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晏茸跟着唏嘘了一番,才行礼道:“多谢世叔据实以告。”
“不必客气。”楚寒玉摆摆手,不动声色地看了阮夜一眼,又以询问的目光盯住了晏茸。晏茸忙道:“世叔有话,但说无妨。”
楚寒玉便笑起来,眉心的皱纹也浅了些许:“是我多心了——人生难得一知己,子新有福啊。”他感慨了一句,才道:“天色尚早,两位不如跟我一道去园中走走?”
晏茸下意识看向阮夜,与他如水的眸光相触片刻,这才暗自卸了口气,笑着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世叔请。”
阮夜跟在一旁,心中难掩好奇:观楚寒玉的神态,似乎是有什么私密的话想和晏茸说。可什么话能比平王之事更私密,还需要另择地方?况且他们方才来时,已将楚家小园走马观花地看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新奇之处。
楚寒玉带着两人在园中略转了转,就在假山上一座小巧的朱阁里坐下,口称:“年纪大了,且歇歇脚。”
自有小厮捧了茶水糕点上来,楚寒玉慢悠悠地喝着茶,一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晏茸倒是没多久就坐不住了,他冲阮夜使了个眼色,状似无意地踱到了半开的窗边。
阮夜将信将疑地看了眼楚寒玉,见他没有出声阻止的意思,便也放下茶盏走到了晏茸身边。
晏茸正望着窗外出神,阮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虽然有树影遮挡,但仗着地势居高临下望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娉婷的身影。
少女正在林中独自荡秋千,粗麻绳高高摆起又落下,不必亲耳去听,也能想象出那该是怎样的肆意欢悦。
阮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地垂下眼:这……实在是有些失礼。晏茸随性惯了也就罢了,怎么楚寒玉也……
他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却见楚寒玉眼中含笑,正赞许地望着自己。
阮夜:“……?”
“我长子早夭,唯余一双女儿。”楚寒玉终于开口,却是对兀自出神的晏茸说的:“即便再不舍,终究也到了要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
阁中一时静极,就在二人几乎要以为晏茸根本没听见时,他才迟疑着吐出了几个字:“……是不是早了点?”
楚寒玉轻轻叹了口气:“你叔母是想着早做准备,也能仔细挑选一二。最好是让孩子们趁着还小多相处几次,彼此间知根知底,免得到时——不过,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林中突然多了另一个少女的身影,晏茸合上窗,不再看远处笑语盈盈的姐妹俩,转而拉着阮夜落座:“不知二位小姐可有中意之人?”
“中意倒谈不上。”提到两个女儿,楚寒玉神色转柔:“芙儿心仪白家长子白格,至于苓儿,这两年和卫家二公子卫桑华处得不错。”
想起晏茸常年不在京城,他不免多介绍了几句:“卫大人是刑部侍郎,亦非左相一派。卫家人口简单、家风清正,与我楚家常常往来走动,你叔母说她试探过苓儿,瞧着似乎也有几分意。子新以为如何?”
晏茸垂眸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眸光闪动,不知思绪又飘到了何处。直到阮夜暗地里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恍然回神,笑道:“世叔行事自是考虑周全,小侄并无异议。二小姐的婚事,只要她自己喜欢便可。”
“子新不必伤怀。”楚寒玉看出他神思不属,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小女毕竟还年幼,再加上你叔母舍不得,几次跟我说,有意让孩子们在身边多留两年……此番只是提前同你商量一下罢了。”
“无妨,叔母说得没错,早做打算也好。”晏茸回了一个潇洒的笑,似乎已经将方才的种种心思抛到了脑后。他起身行了一礼:“世叔,小侄欲携栖迟在此处叨扰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自然。”楚寒玉颔首,想到晏茸刚得了平王的消息,必定要与阮夜私下商量,便率先提议:“二位舟车劳顿,我先带你们去客房吧。”
几人于是在楚寒玉的带领下离了假山,一面闲谈,一面行至楚寒玉日常办公的小书房。老于世故的尚书大人将他们带到东厢房安顿好,便借机告辞:“家中还有一点琐事要处理,子新还请见谅。”
“无妨,世叔您忙便是。”
“那晚上还是老样子,我就不设宴款待了,晚饭我会直接命人送来。”楚寒玉走到门口,又转身叮嘱道:“有事你尽管开口,如若需要我做什么,派下人来找我即可。”
“世叔客气了。”晏茸站在门口,目送楚寒玉的背影渐行渐远,才转身关门:“这事可不好办。”
阮夜坐在桌边若有所思,闻言抬头道:“怎么?”
