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意国的第二个夏天。冷知水从铁艺雕花的墨绿色小床上醒来,伸手拉开百叶窗帘,让一抹湿润的清新空气吹拂进来。踩着拖鞋下楼,弧形落地窗包围出饭厅,宽敞明亮,父亲正坐在阳光里喝咖啡。
“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
“没做噩梦吧?”
“好像又做了掉到深海的梦,醒来就记不清了。”
她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用小银壶给自己也倒了杯热咖啡,捧在手心里。
“不需要有太大压力,来了这边,一切都不必担心的。”
“谢谢..”
冷爸爸望望女儿,想叫她不要再这样客气,最终没说出来,化作一声轻叹,吹进咖啡。
“哦,对了,你看,这是剧组昨晚给我传来的影片——”
他把手机点开,播出一段花絮视频手拿着给冷知水看。视频中,远在祖国的影星洛渔满脸泪痕地被后辈搭档抱头在胸前,工作人员环绕两人哄笑不止,背景是一处农家厨房。她放下杯子,接过手机,垂眸观看起来,直到洛渔跑出厨房,躲进对面房间甩上门结束。
“还有吗?”
“昨天就这一段。这位女主角真是好萌哦,对吧,今天刚又传来一段。”
冷爸爸叫她往后翻,翻到下一段,她看到洛渔没事儿人的样子拍了吃火锅的戏份,才放下心来,把手机递还给父亲。
“哦,还有,导演问我下一集的大黄狗能不能换成小黑狗,合适的大黄没找着,有一只小黑狗倒是气质,气势,镜头感都更好。”
“可以的,请导演自主发挥吧。”
“ok!那我跟他说。”
冷爸爸回复了导演的问题,一口气喝完咖啡,把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面包和煎蛋扒进嘴里,起身套上搭在椅背的薄外套,对女儿说,
“小锅里还有,你再热一下。那爸爸去画室啦?”
“好的。”
视线跟着他到门边,她朝换鞋的爸爸喊一句,
“路上小心——”
“好嘞!中午等我回来做饭哦。”
“今天我做吧。”
“行,辛苦乖女儿啦。拜拜!”
“拜拜。”
吃完早饭,她洗了碗碟,走出家门,照例到附近的公园河畔转一圈。
砌成标准几何图形的低矮水池与修剪得好似绿色抹面蛋糕的树丛井然有序,比例和谐地坐落在城市山丘腰段平地上,没有一朵花卉点缀其间,使这座小型文艺复兴风格的园林既庄重大气,又稍显干涩。两旁希腊神话异兽形态的石雕口中涌出水流,奏成一段天然音乐。她喜欢在离中央喷泉很近的石凳上,感受丝丝凉意如细雨般飘落到头顶。
直到太阳高升,才起身离开公园,沿着一条长长的人工河流下山,徒步回家。
拿钥匙开了家门,依旧准备进书房看会儿书,收拾干净的饭桌上,搁在大理石花瓶旁的手机响起了铃声,她走过去,看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影波姐。”
“冷知水!你怎么回事儿?!”
声波穿过屏幕,震得她耳朵疼。
“怎.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没有瞒着我,要跟我坦白的事儿吗?!”
她心里一悬,抬手摸摸鼻子,
“我——”
“我把你当真心朋友,也把小渔当真心朋友,可你呢,是否把我们当真心朋友?!”
悬着的心终于跌下去摔死了。
“您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吧,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影波姐您..不只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家人..”
“别来这一套!”
“我是真的这样认为的。但是,洛渔..”
“洛渔哪一点对不起你,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倒是说啊!”
“不是的..您也知道,她现在谈不了恋爱,她得专心拍戏。”
“拍戏怎么就谈不了恋爱了?这两者有什么大冲突吗,我真搞不懂——”
“拍戏必然要和戏中人产生感情,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我不能浪费她的感情..”
“什么歪门理论,照你这么说,演员都不能结婚,谈朋友了,是吧!”
“影波姐——还有一点,我也不想委屈自己——”
对面的怒火暂停。
“我知道自己小心眼,一旦陷进去,必然会计较这些..就算不把洛渔折磨透,也会把自己折磨透..最后我们的结局必然也是分崩离析...”
“‘必然必然必然’,你是大预言家吗?所以你就牺牲了她是吧。”
“也不能算牺牲吧...?只要她过得好,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她会过得好?我之前就发觉她一阵阵儿的状态不对,问她又强装,她啊,幸好是那样一种不服输的倔脾气,不然不定早就奔溃了!”
冷知水扶额靠在墙边,接不上话来。
“那你又给她写剧本演戏是干嘛,要放手就痛痛快快的。”
“您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开机那天我跟你爸碰过啊,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认得他。”
“啊..”
“我还纳闷儿呢,咋让你爸爸大老远跑来替你,他叫我装跟他不认识,还不给我在片场对其他人说破编剧是你。”
“所以洛渔还不知道吧?”
