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尚嘉行在尚家老宅明亮的落地窗前用修长的手指捻过书页。
“命运总是知道怎样把它需要的人找来,去完成自己神秘的使命,尽管这个人在命运面前想躲藏起来,但无济于事”。
看到这里,他感到心脏蓦地一下收紧,手上的动作和思绪一同停住了。
“命运——”
不知是不是强光的反射让他感到了一阵眩晕,他将书合起来,放在了宽大的实木桌上,推开门走向庭院。
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个多事之秋,连日来的奔波让他分身乏术,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哥,出发了!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检查一下啊?”
这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嘉行转身向二楼看去,只见嘉言双手搭在窗台边,边说边猛地一个低头,把架在头上的墨镜甩下来,稳稳落在鼻梁上。他这副耍宝的样子,活像动物园里求偶的孔雀。尚嘉行心中乱麻一般的思绪瞬间就被一扫而空:
“等着我,马上来!”说着就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铺着地毯的木制台阶,向楼上走去。
不多时,兄弟两人一同步下台阶,刚走到门厅,就听到冯曼华急促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大声喊着追上来:
“怎么出门连把伞也不拿。”她翘着做了三个美甲的右手,左手抄起伞就要往尚嘉行的手提包里塞。
两个人应声停下了脚步,尚嘉行连忙说道:“妈,车上有呢,再说了,今天这天气还怕淋雨不成吗。”
冯曼华听这话,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道:“要不,让老郑送你们去吧。”
嘉言连忙摇头摆手道:“妈,郑叔好不容易休个假,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人家啊。再说了还有天扬哥哥呢,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话毕,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冯女士见说不过哥俩,把刚做的美甲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又嘱咐几句:“那,记得早点回来啊,路上开车千万注意安全,过几天,就是钟家……”
没等冯曼华念完,嘉言就一把拉起哥的手,快速向门外跑去,留下一个欢快的应答:“知——道——了”。
一辆黑色宾利,从丽园88号驶出,向码头驶去。
行至市区,逐渐密集的车流让尚嘉行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不过毕竟是出游,即使是漫长的红灯也并未让他感到烦躁,反倒有时间打量起了从上车时起就一直在整理仪表的尚嘉言。
他一边将车子手刹调到N档,一边转头打趣道:“我们言言真是长大了。你这孔雀开屏的样子,难道是谈女朋友了?”
嘉言放下手里的镜子。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哥,你又拿我开涮不是。”他停顿了一下,又支吾说道:“倒是你……”
尚嘉行眉毛轻挑,尾音上扬:“哦?我怎么了?”
“刚刚妈说的是钟家吧?哥,你真的要和悦悦姐姐订婚了吗?”他的声调随着话语越来越低沉,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
尚嘉行似是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诧异道:“我们和钟家也是多年旧识了,婚事是父亲生前就定下的,你不是知道的吗?”
见尚嘉言依旧沉默着,他又试探着追问道:“怎么了,还是说,你不喜欢她吗?”
尚嘉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车,看起来像是并没有在听,却又开口道:“没、没有……我不想你这样做,只是为了我和妈。”
尚嘉行顿了顿,斟酌着该怎样回答。
“言言,HX是父亲毕生的心血,现在董事会那帮人蠢蠢欲动,我不能坐视不理,任其付诸东流。况且和钟家联姻,与我和钟悦两情相悦,并不矛盾。你喜欢画画,等家里稳定下来了,你就可以安心搞创作,办画展,哥一定全力支持。”
“两情……相悦,原来是这样吗……”嘉言用小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车流又缓缓向前移动,通过这一截拥堵路段,前面就是滨海大道了。
程天扬先于他们到达,来到码头后顺手发送了位置,消息甫一发出,对面就迅速地回复:“到了,抬头。”
尚嘉行从码头等候的人群中,精准地识别出了程天扬,向他挥手示意。
程天扬放下手机,紧接着就看到两道瘦长的人影从远处走来。尚嘉行旁边那个比他还要高一点的男孩,想必就是尚嘉言了吧,他想。几年没见,他的变化可真大。虽然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但时至今日,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等到走近了,尚嘉言乖巧地打招呼:“天扬哥哥好,我是尚嘉言。”
程天扬看着面前高大的男孩,浅棕色的瞳孔,眼眸明亮,说话时上扬的嘴角,形成了一条月牙形的微笑线,虽然清瘦,但脸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依稀可见小时候的样子,海风拂过他的侧脸,微卷的发丝在风中摇曳起舞。只是简单的白T格子衫,却衬得他气质清纯又带些英气。
程天扬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禁感慨起来:“几年不见,长得比你哥哥都高了。”说完又看向尚嘉行,“我还记得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他才两三岁吧?那个时候他不爱走路,成天在地上爬,见了谁就伸手让人家抱。我还笑他像个扫地机器人来着。”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尚嘉言挠挠头,赶紧找补:“嗨,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程天扬道:“说得好,等下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三个人就这样边说边上了船。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海钓和看日落。这艘飞桥游艇,是程天扬特意挑选的,前有超级出片的日光区,后有户外客厅和垂钓区,中间的休息区既遮光挡雨,又能通过四面的玻璃360°欣赏海景。
船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平稳的驾驶着游艇。尖尖的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留下船后一尾白色的浪花。
初秋时节,暑热并未完全散去,但当船开动驶离岸边时,迎面而来的海风渐有凉意,拂去了不少烦闷的情绪。
尚嘉行和程天扬在后甲板上,你一言我一语。
“怎么样,这次回来还打算走吗?”