“现在很明显,狗皇帝已经容不下他哥了。”晏茸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就说这么拙劣的手段不像是左锦轩的谋划,现在看来,陈景瑜宁可杖责御史也不肯放过平王,连右相的面子都不给,恐怕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他授意的。甚至很有可能……北武军只是顺带,他最想要的就是他哥的命。”
阮夜想到了那幅画像:“他们明明有了线索,却不张贴出来搜捕红雨,而是让守卫暗中找人,为什么?”
“想必是打算守株待兔,瓮中捉鳖。”晏茸脱下外袍搭在椅子上,顺手也替阮夜把斗篷解了下来:“他们肯定已经知道红雨和平王的关系,才故意放出平王被抓、却又暂无性命之忧的消息,想让红雨带着虎符来救平王。”
“但若是红雨真的进京,等着他们的就只有一死。”阮夜叹了口气:“现在该怎么办?”
“听楚寒玉的意思,那个贾修应当没有透露红雨是妖的事,否则陈景瑜他们不会没有防备。”晏茸伸手点了点阮夜的眉心,将他紧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往好了想,我们是因为绮绣才提前得了消息上京,否则按常理推算,等消息传到湖溪我们再动身,至少还要再过**天。这就是我们的先机。”
阮夜用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无措:“我……不想红雨死。”
“红雨应当无碍,”晏茸无意识揉捏着他的指尖,话锋一转道,“但平王就不一定了。我们虽占了先机,却几乎没有胜算。若楚寒玉所言非虚,陈景瑜态度坚决手段强硬,平王如今又与京城的人只是泛泛之交,那些大臣未必会愿意为了他,去得罪皇上和左相这两尊大佛。”
“这么说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晏茸不置可否:“只靠我们的话,这事就过不了明路。咱们倒是可以直接把他救走,但他是平王,比咱们江湖中人要麻烦很多。只要他跟我们走,叛国之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百年以后的史书上,平王陈景琼的名字后面必然会跟着勾结北戎、畏罪潜逃八个大字。”
“可他明明没有。”阮夜低叹一声,想到半生戎马的平王殿下将要永远背负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不由得也开始踌躇起来。
“更何况,”晏茸顿了顿,“即便我们能救他出来,他也只能舍弃现在的一切,改头换面,重新开始。这恐怕也未必是他想要的——别说咱们,就连红雨,都不知道能不能替平王做这么大的主。”
“但皇上存心加害,我们朝中无人,想单凭翻案救出平王只怕会更难。”阮夜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面现犹疑,一时间没有作声。
晏茸很少见到他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笑道:“栖迟可是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
“既然单靠我们拿不定主意……”阮夜咬了咬唇,委婉道:“若是能知道平王殿下的想法就好了。”
晏茸不由得失笑:“你想让绮绣去找他?没问题——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阮夜垂着眼不作声,晏茸却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手心:“放心吧,她就算办不成事也肯定回得来,不会有危险的。”
“那就让绮绣跑一趟,若是平王同意,我们就直接把他带走。”晏茸说着,已是沉思起来:“但救人可不能靠绮绣,就她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是宫里那些鹰爪卫的对手,别提再带上个人了。”
“救人的话,我倒是有一条路。”
晏茸本想着少不得要硬闯,乍然听见阮夜这一句,不由得大为意外,讶异地一挑眉:“栖迟有何妙计?”
“不,就是字面意思。”阮夜微微抿唇:“皇宫里有一条密道。”
一刻钟后。
“所以你师娘当年便是借着密道逃出皇城,和你师父双宿双飞的?”晏茸瞪大了眼睛:“可她假死也过了这么多年,竟然没人发现?”
“当年先皇后还在世。”阮夜解释道:“她为了帮我师娘遮掩,声称公主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自己承受不了丧女之痛,不愿别人入住她的宫殿。先帝怜其舐犊情深,便命人将宁心公主的寝宫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入。但现在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放心吧,若真有人发现,宁心公主的死早就被翻腾出来,闹得沸沸扬扬了,哪还会像如今这般风平浪静。”晏茸却并不担心,他凑上前盯着阮夜清亮的双眸,低声笑道:“那这条路该怎么走,还要劳烦栖迟指点一二。”
“密道自我师娘的永宁宫起,另一端通向城南青月坊鞍荣巷。”阮夜甫一抬头便看到晏茸近在咫尺的俊颜,不禁耳尖微红:“……做什么?”
“没什么。”晏茸故作正经地拉远了距离,他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轻点着桌面,若有所思道:“青月坊……离城门倒不远,一会儿我让绮绣去找平王,咱们明天早上先去鞍荣巷看看,若此路可行,我便从密道进宫。”
“好。”
晏茸慢悠悠伸了个懒腰,随即往后一倒,十分没正形地靠在了椅背上,动作倒和点方有几分相似:“那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何事?”
