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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凤

两人说说笑笑,直坐到天色微明,阮夜方才起身回房。

屋里很安静,晏茸似乎还在睡着,阮夜便放轻了动作,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宽衣上|床。谁知他刚躺下,冰凉的手指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

阮夜惊讶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

“……”

他难得地有点尴尬:“子新醒了?”

“嗯。”晏茸一只手攥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着些许残留的绵软:“昨晚睡得太早了。你还没睡吧,现在还早,休息一会儿吧。”

阮夜熬了一晚,这会儿也确实感觉到了久违的困意,就在晏茸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在沉入梦境之前,还能依稀听到耳边温柔的低语:“睡吧,栖迟。”

晏茸听着他均匀清浅的呼吸,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平稳地跳动着,梦魇带给他的恐惧、担忧和紧张似乎都随着眼前人的到来而消散。他睡得并不安稳,虽然意识被困在重重噩梦中,但也能感觉到阮夜出去又回来——回来时他明显好了很多,因此自己才能从梦中清醒。

不过他并不打算多问,再亲近的人都会有秘密,若是栖迟想说,早晚都会告诉自己的。就像他也没有什么事是阮夜不能知道的——只是缺少合适的时机罢了。他就单手支颐,静静地欣赏起阮夜优雅恬静的睡颜。

然而阮夜没能睡多久,卯时刚过,雪明就敲响了他们的房门:“快起来快起来,过时不候啊。”

“叫魂啊你。”晏茸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随即把阮夜从被子里捞出来:“栖迟,醒醒。”

“……?”

他叫了两声,那双漂亮的眼睛才缓缓睁开。阮夜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忘了?”晏茸将外袍递给他:“雪明叫你过去呢。”

阮夜像个精致的人偶一样坐在床边,没有接衣服,也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晏茸莫名从他的拒不配合中读出了几分抗|议的味道,顿觉哭笑不得,只能亲自替他穿好衣服,柔声道:“回来再睡,好吗?”

阮夜又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片刻后才终于给出了一点微弱的回应:“……哦。”

不会是睡傻了吧?晏茸有点担心,他小心翼翼地把阮夜连同落玉送到雪明的药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雪明吹胡子瞪眼地下了逐客令:“你小子还站在这儿干嘛?滚滚滚,别碍事。”

“哎你——”门板在晏茸面前“砰”地一声关上,把他没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晏茸:“……”

他顿时怒从心头起:“喂,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是我晏子新不能看的?”

“吵死了。”雪明将窗户推开一个缝,探出头来:“老子一看见你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犯点小错,你要是还想要他的命,就自觉点赶紧滚蛋。”

“……”晏茸悻悻转身:“算你狠。”

雪明当然不会真的对阮夜下手,但晏茸也不敢打扰他们,本着有难同当的原则,他拐去了扫墨和丝篁的房间,锲而不舍地敲门:“我说,都几点了你俩还睡,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寸光阴一寸金……”

“阁主。”在他滔滔不绝的攻势下,房门终于打开,扫墨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抬手遮住一个呵欠:“这还不到辰时呢,您老人家又有何贵干啊。”

他刚被叫醒,披头散发,身上华贵的朱红缕金冰心腊梅雨花锦直裰也只是随意一穿,连腰带都没来及系。晏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进屋,从桌上拿起他的扇子把玩:“扫墨啊,你今年也快三十了吧。”

扫墨刚关上门就听到这句话,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眨了眨眼:“回阁主,我才二十一。”

“唔。”晏茸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状似感慨:“你看你,芝兰玉树、丰神俊朗、一表人才,我方才细细一看,竟也当得起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之称……”

扫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通常晏大阁主嘴这么甜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多半都不是好话。

晏茸果然续道:“如此青年才俊,身边竟无良人相伴,岂不是暴殄天物?每思及此,本阁主都不禁扼腕叹息啊。”

“……”

扫墨望着晏茸诚恳的双眸,愣了半晌才道:“阁主,如果我没记错,点方他们好像也都是独来独往的。”

晏茸施施然点头:“嗯。”

扫墨舔了舔嘴唇:“那,如果我没记错,我还是整个弦思阁里最小的。”

晏茸看了眼床上,老神在在道:“不算丝篁的话,确实。”

扫墨:“那阁主的意思是……?”