“我没提——”
“那就好..”
“我现在觉得有必要让她知道了!”
“别,别,姐!不然她就不演了!”
“不演就不演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哼,你写的什么破剧本啊,自己跑到国外潇洒,叫洛渔一个人在山旮旯里受苦,真是——我给你下最后通牒啊,冷知水同志,不管怎么样,处理好这件事,别模棱两可,‘既要又要’的,叫人火大。我跟洛渔保证过,如果你哪天莫名其妙跟她分手,我决不轻饶你,就是追到国外也要把你揪回来跟洛渔赔罪!滴——”
没等回答,那边就挂断了。冷知水背靠墙,滑蹲到了地板上,望着面前久久发呆,手机掉在地上,亮了几秒屏,然后变黑,倒映出她的脸。
还是设法爬起来进书房,找来一本砖头样的英文书压在膝头,翻阅着。应急逃离现实的惯常手段,是强迫性集中精力阅读一小时,在另一个次元走一趟,往往有助于寻找到新的理智和勇气,来面对这边的现实。
中午,冷爸爸回到家,发现女儿竟然站在案板前哭,他赶紧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冷知水摇摇头,任由眼泪肆无忌惮流淌下来,切碎的洋葱丁被一团团拨到刀背上,她用手掌护着,倒进身后的煮锅里,
“今天吃咖喱,可以吧..”
“可以可以,你快洗手擦擦眼,剩下的我来做吧!”
冷父亲放下大背包,在洗菜池里冲了一把手,把女儿手中的木铲接过来,继续炒软洋葱。
“那个,爸爸,我想..”
“怎么了?”
“我想回国..”
“回去几天呀?”
“不是,我还是想回国内生活..离开得也够久了。”
两人一时沉默了。洋葱被油煎得噼噼作响,散发出勾人香味。冷父亲将手边盘中备好的胡萝卜丁,土豆丁一股脑加进锅中,尽量不带情绪地问道,
“是这里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还是你嫌爸爸给你的不够多,不够好?”
“不是的,我,我可能还是..您知道的,我对祖国和家乡的情——”
“所以你也想最终离开我是吗!”
“啊..”
“像你妈那样!”
他突然发作,把火拧灭,双手支撑在灶台边,埋下头藏进止不住颤抖的肩膀之中。
“您也可以,和我一起回去的..”
“知水啊,爸爸好不容易在这边站住脚跟,难道就要全部抛弃,从头再来吗?你能不能理解一下爸爸..就跟我在这边生活不好吗?在这边,你照样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读书啊写作啊——”
冷知水无声地叹了口气,把父亲手中的锅铲又接回到自己手中,重新点燃灶火,煸炒起锅里蔬菜,开口轻轻地说,
“我们之后再谈这件事吧,先吃饭。”
她很快把菜做好,往两只洁白的宽沿浅口盘中各盛两勺米饭,浇上咖喱汁,端到窗边,一份放在向外眺望的爸爸面前,一份放在旁边,然后返回端番茄浓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谁也没有说话,无言地吃完了午餐,冷知水起身收拾。冷爸爸弯腰拾起地上露出画板木角的背包,赌气似的跑回卧房。看着爸爸甩上门,她眉头深深皱起来。
就是因为这样自我,妈妈当年才多吃了很多苦头吧。她把碗盘放进水池中,挤上三四泵洗洁精,打开水龙头,用手指接着,等待凉水变温,再变烫。
可是在婚姻中,究竟怎样做才是无咎的呢,因为从彼此身上看到可以补足自身缺失的可能性而结合起来的双方,注定要有一方多付出,多容忍吗。
不,不能这样计算,不可能只有一人在所有方面都付出得更多,容忍更多,在其想不到的地方,也许对方也会有相同的感受。
就像我总害怕洛渔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会不可避免地把“爱情”分给别人,她可能也会担忧我给她的感情不够纯粹,不够坦诚。
确实,我太过希求保全自己了,这是我狡猾的地方,如此多的典籍教会我,想要把人生过得平坦安顺,一切需寻求“守中之道”,既不可过分追求感官刺激,也不可极端苦行,而所谓“爱情”,尤其是与明星的爱情,恰恰遵循着与之相悖的游戏规则吧。
那么,如果是从“爱情”蜕变而成的“亲情”呢?
她简单分析,没有自信现阶段的自己和洛渔能达到那样的境界。所以不再去深究。
极其缓慢细致地洗好碗盘,叠放进橱柜里,冷知水擦干手上水珠,走过去试探地敲敲爸爸的房门。没有回应。她把脸贴在门上,略微严肃地对里面通知道,
“爸爸,我这两天就回国,看望下朋友,最多一周就回来。”
冷爸爸侧缩在被子中,朝大门瞪开眼。
“我不会丢下您的。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说完,她转身又回到了楼上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