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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林遣

这名字有些耳熟,阮夜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晏茸之前曾同他提过。但当时只有寥寥数语,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不想在这山林中竟有人如此爱戴他,阮夜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这位楚国公林遣,想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果然是林相。”心里的猜测得到验证,晏茸不免轻声感慨了一句。

秋槐狐疑地盯着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晏茸诚实摇头:“但我瞧见那幅画便猜到是他。玉带鹤袍,风姿动人,除了昔日名动京城的少年丞相林遣之外,我还真想不出别人了。”

“……算你会说话。”秋槐扁了扁嘴,又道:“你也不用哄我,你既然知道他,肯定也知道他的传言了。”

林遣毕竟亡故多年,又是京官,晏茸对他知之甚少,但所谓的传言倒确实有所耳闻。

承平三十二年,先帝微服出游,带回了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此人姓林名遣,籍贯不详,身份成谜,但却举止清雅、谈吐不俗,颇有王佐之才。先帝对其赞赏有加,甚至不顾朝臣反对破例赐官。

林遣也并未辜负他的期望,短短三年就将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先帝龙颜大悦,遂将其调任回京。

深得帝心的林遣一路平步青云,两年后,刚满十七岁的林遣官拜右相,兼太子太傅、加封楚国公,也是孟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彼时左锦轩拜相已有七年,风头正盛。林遣虽有先帝撑腰,但也深知韬光养晦之理,上任初期安稳度日,并未掀起太大风浪。

承平四十年,羽翼渐丰的林遣上奏《上熙宗皇帝万言书》,主张变法,旨在为孟朝清沉疴、除积弊。左锦轩一派自是极力反对,好在先帝态度坚决,一番唇枪舌剑后,新政还是有惊无险地推行了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先帝忧思成疾,于次年年末一病不起,太子陈景瑜奉旨监国。太子对新法兴致缺缺,林遣终日出入宫闱,无暇他顾,变法之举也就被迫搁浅。

承平四十二年十一月初,先帝驾崩,同日林遣于家中拔剑自刎,死时年仅二十二岁。

林遣一死,变法自然也不了了之。他孑然一身入京,无亲无故,只有几位相熟的同僚替他操办丧事。说来可叹,这位昙花一现的少年丞相,生时轰轰烈烈,死时却悄无声息。

现如今,只有在市井闲谈里,还会偶尔出现林遣的名字——却也无关政绩,唯有风月二字。

坊间传言,林遣之所以能得先帝青睐,是因其容貌与已故的思元皇后有三分相像。世人皆知先帝与思元皇后感情甚笃,他便利用这一点随侍君侧、媚主惑君,使得先帝对他言听计从。

其实这样的风言风语自林遣在世时就已有苗头,只是他性子淡泊沉静,对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一向不予理会。却不成想,他死后这种论调竟甚嚣尘上,近乎要为他短暂的一生盖棺定论。

就连他的死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对先帝动了真情,甘愿随先帝而去;有人说他自知身份尴尬,自刎是为保全颜面;更有甚者,说先帝重病其实是身子亏空所致,林遣难辞其咎,唯有一死。

他虽少有才名,但为相不过五载,又逢先帝病重,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政绩。如今十四年过去,这些风月故事早已传遍四海,世人眼中的林遣也不知何时悄然换了面目。

晏茸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中略略过了一遍,顿时明白了秋槐之前一直对此避而不谈的原因。

他颔首道:“我确实听说过。”

秋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是嘴角的苦笑还没有绽开,就听晏茸续道:“但我不信这些。”

“……”

秋槐猝然抬头,直愣愣地盯着晏茸:“……为什么?”

那目光中溢满真切的疑惑,倒看得晏茸有些好笑:“不过是流言蜚语而已,难道你信?”

“我当然不信!”秋槐急急否认,双颊被火盆烤得发红:“我知道他,他才不是那种人!”

似曾相识的话将晏茸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十六年前。那天,十二岁的阮夜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用同样稚嫩的声音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你不是这种人,我相信你。”

眼前少女坚定的目光与记忆中的少年如出一辙,晏茸一时恍惚,还未出口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

秋槐没有察觉出他的停顿,自顾自地继续道:“可我见过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愿意信我……他们只会笑我幼稚,说我傻,看不出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可他明明……”

女孩的声音渐渐小了,晏茸凝神看去,却见那剪水双瞳中竟已泛起了点点泪光。

“……”

察觉到他的视线,秋槐匆忙别开眼,闷声道:“所以说,你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类似的事我也经历过。”晏茸在她对面坐下,唇畔含笑:“不知你可曾听说过戏花公子?”

