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辜安站在门口。
特战队员们把打包好的水资源,吭哧吭哧搬上他们骑行过来的沙地越野上。
别看一次只能拎几桶水,纵使是体格强健的练家子,拎上五桶水,在沙软的沙地里行走也是一件难事。
辜安腕间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他自愈的速度快得惊人,骆平时不好直接问,怕知道的太多被灭口。
当然,他知道辜安这群人动不了他。
骆平时站在店里,与辜安只隔着一道门槛。
他双手插兜,短发被沙漠里的风沙吹动,微微飘扬。耳上架着的护目镜被他指尖一触,立刻刷上一层黑幕。
辜安低着头。
他比骆平时要略微高一些,低头一寸刚好能看见他眼睛里闪动的光影。
“说点什么吧。”骆平时感到别扭。
这种临近分别,不久后又要见面的场景,是他最不会应付的。
辜安看穿了他的不安,扬起一个笑:“晚上见。”
风吹进店里,裹着淡淡的、沙漠中还未彻底消散的血腥味,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起,闯入骆平时的世界。
“晚上见。”他也被辜安营造出来的轻松气氛感染。
很奇怪,这人总是能在精神紧绷的环境里,让人轻松逃离出来。
骆平时勾起笑,笑意还未深达眼底,就在眨眼之后,失去了他眼前那个世界。
他,回来了。
微妙的情绪在他的心底升起。这是一种异样的失落感,他不知道来自于哪里。
炸油条的香味从街对面飘到这头,钻进他饥肠辘辘的肚子里。
骆平时咽着口水,去收银台前抓起他的小电驴钥匙,清点完店里的货物后,慢悠悠拉上卷帘门,再把卷帘外的玻璃门锁上。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设计奇怪,谁会把卷帘门装里面啊,这不傻子吗?可只有骆平时自己知道他防的是什么。
风把树叶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骆平时应激地缩起肩膀。
这个声音很像昨晚那个壁虎怪物的。等他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危险后,一丝苦笑被扯了出来。
PTSD了都。骆平时抠了抠眉尾,拿出手机。
——妈,我下夜班了,一会儿回来吃饭。
两秒后,老妈回过来一个满屏鲜花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好的。
骆平时将手机揣进兜里,感受着明媚的阳光,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辞职了这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觉得活着真美好。
鹅黄色的小电瓶在沿河小道上匀速飞驰,这个时间点,整座城市还在苏醒的过程中,能出现在大街上的,要么是刚下班的牛马,要么就是即将上班的牛马。
环卫工人套着黄色小马甲,一点点把落叶从街道上扫进靠近车道的排水沟里,洒水车循环播放着兰花草,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赶。
沿着护城河走,就可以找到他的家,他们家那个老小区,临街面朝河,因为建筑特色作为老城区被保留了下来。
车子骑进小巷里,成片的月季花爬满了老墙,一个男人拿着长水管,捏瘪了水管的头,把水压成散状,对着墙上的植物喷洒。
“爸。”骆平时嚷了一声,下了电瓶车推着走,“这不是王叔他们家的花吗,怎么是你在浇?”
老骆叉着腰,一扭头看见是自家儿子,叉着个拖鞋就从花坛上下来了。
“他们家出去旅游了,拜托我帮忙浇几天。诶?你昨晚怎么样,还做噩梦吗?”他佝偻着腰去关水龙头,卷好水管,和儿子一块儿回家。
他想从骆平时手上接走小电驴,骆平时不想让他累,就没给。
“挺好的,没什么。”骆平时用这六个字盖过了他所经历的一切。
轮子轱辘在青砖老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题似乎在他这儿戛然而止。
自从回家以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沟通了,尤其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说话。
爷俩儿就这么尴尬的,你不说我也不说,穿过了整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肩同行,老城区就是这样,对于路过的行人来说,这条路不太宽敞,那是因为面积都被最大利用起来,交给住在这条街的人圈起来做花园了。
在便民这一块儿,他们国家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小院里的石桌上摆满了蒸笼,老妈最大的乐趣就在于做各式各样精美的糕点,而躺在院子里秋千上呼呼大睡的妹妹骆平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吃吃喝喝,享受当下。
骆平时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6点多,她怎么就睡这儿了?
