚石,他僵在原地,想要骂晏茸几句,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晏茸望着他通红的耳尖,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走了。
等他洗漱完,阮夜已经躺下了。他有些好笑地看着阮夜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仿佛一具不需要呼吸的尸体:“我说栖迟啊,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在我床上以死明志吧。”
阮夜从锦被中探出头来,一语不发,眼中写满无声的控诉。
晏茸老老实实地躺在阮夜身边,诚恳道:“我错了栖迟,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要不你打我一顿?”
“原谅你这一次。”阮夜话锋一转:“那下一次呢?”
晏茸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突然僵住:“你怎么知道还有下一次?”
阮夜斜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栖迟你总是这么心软,以后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会欺负我的只有你吧。”
“这怎么能叫欺负呢,我只是情不自禁,实话实说罢了。”
“油嘴滑舌。”阮夜不欲再与他纠缠:“你还是同我说说雪明道长吧。我贸然登门,总要注意一下。”
“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别看他长得仙风道骨一本正经的,其实是个老顽童,最讨厌那些无用的规矩。你性子这么好,你师父又和他相熟,不论如何他都会帮你的。”
“要不,”晏茸心生一计,“明天我把丝篁带上,雪明喜欢小孩儿,铁定万无一失。”
提起丝篁,阮夜倒有几分好奇:“听丝篁说,他是你捡回来的?”
“是啊。”晏茸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床帐上繁复的花纹:“那年南边发洪水,临江城涌进来不少灾民。人嘛,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大荒之年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过。那天我们路过一个巷口,看见几个流民围着一个女人|拳打脚踢,要抢她怀里的孩子。”
他没有明说,但阮夜已经懂了:抢孩子,总不会是为了养,大概就是图那一口肉了。
“虽然木香把他们解决了,但女人也已经咽了气——孩子倒是没受什么伤,绮绣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还冲着我们笑呢。才一岁的孩子,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你,不带回去养着,还能看着他死不成?”
晏茸自嘲一笑:“我们几个谁也没养过孩子,他底子又不好,刚开始我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夭折了。扫墨力气大,不敢上手,只能看着孩子干瞪眼。绮绣还特意去了一趟凝光楼,问她们怎么养孩子——凝光楼都是女子,这种事比我们懂得多些。木香说他先天不足,给他灌了好几个月的补药。点方嘴上嫌他吵,等他过一阵没动静了,又巴巴地跑过去看。”
“结果呢,倒真让我们这群半吊子给糊弄成了,把他平安养到这么大。”晏茸叹了口气:“也算是给我们几个积点阴德了,有了他,我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
阮夜温声道:“你们把他教得很好。我也捡了一个孩子,倒是没你们养得好。”
晏茸:“……你也?”
“和你一样,遇到了,总不好不管。我出谷采买东西,回来时在林子里遇见的。说是山匪洗劫了他们村,全村就剩下这么一个活口,还是他爹娘拼了命换来的。他迷了路,又无处可去,我就把他带在身边,现在也有十一岁了——倒是比丝篁大些。”
“不过我比你运气好,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不怎么需要我费心,无非是多一张嘴吃饭而已。他也很懂事,依我看,”阮夜似笑非笑地睨了晏茸一眼,“倒是比你更讨我师父欢心。我给他取名苑安,希望他以后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吧。”
晏茸想起阮夜师父那严厉的眉眼,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你师父太凶了,我可遭不住。”
阮夜笑了:“你怕他做什么?你是武学奇才,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挺舍不得你的。”
“恕鄙人眼拙,实在是没看出来。我伤才好他就让我跟他对练,差点把我又打个半死。”
“师父信奉严师出高徒,我们又不是师娘,当然享受不到师父的温柔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我不知道师父把连珠剑法都传给你了。”
晏茸摸摸鼻子,在这件事上他倒真的挺感谢阮夜和他师父。阮夜禀赋比常人脆弱些,内力不足以修习连珠剑法,才叫晏茸捡了这个便宜。
“其实我后来回去过,但是育遗谷外面那个迷阵太复杂了,我试了好几次也过不去……可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
“很正常。倒是忘了告诉你,那个阵法就是我师父为了防止外人进来,特意拜托雪明道长设下的。就连育遗谷这个地方,也是雪明道长帮我师父找到的。”
晏茸目瞪口呆:“竟然是他?早知道我问他要破解之法不就好了!”哪里还会和阮夜分开这么多年。
阮夜却道:“他不会给你的。你知不知道我师娘是谁?”
晏茸努力回想,只记得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妇人,脸上常挂着笑,有一对浅浅的梨涡。以他幼时的记忆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你或许听说过,先帝在世时最宠爱的女儿,宁心公主?”
“陈初颜?我确实听说过,她和平王陈景琼都是思元皇后所出。先帝对思元皇后情根深种,宁心公主肖似其母,因而被先帝视为掌上明珠。不过她年仅十六岁便病逝了,先帝悲痛欲绝,还因此大病一场,罢朝三日。”
“她没死。她和我师父两情相悦,思元皇后宽仁,助她诈死离开皇宫。我师父担心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也为了免去麻烦,才托雪明道长千挑万选挑中了育遗谷,又在外面设了阵法。我们多年来轻易不出谷,也是这个道理。若是告诉你,你几次三番进进出出,被有心人发现怎么办?”
“……宁心公主是你师娘?”晏茸听了一段匪夷所思的皇室秘辛,吃惊之余,不免也有些遗憾:“当年与她接触不多,现在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师娘见你穿得好,以为你是哪个世家公子,怕被你认出身份才刻意避开你的。其实你昏迷的时候,师娘一直和我一起照顾你。”
晏茸不由扼腕道:“那真是可惜。鄙人居然有幸能得宁心公主精心照料,这是多大的殊荣啊。要是能说出去,准把别人羡慕死。”
阮夜眉眼弯弯:“所以,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对你总是没有好脸色了吧?”
“……”
“不至于吧,那时候我才十三岁!”晏茸叫苦不迭:“而且我都没醒过!我、我甚至都不知道!”
阮夜:“……你真信了?我师父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啊哈哈,”晏茸干笑两声,“我总觉得他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
阮夜不由面露迟疑:“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晏茸原话奉还:“栖迟,我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出了声。阮夜伸手为他盖好被子:“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去找雪明道长呢。”
“……好吧。”晏茸颇有些意犹未尽,但想到以后时日还长,便也住了嘴,望着阮夜平静的睡颜,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六年过去,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家可归的晏茸。现在他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可以护得阮夜平安,即便有朝一日自己出了事,也会倾尽所有保住他。
栖迟,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离你而去了。
两人就这样你捡一个我捡一个()
不过要是百姓过得好,根本不会有这么多孤儿给他们捡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