见少女茫然摇头,他便将这段荒唐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天地良心,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可架不住信的人多啊。我一个活人尚且如此,何况林相这个已经作古的呢?”

“可,”秋槐仍有不解,“他们为什么要编这些瞎话?”

“自然是为了诋毁。”晏茸耐心解释道:“众口铄金,时间长了白的都能给你说成黑的。说到底,大多数人都与林相无冤无仇,只是偏爱那些隐秘的风流韵事,拿来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知自己已然为虎作伥。”

“……”

秋槐沉默了片刻,恨恨咬牙:“这群坏东西!”

晏茸叹了口气,他虽未曾深入了解过林遣,但他向来对这些风月秘辛嗤之以鼻,不想在市井平民间,竟真有这么多人对此信以为真。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宽慰秋槐:“总有人能明辨是非的。我们不就是?还有你,你与他素昧平生,不还是为他建了庙?”

秋槐愣了愣,小声反驳:“那、那不一样。”

她却也没再细说,只是转头望着墙上的画,手指紧紧揪着粗粝的衣角。清澈的双眸中水光闪动,如一汪波光粼粼的湖。

室内一时静极。阮夜自不必说,绮绣也是听得懵懵懂懂,她挪到晏茸身后,压低声音问道:“林相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吗?阁主,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我也知之不详。”晏茸沉吟片刻,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向几人讲述了一番。秋槐沉默地听着,没有出言阻止。

“原来是这事啊。”绮绣一向心直口快,她坐到秋槐身侧,亲昵地揽住她的肩:“你别听那些人胡说,都是没有的事!”

秋槐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眼睛:“……真的?”

“自然,我看人也没错过。”绮绣掏出帕子替少女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温声道:“林相在京的那几年,我也在兴阳待过一段时间。虽没有亲眼见过,但当时京里人谈起他,可都是赞不绝口的。”

“不错。”角落里的安红雨也开口:“方才听子新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和景琼初识那年,他曾同我提过,他父皇破例提拔了一个孩子,为此朝中还吵了几日。”

他顿了顿,视线隔着覆眼的白绫落在怀中人僵硬的侧脸上:“当时景琼也说,那孩子天纵奇才,日后必成大器。依我看,他年少成名,暗中嫉恨之人恐怕不在少数,此等流言不可轻信。”

若说之前她对晏茸的话还只是半信半疑,那么现在再加上这两个“当事人”的证言,可信度已经提到了十分。

秋槐眸光闪动:“我就知道……”

她重重点了点头,一时间悲喜交加:“我就知道,归南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归南是林遣及冠那年,先帝亲赐的字。晏茸听秋槐说得如此自然,不由心生好奇——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为何会对素未谋面的林遣如此执着?

他就试探着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听起来,你对林相的为人也颇为了解。可是家中曾与林相有旧?”

“怎么可能。”秋槐被他问得一愣:“我家只是平头百姓,也就我爹娘年轻时,曾有幸和他说过一句话。”

见众人都做洗耳恭听状,少女失笑道:“这里是凤翔。”

她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回荡:“归南回京之前,就在凤翔府任职。”

林遣初到任时,别说那些官员,就连当地的百姓对他都不甚看好——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美则美矣,怕是连五经都没学完,能当什么大任呢!

年近不惑的凤翔知府显然也不把林遣放在眼里,但碍于他颇得圣心,也不敢太过针对,只把他当个好看的摆设。

但林遣显然不满足于此。当时凤翔有几个出名的纨绔,仗着家族庇佑成日里游手好闲、欺男霸女,惹得百姓苦不堪言。其中一人当街调戏少女,还让手下殴打其未婚夫婿,却只被罚赔钱了事,林遣就是在这时站了出来。

“知府大人恐有疏漏。”坐在一旁的林遣乍然出声,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依律,无故伤人者当杖六十。”

此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这个稚嫩少年身上。林遣不为所动,他穿着特制的青袍,坐姿笔挺,声音清亮:“当众言语调戏女子,应处流放。更兼此女已经定亲,犯人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知府清了清嗓子,找补道:“犯人已有悔过之意,况且此女安然无恙,本官以为,不必墨守成规——林通判到底年轻。”

“何为安然无恙?”林遣秀眉微蹙,对他话中暗含的讽刺充耳不闻:“知府大人的意思是,唯有此女不堪受辱愤而自尽,方可对犯人定罪?那大人还真是别出心裁。”

“你!”知府满脸不悦,似乎也没想到林遣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难堪:“林通判这是在质疑本官?”