“别看了,我没比你早回来多久。”骆平日就跟开了天眼一样,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哥在看她。
她伸着懒腰爬起来,然后又挂在靠椅上眯了过去。
“我们学校打辩论,我和同学讨论了一晚的稿子才回来,我可警告你啊,我现在强的可怕,跟我吵你只会被杀的片甲不留。”
“恭喜你啊,又找到一个兴趣爱好,吵架确实是你的长项。”骆平时停好小电驴在石桌边坐下,数着有几屉蒸笼。
平日睁开眼,凑过来纠正:“是辩论,注意措词。”
骆平时笑着夹起一个蒸饺塞进她嘴里:“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吗?骆大小姐,请吧。”
平日哼哼唧唧地嚼着口里的美味,一脸没出息的满足样。
骆妈站在门口解开围裙,骆爸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碟炒面。
“人齐了,吃完再去睡。”
两个好大娃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愧是兄妹,他们连在吃姿这一块都是一模一样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哦对了,爸,把你的车借我开一下呗,店里的水卖完了我再去进一点。”
“这么快?生意不错嘛。”
老骆端着碗,嘴里还咬着面条,就这么着急的跑到屋子里的鞋柜上,把车钥匙拿出来丢给了骆平时。
“拿去拿去,反正我也用不上。”
那车钥匙还是崭新的,是骆平时毕业那年一考上驾照就给他买的,因为上班住单位附近,以至于一直没有机会用上,就给了老爸去开,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里头。
一整天,骆平时开着车跑遍了全城的超市、便利店乃至小卖部,几乎掏空了全城的现货,才凑齐了七百多桶水,车子的电都不知道充了几趟。
但现在问题是,他那么个小店也装不下这么多啊,只能分批了。
骆平时把货架清空,从头到尾只塞矿泉水桶,把整个店面塞得满满当当了,就连仓库也不放过,这才挤进去不到一百桶。
“呼——大功告成。”
他站在便利店外,无视路人异样的眼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一个诧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哥,你是在玩儿抽象吗?”
骆洛插着校服的兜路过。他是特地来吃饭的,他记得骆老爸进货时,他陪着一块去选了自己爱吃口味的盒饭。
骆洛是骆平时小姑姑的儿子,上学期间会在他们家借住。原本想着过来蹭口饭吃,现在看来只能喝水管饱了。
“你这以后,只打算卖水啊?”
骆平时叉着腰,一脸神气:“我今晚就能全部卖空,你信不信。”
骆洛努着嘴:“丧尸也喝水吗?”
骆平时知道他在调侃,走到停在街边的车里,翻出一盒还没来得及带回去的盒饭扔给他。
“打丧尸的人不得喝吗?纠正一下,不是丧尸,是山海精怪。”
“哦,还进阶了。”骆洛抱着来之不易的晚餐,他也没资格挑了,只能从狭窄的缝隙里挤进收银台后的微波炉前,自力更生地热起饭来。
骆平时又翻出一盒泡面,扔给店里的免费白工,让他帮自己也泡一碗。
然后,一大一小两人就这样狼狈的蹲在街边,毫无形象地吃起饭来。
骆洛吃得快,可以用囫囵吞枣来形容,毕竟高中生嘛,休息时间就那么点,晚自习还要上到十点钟。
怕他营养跟不上,到了晚上又饿,骆平时又从车子的后备箱里翻出一些能量棒和巧克力,挑挑拣拣,选了一些配料成分干净的塞到他手里。
骆洛感动地仰起头:“哥,你对我真好。”
“不客气,都是快过期的。”
骆洛的笑脸立马垮了下来:“我就说你刚才怎么挑挑拣拣那么久,原来是我错付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给你挑哦。”骆平时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赶人,“以后晚上不许来我店里,听到没。”
骆洛不明所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骆洛想起一个段子,双手抬起来晃了晃,摇头晃脑道:“服从命令。”
臭小子离开后,店里就清静多了,骆平时趴在收银台前补觉。
他决定了,等他这波忙完之后,一定要招一个店员来上白班。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闹钟差点把他耳膜震碎。
骆平时迷迷糊糊从收银台上抬起头,习惯性望向天空。
最后一缕阳光正在从云层后慢慢缩走,黑夜降临,他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启。
骆平时在水桶和收银台间留出来的那条小道上来回踱步,背对着大门,看自己地上的光影逐渐变淡,然后开始数数。
十、
九、
八、
七……
……一。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骆平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旋即转身,一眼便看见了玻璃门外,那个低头扬起的男人。
他还是那一身装扮,一点没变,唯一变的就是再见面时扬起的嘴角,不似初见时那样冷酷。
“晚上好,朋友。”
骆平时悬着的那颗心被满满的安全感包裹。
“晚上好。”他往前走了一步,视线望向辜安身后的浩荡队伍,瞬间惊呆了。
黑金沙漠上,几十辆越野车停放有序,在便利店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天呐,这架势。
骆平时差点没站住。
不是吧阿sir,你这兵力也太雄厚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