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到周末，周影波在冷知水的执意要求下去办理出院手续。主治医生告诫她即使病人出了院，最好也继续在家再休息一个星期，有什么不舒服要立马回来复查。
为了表示自己已经康复，冷知水下床收拾好了住院的物品，穿好常服，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等影波姐过来接她。
终于出了医院大门，刚刚还晴朗的天空被一层阴云笼罩上了。
“你看，老天爷都不同意你出院。”
周影波慢慢地开车，还担忧地透过后视镜查看后排靠窗坐的冷知水的状态。看到她嘴角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很贪恋地注视着窗外灰暗的街景。
“去我那儿吗？”
“不用了，姐，你把我送回宿舍吧，可以吗？”
“去我那儿我能随时照看你呀。”
周影波仍不死心。她只得到后座上一声轻轻的叹息。
“冷小水，我有时候真是看不透你。你听话的时候吧，是挺可爱的，可是冷漠的时候也是真冷漠。一个人就那么好吗，我们毕竟是群居动物。”
后座彻底没声儿了。
“好吧，我不想强迫你。有一件事儿我本来也不想和你说的，但是..”
“是洛渔的消息吗？”
冷知水从座位上直起身子，往前探头。
“哎呀，不是的。是你爸爸，他其实从那个时候就一直都在跟我联系，直到你不来我店里了。”
冷知水定在原位，没想到影波姐说的事情是这个。她连父亲的面容都回忆不清了。连“父亲”这个词汇都感到很陌生。
“他说过年前要回国一趟，让我帮忙问问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跟他说我死了，所以见不了。”
“冷小水！”
“不见。”
“我猜你也是这么回答。不过，我还是决定自作主张帮你同意。”
“啊？”
“你必须有人管，不然哪天真臭在家里了都没人发现。”
“你以为他见我就会管我吗？”
“那毕竟是你父亲，他已经失去一个妻子了，绝不会想再失去一个女儿的。”
“他如果在乎我的死活，当初就不会离开的。”
“那还不是因为他当时和你一样的痛心，而你却一点也不体谅他，整天跑到外面买醉不回家吗？”
冷知水沉默了。她承认影波姐说的没错，回想起那段往事，也觉得自己有对不起很多人的地方。可是在那个时候，伤痛遮蔽了她的双眼，就像蒙垢的镜子，反射不出任何其他物象。
良久，她又问开车的人道，
“他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等你见了他自己问吧。”
周影波把人送回宿舍。再一次叮嘱她要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得到她的点头承诺后依旧不放心离开。和冷知水在玄关处对峙着，呆站了一会儿，房间的主人于是摸摸鼻子，邀请她进来坐会儿，想什么时候离开再离开。
“你看过《飞越疯人院》吗，影波姐？”
“什么？”
“一部电影，讲述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人要证明自己是正常人的故事。”
冷知水边把箱子里的换洗衣服掏出来，放进阳台的洗衣机，边对斜躺在沙发上的客人说。
“你是想说，我把你当精神病人监视起来了吗？”
“我是想说，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有能力证明我的确正常。”
她将一件反着脱下来的灰毛衣翻正过来，扭头冲沙发上的人一笑，对方瞪着眼，微张着嘴，好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又从地上拿起洗衣液桶，手很有分寸地往量盖里倒了三分之二的溶液，缓缓倾进衣服里，然后按了开机。
箱子里的其余用品也都一件件被放回原处。在这个过程中，周影波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目光像在观察一只实验鼠。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冷知水回到客厅，站在茶几旁望着那瓶丝菊，摊开手问道。
“嗯，我得出——给人开证明不是件儿容易的事，不管是‘正常证明’还是‘精神病证’。”
周影波从沙发上爬起来，背上包，
“好吧，我最好还是回去吧，免得被你忽悠忽悠，反而觉得是自己有疑心病了。”
“不再坐会吗？或者去我床上躺会儿也行。这一周多时间照顾我辛苦了。”
“只要你不觉得是我多管闲事就行喽。”
周影波抓住冷知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了一眼，然后把她轻轻抱了抱，便走向玄关换鞋子。
冷知水方才已发觉自己有些冷淡得过分了，跟过去，咬着下唇看她弯腰系鞋带。等周影波穿好了鞋，她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结实的拥抱。
“影波姐..我会跟爸爸见面的，为了你..不再担心我。”
周影波拍拍她的背，把她从身前拉开，还故作受伤的神态，老话重提，
“你呀，要是我的女儿..”