“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晏茸面不改色,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或许,你可以看看这个。”

扫墨将信将疑地接过,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顿时苦了起来:“阁主……”

信是年前从曲家寄给晏茸的,扫墨的父母先是嘘寒问暖了一大篇,紧接着话锋一转,直言扫墨走后家中冷清,若是自己这一房能添丁进口,也可聊解寂寞,又暗示晏茸帮忙多加留意,有情况务必写信告知,最后免不得数落扫墨几句,“犬子顽劣劳烦晏阁主多费心”等客套话,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才算完。

扫墨看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且不说他现在没有心仪之人,单说他爹娘居然为这事直接去信给晏茸,不就是摆明了信不过他,觉得他会阳奉阴违,才干脆让晏茸来督促他吗?

扫墨死死地攥着信纸,又羞又气:“属下惶恐,不知他们竟会为这等小事打扰阁主,实在惭愧。”

“客气什么。”晏茸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也是从点方那儿才知道的。”

扫墨:“?”

“本来这信正月初那会儿就到了临江,谁知绮绣还没来得及拿给我,就被点方错拿到他房里去了。”想起自己提到这封信时点方的表情,晏茸不免好笑:“我去找点方的时候,他的脸可是黑得可以。”

“他不是一直都那个表情么。”扫墨嘀咕了一句,突然道:“等等,那岂不是他也看过了?”

晏茸不置可否:“或许吧。”

“……”

扫墨觉得他在弦思阁里已然颜面扫地,不由得哀嚎一声:“点方快三十了都没人管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可能,”晏茸微笑道,“因为我们都没有高堂吧。”

“……”

扫墨沉吟片刻:“阁主你说,我现在和曲家断亲还来得及吗?”

“那可不成。”晏茸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你不回曲家,丝篁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稚嫩的童声突然插了进来:“哥哥不会要把我卖给扫墨吧?”

两人循声望去,丝篁裹着被子打了个呵欠,含混不清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扫墨家里催他成亲而已。”

“哦。”丝篁兴致缺缺。

晏茸突然顺着他之前的话胡言乱语起来:“所以我决定,把你卖给扫墨当媳妇。”

扫墨:“?”

他转头看去,丝篁正在穿衣服,闻言停下来想了想:“好像也行。扫墨虽然老了点,但胜在又有钱又会玩,长得也不错……嫁给他是不是就不用练武了?”

“当然。”还不待扫墨反应,晏茸就笑眯眯地接道:“你只要给他们曲家添丁进口就好了。”

“……”

丝篁眨巴着大眼睛:“我可以学着养鸡。”

扫墨颇为无奈地看着这一大一小,深觉自己作为弦思阁里唯一的正常人,实在是背负了太多。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从晏茸手里夺回自己的扇子,打断了两人的信口开河:“不劳您二位费心,这件事,我回淮北后自会向他们解释。”

“那再好不过了。”晏茸乐得轻松,双手一摊道:“先说好,是你自己不要我管的,可不是本阁主不上心啊。”

“是是是,是我无福消受阁主好意。”扫墨作势欲送客:“阁主还有事吗?”

晏茸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有。”

其实他完全是来打发时间的,但还偏要做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若无事,我何必一大早跑过来?”

丝篁灵巧地滑下床,闻言一针见血道:“不是来捉弄扫墨的吗?”

“……”

“什么话。”晏茸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扬眉:“本阁主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你是。扫墨和丝篁在心里异口同声地想。

晏茸一看他俩的表情就知道这两人心里在想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正搜肠刮肚地思索有什么事可以拿来商讨一二,就听见丝篁突然开口:“怎么不见阮哥哥?”

晏茸:“……”哈哈,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犹豫片刻,做出一副推心置腹之态:“实话告诉你们吧,栖迟他其实是天上的神仙,我之前一直没跟你们说,主要是怕你们不信。但是如今我俩的事被那些神仙发现了,他们把栖迟抓回了九重天。”

“所以现在,”晏茸以袖掩面,言辞悲切,“只剩我一个人了。”

“……”

“懂了。”扫墨低声跟丝篁咬耳朵:“阮公子有事不在,他闲得无聊跑来发疯了。”

丝篁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小声感慨:“啊,好可怜。”

扫墨重重点头:“独守空房的人是这样的,忍忍吧。”

他们在房间里闲坐到正午,又去堂屋和致虚、守静、安红雨一起用了午饭,药房的门仍然紧闭着。晏茸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急如焚,忍不住向致虚打听:“他们怎么还不出来……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可饶了我吧,我要是去了师父非打死我不可。”致虚苦着一张脸,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守静:“师弟,还是你去吧。”

“师父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守静一板一眼道:“子新不必担忧,师父博物通达,道法绝伦,阮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众人直等到申时三刻,药房那边才传来了推门的响动。晏茸抢先一步赶出去:“栖迟……”

他愣住了。

银发白衣的男子抱着阮立于檐下,眉目清冷,绝代风华。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但晏茸却毫无所觉,只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身影——那是真正的阮夜,耀眼夺目,举世无双,能令无数人为之倾心的阮栖迟。

阮夜似有所感,空茫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茸身上,像是久行沙漠的旅人找到了甘泉:“子新。”

他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为空灵,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消失,晏茸不禁快步上前:“怎么样?”

