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茸眯起眼，细细审视着二当家的神色，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想让我屠村吧？”
“对晏大阁主来说，应该不难吧。”二当家并未否认：“以后兄弟们的身家性命都要托付给你，自然得谨慎一些。”
此话有理，晏茸点了点头。杀一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确实不难，他们提出这个条件，无非是想断了自己的后路，让自己无法再回弦思阁。
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村民们自然早已作鸟兽散，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旷的街道上四下无人，天地间只余寒风呼啸。
晏茸默然片刻，倏而展颜一笑：“好啊。”
细雪终于在这时落了下来，他提起染血的长剑，一步步向前方的民居走去。路过二当家身侧时，晏茸突然停下脚步，他偏过头，语气温和：“看好了。”
二当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握剑的手紧了紧，警惕道：“什么？”
“我的剑法。”
晏茸对他的防备不以为忤，转身继续向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再次停了下来。
他回身，眸光中闪动着隐约的兴奋，笑得张扬而肆意：“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接手赤虹教了。”
二当家一时怔然。
他自两年前从镇峡山侥幸逃生后，就一直暗中调查晏茸。这人样貌全然不似晏双溪，性格也大相径庭，就算已经亲口承认，他还是难以将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同他们教主扯上关系。
但刚刚那一幕，他却从这人身上看到了教主的影子——那股掩藏在笑容下的嗜血邪气，与当年的赤虹教主孤刃简直如出一辙。
寒风裹着飞雪扑上他的面门，轻盈的碎雪撞上他的眼睫，风却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不好！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给出反应，二当家运起全身内力提剑招架，虽未伤到要害，却还是被那磅礴的剑意逼退了数丈。
他以剑撑地止住去势，再抬头时不由面色大变：“乱点碎红！”
不过弹指间，余下的人就已经尽数断气。晏茸顶着满身满脸的血污站在正中央，眼神无辜：“你不是说我这招使得很好吗？”
他抽出帕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血，歪头道：“你说得对，但我其实不爱用这一招。有点费衣服。”
乱点碎红作为晏双溪的自创绝学，自然有其独特之处。此招以变幻莫测著称，无固定章法，全凭执剑者心意而动，核心要义便是一个“乱”字。因此对手大多难以招架，使来几乎无往不利。
然而这样厉害的剑招却鲜有人使，即便是赤虹教众也未曾用过。一来此招极难，若想使得好，内功之强、身法之快、兵器之利可谓缺一不可；二来，这一招的效果实在太过于血腥。
二当家脸上自出现起就未曾变过的从容神情已然崩裂，他直起身，目光从散落满地的尸块挪到晏茸脸上：“……我还是小看了你。”
这招乱点碎红堪称完美，能在瞬间爆发出此等力量，这个晏茸的武功……只怕更在晏双溪之上。
“青出于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晏茸随手扔掉被血浸透的丝帕，他语调轻松，二当家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寒意——今日只怕是要命丧于此。
雪渐渐大了，晏茸垂眸望着自己袖口上越积越多的莹白玉蕊，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速战速决吧。”他抬起手，滴血的剑尖直指二当家：“我赶时间。”
阮夜赶到时，恰好看见晏茸收剑回鞘的背影。
“子新！”阮夜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栖迟？”晏茸愕然转头，瞧见阮夜焦急的神色，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解释道：“我没事，都是别人的血。你别过来，小心脏了衣服。”
“……”
阮夜将信将疑地在他面前站定，眉头微蹙。
晏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身后的二当家死不瞑目地凝视着虚空，十指被尽数斩断，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胸腹，尚且温热的鲜血已将身下的白雪染红。
“……”
晏茸心下暗忖，自己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吧。
他默默向旁边踱了两步，想要挡住阮夜的视线，又突然意识到这样似乎有些刻意，只好故作不经意地挪了回来，没话找话道：“栖迟你怎么回来了？”
话刚出口，晏茸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阮夜自然是因为担心他，才会不顾危险回来寻他的。
“呃，我是说……”
“丝篁让我看着你。”阮夜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你真的没事？”
“……真的，不信你看。”晏茸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示意自己无碍：“没缺胳膊少腿，好得很。”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阮夜的表情也终于放松了一些：“到底是什么人？”
“赤虹教余孽，我爹以前的手下。”晏茸边说边脱下沾满血的外袍，顺手扔在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跟得了失心疯一样，非要我跟他们回去。”
而且还嘴硬得很，任他如何逼问，就是不肯说出剩余的教众在哪儿，好像出现就是为了给他添堵的。
“算了，到时候让木香她们查去吧。”晏茸凑到阮夜跟前，伸手将他再次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栖迟怎么了？”
阮夜垂眸盯着他受伤的左臂，一时没有答话。
“……”
晏茸后知后觉地背过手，干笑道：“小伤而已，我自己都忘了，不是故意瞒你。”
他说的是实话，这么多年来在同悲蛊的蹂|躏下，他对疼痛的耐受力早已远超常人。这点皮肉伤还不及方才蛊虫活跃时痛楚的十分之一，若不是阮夜提及，恐怕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我知道，你们江湖中人，受伤是家常便饭，本不至于如此小题大做。”阮夜摇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拂掉落在晏茸肩头的雪花，动作轻柔，语气却是罕见的严肃：“但有一点，我还是希望你清楚。晏子新固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也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舍弃的人。至少，你对我……对弦思阁所有人都很重要。”
