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宫墙
朱墙紫瓦,玉砌雕栏,宫门重锁。
“六殿下,陛下宣您进去。”忠公公从御书房出来,一张老脸始终维持着笑容,让人捉摸不定。
赵文容已跪了一刻有余,纵使春寒已消,但他起身时还是脚步踉跄。忠公公上前扶了他一把,“陛下心情不好,殿下小心行事。”一句话又轻又快,赵文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忠公公退开一步,“殿下快请进吧,别让陛下等急了。”赵文容心中诧异,却也谢了这份情,“谢谢公公。”
甫一推开门,便传来一阵咳嗽声,赵文容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皇帝摆手让他起来,“不必多礼了,起来谈吧。”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伴着老皇帝间或响起的咳嗽声,愈加压抑。赵文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打量老皇帝:面色惨白,眼下发青,嘴唇乌紫。华美的龙袍裹住肿胀的身躯,露出的皮肤浮肿一片。他近乎漠然地想:老东西快死了。
赵文容低眉顺眼地坐在椅子上,轻声开口:“父皇想谈什么?”老皇帝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带来一股沉沉暮气;“容儿啊,父皇快不行了。你从小就聪慧非常,你母后还在时……”本来赵文容只有些诧异老皇帝竟未找他麻烦,却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母后二字,他的手忍不住捏紧了袖口。老皇帝只以为计谋得逞,表情愈加柔和,“孤最属意的人就是你啊。”赵文容只觉得他虚伪得令人作呕,不仅想挑拨自己与兄长的关系,还拿已逝的母后作秀!他心中阵阵发冷,厌恶几乎凝成实质。”承蒙父皇厚爱,只是文容秉性愚钝,天资拙笨,难当此大任。”老皇帝还想继续劝他,赵文容却径自站了起来,眼神漠然,“父皇被奸人所害,还一意为其谋划,实在是与贵妃娘娘伉俪情深。”说罢一拱手竟甩袖走了。“逆…逆子!”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拿起茶盏砸向赵文容。那茶盏却摔在门扉上,应声而碎,徒留满地茶汤。老皇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面容扭曲,色若罗刹。“来人啊!来人!”忠公公小跑进来,不顾地上茶水残渣和瓷器碎屑,跪在地上便“嘭嘭”磕起头来,“陛下息怒啊!”老皇帝气顺下去了才冷冷开口:“老忠,去查查太子和六殿下近日接触了什么人。”忠公公爬起来,顾不得擦拭满头脏污,“喳”了一声便想退出去,“等等,”老皇帝眼神浑浊恶毒,“也查查王家和王贵妃。”
却说那边赵文容出了御书房,脚步未停去了东宫。一路上宫人毕恭毕敬,无一人阻挡。他沿环廊去了小书房,推门却发现武荣也在。“师父?”
武荣却微微摇头,“殿下,宫中人多眼杂,莫落人口实。”赵文容抿唇点头,“夫子,皇兄可知道了?”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容儿,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事儿夫子已告诉孤了。”武荣行礼:“参见太子殿下。”赵文容跪下,“皇兄莫气,是容儿错了。”赵文昭如今已35了,在太子位置上坐了19年,年长赵文容18岁。巨大的年龄鸿沟让这对兄弟更像父子。长兄如父,何况赵文容的的确确是赵文昭拉扯大的。
赵文昭让他俩起身,先仔细问了私铁一事,派人去查朱家,又问了赵文容御书房谈话一事。赵文容不由冷笑出声,“父皇这个时候了还妄想挑拨你我,一心为他爱重的老三铺路。”说到此处,又皱起眉来,“我惊怒之下透露了他被下毒是王家所为,父皇只怕已找入着手彻查此事。”赵文昭沉吟片刻,“无碍,朝中只有王家及其党羽还在挣扎,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父皇突然查证,他们怕是连销赃都来不及。”二人口称“父皇”,却没有丝毫恭敬之色。而向来守礼的武荣,此时也保持了沉默。