“怎么把人带出城。”晏茸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狗皇帝应该不会蠢到等我们第二天早上出了城,才发现平王不见了吧。”
“……”
阮夜垂眸沉思半晌,忽然灵机一动:“夜里出城……或许我有办法。”
晏茸听得此言,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阮夜所说的法子,但他并没有多加询问,只是悠悠叹道:“栖迟啊。”
他望着阮夜那双明亮的凤眸,言辞恳切:“若不是有你,今日我只怕是束手无策了。”
“子新言重了。”他这般正经,倒弄得阮夜颇有些难为情:“我不过纸上谈兵而已,倒是你……入宫时千万小心。”
“必不负阮夜神君所托。”晏茸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调调:“我如今才算明白,鄙人一生积德行善攒下来的福报,都应在栖迟你身上了。”
——这样俊美无俦的人,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小凤凰,却独独成了他晏子新的挚友,还为他尽心竭力,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阮夜这下更不好意思了:“子新谬赞。”
“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晏茸贫了句嘴,才起身唤来小厮:“劳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晏子新有事相请。”
楚寒玉清瘦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子新。”
他捋了捋自己的长髯,温和一笑:“你我相识这么久,这还是你第一次正式托我办事。”
“世叔说笑了。”晏茸请他上座,自己和阮夜坐于下首:“明明是第二次。”
“呵呵,是老夫糊涂了。”楚寒玉摆摆手:“难得你开口,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老夫一定在所不辞。”
“这事,还的确只能仰仗世叔。”晏茸唇边含着微微的笑:“我需要明天夜里皇宫的布防图。”
室内一时静极,阮夜有些担忧地看向晏茸,却见他面不改色地望着主座上的长辈,仿佛自己只是要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宣纸。察觉到身侧的目光,晏茸安抚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向前方。
阮夜转头看去,楚寒玉虽面露沉吟,但并无不豫之色:“你要进宫?”
“是。”晏茸坦然道:“我有事要见平王殿下一面。至于其他的,就不麻烦您了。”
“好吧。”楚寒玉乐得明哲保身,也并不介意他的隐瞒:“这事虽险,倒也不难……也罢,就包在老夫身上。”
晏茸和阮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世叔。”
“谢什么,你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若不帮,岂不是老而无为,白受了你这么多声世叔了。”
“哎,您这话可就折煞小侄了。”晏茸又客套了几句,楚寒玉便起身告辞:“那我先去安排,明日午后再来找你。”
“世叔慢走。”
二人将楚寒玉送出门,正欲回房,就远远看到送饭的小厮迎面走来。阮夜略感惊讶:“竟已到晚饭时分了?”
“楚家吃饭是比我们早些。”晏茸接过食盒,顺手揭开盖子瞄了眼:“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珊瑚白菜、酱乳瓜、金丝燕窝,哟,还有一壶秋露白——不愧是楚家,果然大手笔。栖迟快来尝尝,他们家厨子手艺不错的。”
酒菜上桌,阮夜依言夹了一筷子:“确实美味。”天气虽冷,送过来的饭菜却仍是热气腾腾,足以见楚寒玉的用心。他就一边吃饭,一边和晏茸闲话:“这位长辈对你还真是不错。”
“我与他也有十二年的交情了。”晏茸浑不在意地笑笑:“这么多年来,他的确帮了我不少忙。”
“你与他很是相熟?”阮夜观晏茸神色如常,便顺势问出了方才的疑惑:“特意把你带到那里……而且他女儿的婚事,竟然也想着来同你商量。”
“这个嘛,倒不是因为我和他熟络。”
晏茸一手执筷,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抚上心口。蛊虫安静地蛰伏在体内,没有任何发作的迹象——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平静地提起那段往事,而不用再受到痛苦的折磨了。他不禁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愉悦笑容,续上了刚刚的话。
“楚家有两个女儿,大小姐叫楚芙,二小姐叫楚苓。她们虽为双生子,样貌却并不相同。究其原因呢,在于楚苓其实根本不是楚家的血脉。”
对面的人眉目温柔,神情专注,看得晏茸心中一软。左右时辰尚早,便把这段故事当做下酒菜吧。
他便放下筷子,为二人各斟了一杯酒,将这个鲜有人知的秘密娓娓道来:“楚苓她其实姓晏。”
“?”
晏茸迎着阮夜诧异的目光,随意道:“她是我妹妹。”
楚寒玉和雪明是两种不同性格的长辈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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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