“你要是我妈妈，我保证听话。”
周影波面对她的笑脸，无论如何下不了嘴责备了，便对她摆摆手，转身开了门告别。
等屋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冷知水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踱进书房，打开工作电脑，按部就班，一封封查看新来的电子邮件。
三封学生论文作业，一封推销广告，还是两封论文，再下面是一封她的小说编辑发来的邮件。
先点开那封来看，
“尊敬的冷老师，您好！许久没有联系，老师一切都安好吗？不知老师最近有没有出新作品的想法呢，如果您作此考虑的话，一定会令翘首以盼的读者们感到莫大的慰藉和惊喜！敝出版社诚挚地期待您下一次的创作，相信那会再次为我们带来启迪思维，震撼情感的力量。感谢您的辛勤付出。”
她思索着如何回复。
其实继续写作的念头就一直隐隐悬浮在她的潜意识中，只是一来时间不充裕，二来也没有了先前那么强烈的创作动机。最近，胸中的情绪久积如山，大脑像是过载的u盘，即便还未获得确切的创作主题，也产生了通过文字输出一些什么的**。
她打开空白信件，给编辑回道，
“感谢您的问候。我确实有再写一本小说的打算...”
刚打完开头，又慢按删除键，全部清空。
算了，现在这种状态下，真的能产出值得一读的内容吗，不过会是一堆污人眼球的垃圾罢了。她简单地回了一封，表示灵感枯竭，不能胜任，感到抱歉云云。
于是，强行不去理会头脑中紧接着自行闪出的一个散发荧光的形象和一些朦胧词句，打开了学生作业，努力集中注意力，批阅着。
写的什么呀..都是些陈词滥调，下一篇呢，矫揉造作，文不对题。
她皱着眉一封封翻阅，不知道自己一反常态极度挑剔地打出的修改意见为什么反会惹得她对自己这个当老师的越发生气。
头脑好热，她弹开了座位。
怎么了，我又发烧了吗？
就让电脑亮着，冷知水一头扑到身后的书架上，闭上眼，不再克制那个发着圣光，鞭策她继续写作的缪斯之神的形象侵满心头。
龙跃公司会议室。
洛渔的手机回到了手中，但夏清姐居然让她当其面删除冷老师的联系方式。
“不可能。”
“你不能再和她见面了。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姐，您成全我们吧，姐！求您了！我保证低调行事，再不会给公司惹麻烦。”
“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不该再来找你。”
夏清抱着胳膊，冷静客观地替她分析道，
“你到底搞不搞得清楚你现在的立场？为了所谓的爱情毁了十几年甚至半辈子事业心血的案例还少吗？你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被舆论带偏了罢了！你好好想想自己当初进这行的初心吧，那时候捆绑个女演员演演戏都要叫半天，怎么现在反而主动对素不相识的女人投怀送抱了，还是个素人？呵，你了解对方吗，知道对方接近你的企图吗，你不会到现在才告诉我说你不仅是个同性恋，而且是个恋爱脑吧？”
洛渔被这一连串的问话问得发了懵。她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她的脸因为羞耻变得紫红，颤抖着站起来，
“夏清姐，我现在无法回答您的所有问题，但是，冷老师不是素不相识的素人，她对我也没有上不了台面的企图，我对她的感情更不会因为你的一两句质疑就有所消减。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您会祝福我们的，到最后。不过，那都不重要。”
夏清越发确定自家艺人现在是被粉圈环境深深影响了价值观，以至于陷入了和cp粉们一样疯狂的地步，她后悔没有及时引导洛渔正确看待种种舆情，才造成了这个不可收拾的结果。
出于对自己失职的批评，她软下态度来，好言好语地半劝慰，半以退为进地同她商量道，
“小渔，你相信我，我绝不是不讲道理剥夺艺人幸福权利的无情上司，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我也经历过勇敢追爱的阶段。但是就不从工作角度来看，单单以朋友的角度，我都建议你慎重选择每一段亲密关系的开始。这关乎到你未来的方方面面，你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决定了你会拥有怎样的人生。你说那个老师不是素不相识的素人，那你可以告诉我她究竟哪里吸引你吗？你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的呢？”
洛渔擦擦从眼角溢出来的眼泪，又被夏清拽回真皮沙发椅上坐好，撅着嘴，低头抠自己的手机壳。她想了想，不打算把冷老师是原著作者的身份说出来，只问夏清姐道，
“我说了，您能同意我继续和她联系吗？”
夏清歪头打量着她，半晌，心中另有主张地点点头，
“你先说，我看情况。”
“冷老师是我的老粉，从我刚出道就关注我，喜欢我了。她一直都在网上发有利于我的评论，您看，这是她的账号。”
洛渔把手机打开，翻出“酸辣渔粉”的账号页面递给经纪人，
“还有，上次给您发视频的也是她。”
其实，这两条都是洛渔临时瞎编的，她根本不确定这三个人是不是一个人，更不敢想那一个人就是冷老师。
夏清先是敷衍，后是惊叹地翻着，连连颔首。最后，她把手机还给洛渔，摸着她的肩膀说，
“这样我就放下些心了。你可以继续和她联系着，但是，工作永远是第一位，明白了没有？”
“明白！”
洛渔用力吸了下鼻子，呲出一个雨后天晴的灿烂笑容，铿锵有力地向经纪人大声保证。
夏清眯着眼望着她压抑住高兴，离去的背影，等到看不见，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那个发视频来的账号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