十六载光阴荏苒，眼前之人虽然大体上与记忆里那个晏茸相差无几，但重逢的时间越久，阮夜就越能清楚地感觉到，晏茸身上发生了很多细微的变化。
譬如，他开始挑食，不喜欢双手沾上任何脏污，信口开河的毛病变本加厉，以及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把自己放在最后。
每当这时，阮夜都不由得心生感慨，原来自己其实……真的不太了解晏茸。
他甚至有时会想，自己当年怎么敢说出“我决不会看错你”这种话，毕竟他与晏茸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过短短三个月零二十七天。
但晏茸已经二十九岁了。这些微小却难以忽视的不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阮夜，他已经缺席了太久，在晏茸波澜壮阔的一生里，他只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可是说来奇怪，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晏茸却常常引得他更加留意，让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了解他，触碰他。
晏茸总能带给他很多意料之外的感受，就像一块其貌不扬的顽石，随着切磋琢磨逐渐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甚至那份堪称妄想的绮思也并没有因此幻灭，这些与想象中不同的细节，反而为幼时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填充进了真实的血肉。他所倾慕的不再是一个缥缈的幻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这个人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叫阮夜不由自主放柔了声音。
“无论是我，还是绮绣、红雨，都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孩子。眼下并非山穷水尽之时，没必要弃车保帅，也不用担心会牵连到我们。”
或许是因为越娴之死，晏茸遇事总是下意识抢在其他人之前，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态度保护着他身边的所有人。阮夜也并非不能理解——他讨厌当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也害怕过去的事在他面前重演。
这当然不能说是错，但于公于私，阮夜都不想让晏茸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都很担心你，所以，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好吗？”
“……好。”
晏茸若有所悟，他握住阮夜微凉的指尖，许下承诺：“栖迟说的，我都记住了。”
“嗯。”阮夜向来点到即止：“那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晏茸左看右看，终于选中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地方：“跟我来。”
阮夜一头雾水地被他拉着，几个起落后，二人已经站在了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栖迟以前没见过雪吧？”晏茸转了个方向，兴致勃勃地指给阮夜：“你看。”
纷纷扬扬的大雪如碎玉琼花，铺天盖地，将山川草木、砖石瓦砾尽皆染白。阮夜看得出神，不禁赞道：“果真美丽。古人云‘未若柳絮因风起’，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临江不常下雪，这样的雪景也就只有北方看得到，可见你运气不错。”晏茸望着与雪色融为一体的阮夜，轻笑道：“栖迟真是仙姿玉貌，立于这大雪之中，竟像是要乘风而去似的。”
阮夜失笑：“子新莫要哄我了。”
他伸手拈起一片落在斗篷上的雪花，忽然灵光一闪：“说起来，之前在育遗谷里，我还问你外面的事……其实你自己也没见过吧？”
按照晏茸的说法，他从四岁起一直被晏双溪软禁在家，哪里会见过什么集市寺庙沙漠大海。
“这个嘛，当时我乱编的。”晏茸坦然道：“不过我也没说错，而且现在我已经都见过了，所以不能算骗人。”
何况他只编了一半，那些点心他可确实吃过，至于各种各样的人，越娴死后他也的确见了很多。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阮夜点点头，抬手在半空中快速划了几下。
一道金光闪过，下一瞬他们已经坐在了暖和的车厢里，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你们终于回来了！”
“……”
晏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四周：“……这是？”
“我布了一个阵法。”阮夜从包裹里翻出伤药，他挽起晏茸的袖子，随口解释道：“这样比较方便。”
“不愧是阮夜神君。”晏茸啧啧称奇：“但是在凡间随便使用神力，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暂时还没有。”阮夜熟练地替他裹好伤口：“道长说，九重天可能还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
“那就好。”
晏茸这才放心，转头看向一边欲言又止的绮绣：“我没事，一点小伤。”
“谁干的？”绮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禁皱眉道：“衣服都不要了？搞得这么狼狈，你到底得罪谁了？”
“赤虹教。”晏茸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就歪在一边闭目养神：“不知道得了什么毛病，非说我之前杀了他们的人，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过自然，绮绣也不疑有他：“……他们自己不就是杀手吗？死了只能说技不如人，怎么还反咬一口呢？”
“谁知道。”晏茸耸了耸肩：“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你一会儿去给木香传个信，让他们尽快查查赤虹教余孽的下落，最好一网打尽，省得又半路跳出来生事。”
“是，阁主。”
晏茸冷笑一声，想用身世来威胁他，那就看看谁的动作更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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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