“不走了,准备在这里落地生根了。”程天扬踌躇满志地说。
“准备接手伯父的公司了吗?我倒是很好奇,他们是怎么说动你的。”尚嘉行饶有兴趣地问道。
“嘿嘿,那倒没有。房地产这块我确实不懂。还是准备搞我的老本行,去建造我的网络帝国。”程天扬接着问,“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尚嘉行闻言,笑道:“你自己都说了,隔行如隔山啊。不过,日后如果有机会接手HX, 我一定高薪聘请你做我们的CISO。”
程天扬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好了好了,今天出来玩,不谈公事。不过说起来——”他停顿了一下,“嘉言他,的确变化很大。”
他看着静静地坐在船长大哥身边的尚嘉言,继续若有所思地说,“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五六的半大小子呢,现在不光个子长高了不少,性格也有点不太一样了。印象里他很活泼,现在嘛,感觉安静、沉稳了很多。”
尚嘉行点点头:“是啊。这些年,我们两个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有时候忙得,几天都打不上一个照面。相处的时间越发少了,他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
程天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想太多,你的焦虑症又要严重了。”
尚嘉行笑笑,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很,好。”
程天扬一脸的难以置信:“好什么好啊,你看你的黑眼圈,最近又没怎么睡好吧。”
不等尚嘉行回答,程天阳转身走向屋内,在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张名片,转身递给尚嘉行:“这是我的好朋友林青,国内赫赫有名的心理咨询师,有时间的话去看一下吧,总是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尚嘉行打开看了一眼:康宁心理咨询。然后说道,“好,先提前谢谢你了,有时间我一定去。”
嘉行收起名片,只见尚嘉言起身向舱内走来,问道:“天扬哥,嘉行哥,你们喝果汁吗?”说着就走向吧台,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
尚嘉行尝了一口,有一点酸涩,倒是很提神。
三个人喝完果汁,在船长的指导下开始垂钓。今天的风浪不大,船体并不太颠簸。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紧抓手中的鱼竿,盯着起伏的无垠海面。
不多时,三人就收获颇丰,桶中各式的鱼拼命摆尾挣扎。
尚嘉言勾起一条,激动地大喊:“哥,看啊,我还没钓过这么大的鱼!”
尚嘉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思绪短暂地陷入了回忆中。
嘉言刚上小学的时候,很喜欢鱼。没人陪他玩的时候,经常在客厅的鱼缸前,一站就是好久,看得目不转睛。
后来父亲觉得前院太单调了,就让人安置了几个水缸。准备养荷花。
也许是初春时节,荷花还未生长。缸里只是一团污泥,这副样子,很是不得小家伙的心意。他趁家里人不注意,把鱼缸里的鱼倒到了水缸里。结果第二天一看,这些鱼啊,全都肚皮朝上,一动也不动了。
是啊,即使他哭得再怎么撕心裂肺,这些热带鱼也不能起死回生了。没办法,尚嘉行只能又给他买了几条颜色鲜艳的孔雀鱼,小家伙才肯罢休。
而如今,记忆中的那个小哭包,真的长大了。
太阳像烧红的铁球,以肉眼足以察觉的速度向西半边天空坠去,整个海面已经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尚嘉行看到眼前的落日开始跳跃、变形,几乎膨胀到要占据整片天空,熟悉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伴随着船体的摇晃几乎要将他扑倒。
是晕船吗?
他试图握住栏杆,挪回到舱内休息片刻,但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一阵巨大的闷响声后,他看到程天扬和尚嘉言齐刷刷地向他投来目光。两个人一脸惊恐地放下钓竿,就向他奔来。
尚嘉行感觉到面前的两人似乎想向他确认什么,但是他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强烈的撞击让他很快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