“知府大人。”林遣依然坐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道:“下官既身为通判,自有监察之责,绝不容许徇私枉法之事。这也是为大人的名声考虑,大人若有不满,自可去向圣上禀告。”

“……”

退堂后,这对未婚夫妻千恩万谢,而林遣只是淡淡一笑:“分内之事而已。”

后来这对有情人顺理成章地成了亲,三年后林遣回京,他们抱着孩子挤在送行的队伍中,与乡亲们一起祝愿这位恩人官运亨通、仕途顺遂。

又过了八年,他们的小女儿呱呱坠地,取名为秋槐。

秋槐自记事起就从父母口中听说了林遣的种种事迹,他修渠引水、鼓励垦荒,严惩强盗窃贼,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他奏请减税,兴修书院,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他秉公断案,不畏权势,暗中收集知府贪墨的证据上奏朝廷,成功让凤翔知府换了人。

在他回京后,凤翔人也并没有忘记他。他们自发为林遣塑像立庙,他的名字和功绩在百姓之间口口相传。他拜相的消息传来时,凤翔人欢呼雀跃,上至耄耋老翁下至总角小儿,个个与有荣焉。

“当时人们都说,昭昭日月佑凤翔,天赐林家少年郎。”秋槐眼中溢满不加掩饰的向往和倾慕:“归南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安红雨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阮夜。

阮夜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供桌上的神龛,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一旁的晏茸倒是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话道:“林相毕竟才华盖世,若他尚在,孟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安红雨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栖迟说的不无道理,子新在感情上确实是迟钝了些。

“怎么唉声叹气的。”雪明甩了甩拂尘,小声道:“不用担心,这娃娃信得过。”

“倒不是因为这个。”安红雨失笑,也压低了声音:“我只是一时感慨,果然情字最无解……算了,你道心澄明,同你说了也是白说。”

雪明不乐意了:“嘿,不就是那俩小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捋了捋胡子,目光在晏茸和阮夜身上打了个转,笑呵呵地开口:“别看他成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实际上胆子比丝篁还不如,多半是不敢对阮家小子有什么想法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当真?”安红雨掩唇笑道:“道长果然博学多识——但子新自己就意识不到?他对栖迟……可怎么看都不算清白呀。”

雪明摆摆手:“这就要看他什么时候能开窍了。要我说啊,阮夜摊上这么个混账才倒霉呢!”

两人在角落里嘀咕了一阵,再回神时,晏茸他们的话题已然偏了方向。

“所以我才讨厌皇上嘛。”秋槐撇撇嘴,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他跟那个左相又不一样,左相和归南本来就是敌人,虽然他总针对归南,但归南肯定也没少给他挖坑。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还真没错。”

“可皇上竟然也帮着左相!归南可是太子太傅,他这不是欺师灭祖吗?而且他都当皇上了,不更应该懂那个、那个什么……”

她咬着唇思索了片刻:“对,‘制衡’!他不是应该制衡吗,就算不帮归南,也不要插手呀!”

“……”

合着她对陈景瑜的恨是这么来的?晏茸默然,这小姑娘倒是个爱憎分明的主。

“这个嘛,”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出言解释,“陈景瑜和左锦轩是表兄弟,天地君亲师,血缘之情总归是比师生情更近一点的。”

他在蒲团上坐久了,不免又开始犯懒,一边说着话,一边无意识地往阮夜身上靠去:“况且孟朝的太子太傅只是个虚衔,林相事务繁多,还真不一定教过陈景瑜。否则以林相的才华,怎么可能教出那么个废物。”

“有道理。”秋槐原本还有点疑问,听了这话,顿时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他怎么配当归南的学生!就算归南真教过他,那也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可以呀秋槐。”绮绣给她竖大拇指:“还会引经据典呢!”

“嘿嘿,以前我二哥教我的,跟你们比肯定不行啦。”秋槐嘴上谦虚,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看得出对这番夸奖很是受用。

她就这样和绮绣有说有笑地玩闹起来,女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让冬夜的风都温暖了许多。一直笼罩在少女眉间的阴霾,终于被久违的阳光所替代。

造谣传谣,坏!

遣,送也,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天赐。

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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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林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