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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沉重的高大城门朝两侧大开,承恩伯府的马车从正门前疾驰而过。车顶四角飞檐下,悬挂的纯银銮铃随着辘辘车轮摇曳,慌乱中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是承恩伯府的车架?”

淑妃倚着面前的朱漆雕栏,凝眸垂思,回首对着公孙长允笑吟吟道:“今日又不施行宵禁,承恩伯怎么这个时辰就回府了。”

“妾瞧着,承恩伯方才与雀桥上那位女娘相谈甚欢,莫不是伯府也好事将近?”淑妃捂着帕子笑。

有关公孙长允的传言,上京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谁人不知皇后堂弟承恩伯生性风流,日日流连平康坊。如今年龄已二十有二,尚未成家,府里便已有姬妾无数。

公孙长允不好读书,因祖父辈官职不高,不得门荫入仕,只有个伯爵的空衔而已,哪有良家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公孙长缨听罢,与圣上对视一眼,皆默不作声,两人嘴角不约而同地沉下去。

夜幕上空行云停滞,一片鸦静,场面顿时尴尬住。

郑玉卿知道阿姊是为了顾郑两家顺利议亲才出此一言,悄悄扯了扯淑妃绣金的罗裙衣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那厢,张礼脚步极轻地踏上最后一节台阶。

高台上西风猎猎,多年侍奉在御前,张礼一眼便瞧出几位贵人之间别样的气氛。

张礼垂下头,轻轻挪着步子,俯身站在圣上伟岸的身姿后,眼珠子飞速转起来,细声细气地开口:“圣上,顾世子来了。”

“宣。”

顾清晏缓步上前,双手拢于袖中,躬身行礼:“臣顾清晏,参见圣上。”

“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不必拘礼。”

圣上转身走近,虚虚抬了抬顾清晏衣袖:“朕和皇后随便走走,见这朱雀街的花灯样式新奇,便停留在此地观赏。”

“不过,朕倒是看见了另一桩新奇事。”

圣上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神情落入顾清晏眼中,弄得他云里雾里,一时不解话里背后的隐喻。

顾清晏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听圣上便笑着揶揄他:“皇后你瞧清晏,还同朕装起傻了。”

公孙长缨用衣袖掩了掩唇角,一丝轻柔的笑意从喉间溢出,调侃道:“方才在那花灯铺,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有幸得了顾世子相赠的花灯?”

皇后此话一出,顾清晏当即明白过来,圣上和皇后这是对他和沈初的关系有所误会。

沈初初来乍到,尚未在上京的宴会上露过面。

除了在佛光寺与大长公主的匆匆一面,京中无人知晓她是侯府的表亲女娘,他们二人方才在一处,圣上误会也在所难免。

不知怎的,他心中想着两人表兄妹的关系,脑海里却是沈初扬手在焰火下笑的开怀模样。

顾清晏目光不经意往朱雀街的方向瞟过去,见她站在雀桥上,悠闲地来回踱步,他才看回眼前。

顾清晏垂眸敛了敛心中思绪,同帝后徐徐解释:“此事说来话长,她叫沈初,是顾家远在定州的一脉表亲,也就是臣的表妹。”

“前年定州洪灾,家乡遭难,沈家只剩表妹一介孤女,她便来了上京投奔侯府。”

“原来如此……”圣上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抿成一条直线。

有人愁云惨淡,也有人欢喜。

淑妃隐在圣上身后的暗处,却是狠狠松了口气,幸好沈初只是个身世可怜的表妹,不是半道杀出来截胡的。

凭着顾清晏和玉卿青梅竹马长大的缘分,他若无心仪之人,还有什么比和知根知底的郑氏联姻更合适。

郑玉卿倒是从看见二人在一处挑选花灯,到如今顾清晏站在圣上面前解释缘由,面上一直是一派云淡风轻。

郑玉卿一张光艳照人的面庞上无甚表情,缓缓抬眸向顾清晏掠去。

见顾清晏深思,时不时往高台下飘去两眼,似是在寻什么人,郑玉卿的视线也随之探寻过去。

场上众人各怀心思,张礼垂着眼眸扫视一圈,不动声色地退至一旁侍立。

圣上不语,旁人更没有那个胆子贸然开口,片刻后公孙长缨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本宫远远瞧着,沈娘子应当也快到了该议亲的年岁。”

“既然是侯府的表亲,往后各家宴会上也要多出来走动,上京可是许久不见生面孔了。”

“是。”顾清晏朝皇后作揖,“臣替表妹多谢皇后娘娘。”

淑妃也抚着鬓发,顺着皇后的话,笑意吟吟地同郑玉卿谈笑:“皇后娘娘说的是,玉卿与顾家几位姊妹交好,自然也要同这位新来的表妹结交一番。”

郑玉卿明白阿姊的意思,不点头,也不拒绝,只微微含着笑。

几人表妹表妹的唤着,倒是无意中提醒了圣上。

本朝律法并不严禁外姓表亲通婚,祖父的后宫有位恩宠优渥的贵妃,便是祖父的表妹,何况先帝朝中也不乏娶表姊妹的臣子。

虽说沈初出身低微,如若顾清晏有意,一道圣旨赐婚,谅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圣上思及至此,黯淡的眼眸中燃起一丝光亮,眉宇间的薄雾缓缓消散,面上亦露出两三分拨云见日般的笑。

圣上望向公孙长缨,吩咐张礼:“时辰不早了,回宫吧。”

顾清晏退至一旁,将路让出来,与郑玉卿齐声道:“恭送圣上。”