“还好。”阮夜语速很慢地开口:“道长说,我是白凤。”

“难怪。”晏茸挑起他的一缕长发左看右看:“这颜色倒是很衬你。”

阮夜垂眸盯着晏茸指尖那缕银白的发丝:“感觉……凭空老了四十岁。”

“怎么会,很好看啊。”虽然阮夜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晏茸就是觉得他不太想谈论这件事,便挑起了别的话头,好奇道:“我还没见过凤凰长什么样子呢,栖迟你能变成凤凰吗?”

阮夜将怀里的落玉递给他:“可以。但不是现在。”

晏茸熟练接过:“为何?因为你现在神力还不稳定?”

“因为……我困。”

话音未落,阮夜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突然整个人向前一扑,软绵绵地倒在了晏茸身上。

晏茸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把人扶好,担忧道:“栖迟?没事吧?”

阮夜双目紧闭,只有拉着他袖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雪明从药房中走出来,面容疲惫却难掩兴奋:“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老子果然没有猜错。这小子聪明着呢,用不了三天,就能把基础的法术都学会了。”

晏茸正紧张地试探阮夜的呼吸,闻言急道:“那他这是……”

雪明不疾不徐地搭了下阮夜的脉,才道:“哦,没什么大事,就是困得狠了,睡一觉就行。”

“……?”

晏茸望着雪明悠然离去的背影,不可置信道:“就这样?”

但没人理会他,他只好把目光转向怀里的人:“栖迟?我们回去睡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久到他几乎以为阮夜已经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却突然抬起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随即又停下不动了。

晏茸:“……”

他简直哭笑不得:“栖迟你……”

安红雨拎着个小包裹走来,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俊不禁地对丝篁道:“快去帮你哥哥把琴拿到房间里。”

“哦,好。”丝篁反应很快,立刻跑上前接过落玉:“哥哥,现在你有两只手了。”

晏茸:“……”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安红雨笑盈盈的眸子:“昨夜栖迟和我聊了许久,想来是睡得不足,还望子新勿怪。”

“哈哈,瞧你这话说的。”晏茸将阮夜打横抱起来:“红雨手里拿的什么?”

“是药。”安红雨看了看手里的包裹:“西北干冷,我带些治冻疮的药给景琼。还有雪明道长为我炼制的丹药——我不过是一棵桃树,长时间远离本体,会对神魂有损。”

长相厮守最是难得,平王为此放弃了他的太子之位,可安红雨又何尝没有付出代价呢。晏茸望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年,由衷道:“平王殿下有你,此生足矣。”

“毕竟……”安红雨歪了歪头,笑得意味深长:“有花堪折直须折嘛。快回去吧,我就不耽搁你们了。”

晏茸于是朝他点头一笑,抱着阮夜回房。怀里的人出乎意料地轻,明明看着不是特别瘦弱,抱起来却没什么分量。晏茸不禁微微皱眉,就算栖迟有凤凰血脉,也不至于和凤凰一样轻吧?看来以后要让他多吃一点才行。

他把阮夜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好了,睡吧。”

阮夜没有作声,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梦乡。

晏茸脸上闪过一道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伸手理了理阮夜的发丝,转身欲走。

……没走成,有人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

这么快就醒了?晏茸试探道:“栖迟?”

阮夜一言不发地松了手。晏茸失笑,刚走出没几步,就看见一道金光一闪而逝——阮夜抬手,给他们的房间上了道结界。

晏茸:“?”

他试探着去推门,果然纹丝不动,就连窗户也推不开,再向床上看去时,罪魁祸首已然高枕安卧,恐怕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阮夜从来不会这样无理取闹,晏茸虽然微感头疼,但更多的却是新奇:自己以前开玩笑的时候,在阮夜眼里大概就像今天这样吧?不过使小性子的栖迟也很可爱……就是不知道明天他醒来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了。

算了,晚饭不吃也罢,晏茸挨着阮夜躺下来,认命般闭上眼睛:“好,我不走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虽然没有醉酒梗,但我们有缺觉就会变迟钝的小凤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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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