四十多年前,老皇帝还未登基,顶着大臣与其父皇的压力,娶了家世低微的高家小姐——高倩芸作太子妃。此后高倩芸数年无子,老皇帝也并未抬侧妃、侍妾。赵文昭一出生,老皇帝便登基了。他登基后充盈后宫,对高倩芸的情深意重如逝水般一去不回,往日恩爱成为泡影,高倩芸终日郁郁寡欢。王家小姐入宫后,短短数年便从小小贵人跃封贵妃,赐号“珍”。那王家水涨船高,借势跻身一流世家。高清芸对老皇帝死了心,昔时名动京城的才女终究成了深宫怨妇。可没想到,她又怀了赵文容。幼子的出生似是唤起了老皇帝久违的宠爱,他频频到访中宫,甚至在赵文昭的冠礼上宣布立其为太子。然而好景不长,高家被封,高家男丁皆被流放,女眷充作官奴。高倩芸横死宫中,自缢而亡。赵文昭暗中查探数年才发现是王家做的手脚。那王贵妃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宫中林林总总十几个皇子皇女,活下来的只有赵文昭、赵文容俩兄弟及四皇子赵文暻,还有大皇女德敏公主,二皇女仪敏公主,三皇女慧敏公主。如今皇室血脉凋零,未成年的皇子只有赵文容一人。十几年来若非赵文昭处处尽心,二人早已命丧黄泉。而武荣当年受高家恩慧,与高倩芸一同长大,情同兄妹。若不是当年武荣携妻远赴燕地抗辽,数十年无音讯才躲过一劫。武荣归京后发现高家惨状,告老后入了宫摇身一变成为武夫子,在宫中一待就是十年。
用过晚膳,赵文容便回宫了,他尚未及冠,还没有出宫建府。如意在门口等着他,“殿下,那小公子醒了.”赵文容点头,调转步伐向偏殿行去,“他可曾用过膳?”如意跟上他,“没有。”说着不由报怨起来,“殿下有所不知,我体谅他动弹不得,好心端了粥喂他,他一口都不肯喝,活像我是要他命的老妖婆!”赵文容被逗笑了,安抚她,“好吧,我便去看看是个什么人物才把我们如意气成这样。”说话间已到了偏殿,如意替他推开门,悄声对赵文容说道:“要不是那小公子长得好看,我才不来受他的气。”赵文容半信半疑,一转头正对上了床上少年的目光。
他双眼微睁——这少年打理干净了,的确称得上一句:翩翩少年郎,俊美世无双。
那少年眉目青涩,轮廓却已清晰起来,剑眉入鬓,目似点漆。眼狭长而眼尾上挑。鼻梁高挺有如山脉起伏,生—双薄唇,唇红极深。这少年的面容近乎艳丽,眉眼间充斥的煞气却将这份美艳化作英武。
赵文容只略微吃惊了一瞬,便抬步进去。“你醒了。”那少年一句话都不说,警惕地看着他。赵文容也不介意,又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他沉默半晌,开口嗓音嘶哑,“这是哪儿?”如意柳眉倒竖,“大胆!我们殿下问你话呢!”“如意!”赵文容呵斥如意,又放软了语气,“如意,劳烦你去小厨房熬碗粥。”“……是。”等如意走了,赵文容便坐上床沿,“你是皇子?这里是皇宫?”那少年冷不丁开口。赵文容失笑,点头应是。少年面容更加紧绷,仿佛被皇家威仪震住了,赵文容不由得低声安抚他,“我是六皇子,这是我的寝宫。那天我回宫路上被你的几个…几个小弟拦住救你,你伤得太重了,只好先带你回宫。”
这借口实在蹩脚。少年在心里嗤笑,什么重伤值得把一乞丐带入宫中医治?果然越有权势,越是虚伪。他面上不显,只问:“小顺、大马、大嘴、小妞、驴蛋……他们在吗?”一串长长的名字没一个赵文容听过的。他有些懵,难得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懵懂。他定了定神,“我已叫人将他们安置在宫外,大顺和二狗告诉我你们妹妹被朱家带走了,这事也会找人解决。”赵文容顿了顿,“至于小顺他们,应当不会被落下。若不放心,去看即可。直到听到“二狗、大顺”俩个名字,那少年才收起内心的警惕。”不必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什么不必了?”赵文容有些不明所以,那少年却是说:“不必去看了,我信了。”赵文容难得有些茫然,“为何,你不是担心他们吗?”少年只好承认:“是我编的,名字都是假的。”他颇有些理直气壮,“我担心你骗我,便小小地试探了一下。”赵文容一时失语,不知说些什么,便只好微笑。
“殿下,粥好了。”如意托着一碗清粥并半碟小菜进来了,赵文容第一次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连忙接过,“想必饿了许久,快来吃吧。”那少年挣扎半天又躺下了。赵文容叫如意扶他起身,自己则端起那碗粥,他眉目如月,笑容里带些促狭意味,“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喂你吧。”
那碗粥到底是什么味道,重略很多年后依然不知。只记得赵文容莹白的脸,靠近时的馨香,轻浅的微笑与他似水的温柔。
赵文容放下碗,掏出手帕为他拭了拭嘴角。他又为少年拂开散乱的发,“夜快深了,早些休息吧。”文容起身走了,推开门时却被那少年叫住.:“喂,你叫什么?我无姓,名为重略,今年十四了。”
赵文容转身看着他,“十四吗,我叫赵文容,比你痴长两岁,叫你阿略如何?”
重略犹豫着点了点头,“那我叫你容哥吧。”
待赵文容走了,重略使收起那“无知年少”“轻信于人”的模样。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真是个好骗的小傻子。
不过——他脸微微一红,抿了抿唇,想:这小傻子手还挺软。
重(chóng)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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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