……

皇宫甬道。

金砖铺就寂寂长路,宽阔的路面笔直地往两端延伸,夜幕中圆月高悬,洒下柔冷的清辉,照着高大巍峨的宫墙。

银盘光亮如镜,映着人影重重。

仪仗队的羽林郎身着赤色甲胄,手举大旗开路,被拱卫在队伍中央的圣上和皇后并肩前行,随侍的一行宫人提着宫灯远远跟在身后。

宫道岔口,淑妃行礼告辞,圣上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仪仗队沿着宫道继续行进,浩浩荡荡地往立政殿去。

立政殿内外灯火通明,宫女内侍得了帝后回宫的消息,伏地跪拜。

沐浴过后,内侍奉上早已备好的茶水点心。

圣上披着长袍跪坐在案前,吩咐张礼取来奏折,借着鎏金连枝灯明亮的烛火随手翻阅,等长缨梳洗完毕。

长缨任由贴身宫女雪裕卸下满头沉重的金簪珠钗,高挽的云髻散落下来,一头如瀑青丝垂在肩头。

长缨换上轻便的绫罗寝衣,推开正殿朱门。

明黄的宫灯映着槛窗,暖融融的烛光漫开一室。立政殿以花椒涂壁,眼下虽是正月,阖上门窗也不觉冷意。

殿内东侧,立着一座鎏金屏风,紫檀边框嵌着百宝,米色绫罗上金线牡丹丛生,姚黄魏紫层层叠叠铺开。

牡丹屏风前,同样身着素色寝衣的圣上坐在案前合上奏折,缓缓闭上双眼,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烛火摇曳,长缨恍惚之间,好似又回到了东宫旧时。

父皇病重,身为太子的他代理朝政的那段时日,也是日日如此,对着政务愁眉不展。

挥手屏退侍奉在殿内的宫人,长缨莲步轻移,踩着羊毛毡毯上前,默默在圣上身后站定。

长缨伸出双手,指腹细软温热,轻轻覆在他前关穴上,一圈一圈地缓慢揉着,力道不轻不重。

不多时,圣上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缠绕身躯的疲乏消退殆尽。

长缨轻柔的声音回荡在温暖如春的殿内:“二郎从回宫便忧心忡忡的,可是有心事?”

圣上侧过身来,眉宇间不见高坐朝堂的冷硬威严,执着长缨的手共坐案前,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知我者,莫若阿缨也。”

长缨回握着他宽厚的手掌,掌心微凉,像从前在东宫时,他批阅奏折她红袖添香一样,为他添了杯热茶:“二郎是因为顾清晏和……郑二娘的事发愁?”

圣上端起茶盏,丝丝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轻抿一口,沉声开口:“淑妃前几日提及此事,言清晏和郑二娘到了适婚年岁,清晏三年孝期已满……”

说到此事,圣上又是长长一声叹。

“荥阳郑氏世代簪缨,如今郑家已经出了一位后妃,清晏这位东床快婿,我不想让郑家收入囊中。”

历代以来,世族为了巩固家族地位,通过姻亲关系联结盟约,从而门生故吏遍天下。

世族家学渊博,累世公卿,帝王姓氏换了又换,唯独世族屹立不倒,在朝堂上与皇权分庭抗礼。

先帝为了杜绝世族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在世时大力推行科举,寒门由此入仕,但仍受世族歧视。不少寒门进士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纷纷依附于世族。

长缨捻了块水晶龙凤糕,细细品来,猛地想起一事:“我记得当年,父皇下了一道诏令。”

长缨与圣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禁婚诏。”

除了大力推行科举外,先帝当年还颁布禁止五姓七望之间互相通婚的诏令。

生不逢时,诏令颁布次年先帝病重,不久又逢皇权更迭之际,士族阳奉阴违,诏令也被抛之脑后。

长缨抬起眼帘看了看身侧的圣上,他日夜伏案批阅奏折,宵衣旰食,从不曾忘记。

如今皇位稳固,朝中有可以倚仗的臣子,正是重启禁婚诏的好时机。

长缨迟疑片刻后开口:“郑家是望族,可顾家并不在五姓七望之列……这诏令恐怕也难以阻拦顾郑两家的姻缘。”

这便是令圣上头疼的因由,即便有这条禁婚诏在,若顾家铁了心和郑氏结亲,他也无法阻止。

顾清晏是他幼时伴读,登基之后最信任的朝臣,日后官至宰辅,衣着绯紫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他娶了郑氏女,昔年郑太傅的门生、郑家的人脉多半会成为他的助力。更何况,郑家背后庞大的姻亲关系只多不少。

他要打压世族,难保顾清晏与郑氏结亲之后,不会受家族相挟与他背道而驰。

长缨说出心中疑惑:“二郎何不直接给他指一门婚事?”

“这门婚事,可不好指,”想起先帝和顾清晏父亲情同手足的深厚情谊,圣上顿了顿,继续说,“新妇出身不能低,相貌品行须得端正,家世也要清白,否则父皇非得托梦痛骂我一顿。”

圣上说罢,缓缓靠近长缨,发丝扫过她的耳畔,轻轻地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细嗅这点来之不易的温存。

片刻,圣上才缓缓开口:“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拿姻缘大事逼迫清晏。”

“那等过些时日春樱绽放,在曲江池设宴,宴请上京官眷,二郎以为如何?”长缨顺着他的发丝慢慢捋至肩后,轻缓的动作像羽毛拂过,惹得人心里痒。

殿内暖意融融。

圣上闭目养神有了些许困意,唇角贴上她的细颈,耳鬓厮磨:“也好,到时辛苦你了阿缨。”

“我和二郎夫妻一体,二郎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何辛苦。”

长缨垂眸看向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他的发梢,半阖的眸中盛满一池春水,眼波流转间,尽显温柔缱倦。

两道人影交缠成一体,映在屏风上,案边半盏红烛将熄未熄,火光晃了晃,猛地一声,灯芯爆开烛花。

殿外,长空如洗,月华如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