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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浪盗贼

我拍了拍闪着刺眼白光的海浪似的裙摆,拿着好不容易从存钱罐缝里捣鼓出来的皱巴巴的十块钱,独自去超市买雪糕。

路边的树上有虫子叫,我妈说它们是“知了”,我问我妈,知了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妈一直笑,连厨房噼里啪啦的炒菜都被她抛之脑后,终于想起来才汤姆猫似的麻慌钻进厨房。

直到晚上我也没等到回答,之后我们都忘了。

我回头想看看知了长什么样子,主要还是想问问它,它到底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如果它什么都知道,那那本叫做“十万个为什么”的书一定很适合它。按照专门做漂亮衣服的我妈的说法,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我没看见知了,先看到大树旁立在树荫里的人影。

他的头发不长不短,比男生的稍长,比女生的短。他身子微微倾斜倚靠在斑驳的粗树干上,一腿立着一腿曲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香烟,左手拨动黑色方形打火机的小齿轮,拨动一次,小火苗冒出头又缩回去,他又拨了两次,长长的火焰终于晃动着冒出来,引燃香烟末端。

他不会笑似的,一声不吭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就像我爸摩托车尾的那个圆柱形空心的铁,我个子矮,经常因难闻的浓厚汽油味皱起鼻子。我爸不抽烟,也许那个人手里的烟也是难闻的汽油味也说不定,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是感冒了?

如果我事先不知道他是镇上经常偷东西的流浪汉的话,我会走过去问他能不能换个地方抽烟,这样会熏到树上的知了。

爸妈、奶奶和邻居们都说,镇子里有一个经常偷东西的流浪汉,说是从高中辍学的,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就干这种下贱的龌龊事,简直不要脸。

他们还再三嘱咐我,要是碰到他一定不要上去说话,赶紧偷摸跑回家。

我妈用讲恐怖故事的语气说:“他会把你抓起来,抓到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去,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会打你!遇到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或者找大人帮忙,知道吗?”

我当时用力点头。

我于是回头加快脚步走,那张十块钱在我手中蜷缩成一团,它也害怕。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想捂住耳朵,又怕他会发现我不对劲冲过来抓我,只好硬着头皮胡乱倒腾双腿。

不出意外的,我被水泥路上的坑绊倒栽了个跟头。

胸口像被人塞了颗裂缝的柠檬,我很想哭,之前在这条路上练习自行车的时候就因为地上的坑摔过,那回我就不计较了,可这回有人在追我!这条路怎么这样……

膝盖好疼。我连裙子都没管爬起来就用两手圈住膝盖查看,磕破了,伤口上嵌着细碎的小石粒,我也不敢拨,怕弄得更疼。

今天太倒霉了,是不是我昨天说了太阳的坏话,它故意联合起大地一起捉弄我?

“起得来吗?”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几秒后,还是咬着牙齿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右脚尖点杵在地上,脚跟向后抬着,盯着那个把我绊倒的笑嘻嘻的坑。

“摔坏了?”

我不敢跑,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小幅度点点头,完全就是啄木鸟的反面教材。

他突然蹲下来,我吓得往后撤了两步,他见了我的反应倒是没什么反应,问我:“你家里人呢?”

我说:“我爸妈去上班,奶奶去隔壁王奶家打麻将了,爷爷在小区楼下跟一群爷爷在玩大象。”

他似是有些疑惑:“大象?”

我两手比划着描述:“就是,圆圆的扁扁的,跟月饼一样,放在一个木板上到处摆。”

“那叫象棋。”

我有点尴尬,不说话了。他又突然站起来往远处走,丢下一句:“你要是不怕,就跟我走。”

我怎么能不怕?

但在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下,我还是跟着他走了。

我慢吞吞跟着他停在一家小药店门前,他让我等一会儿,我转头坐到阴凉处的冰凉石阶上,看着来往的车辆,在心里跟自己打赌下一辆出现的车会是什么颜色。

下一辆出现的车是隔壁王奶家竖着尖耳朵路过的大胖橘,走路比我还慢。

大橘离开的时候,药店的门也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想站起来,听见他说:“别起来了。”我于是又乖乖坐了回去。

他蹲到台阶下面的平地上,从透明塑料口袋依次掏出几样东西,一个装着黑水的瓶子,一堆带棉花的小木棒,还有一个看着像麻辣烫店夹食材的缩小型夹子。

他让我用手按着裙子,只露出受伤的那部分膝盖。

我不怕,是因为身后就是药店,药店的漂亮阿姨从上次我骑车摔倒时就见过我,如果面前这个人想做点什么,我就可以大喊。

我忍不住缩一下膝盖,虽然他已经很小心,但还是疼。

“忍着。”他说。

我感觉带棉花的小木棒更轻地落在我膝盖的伤口上。

虽然疼,但我没说疼。很快伤口就清理完成,里面的小石子都被清理掉,也没那么疼了。

他把东西都装回塑料袋里,放到我旁边,说:“拎回家,之后几天记得上药,很快就能好。”他说完,转身就要走,看样子连招呼都不想打。

我叫住他:“哥哥。”

应该是叫哥哥的,哥哥长得其实很好看,很漂亮,总不至于是叫叔叔爷爷这些满脸皱纹说话慢吞吞跟乌龟似的吧?

他果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谢谢你。”我想跟他说再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个好人。”

可能是抽了烟的原因,他的声音始终是沉沉的,有点哑的,还冷。

他说:“我不是。”

说完,更干脆地转身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

-

回到家,我妈问我腿是怎么伤的?手里的药又是哪里来的?我畏畏缩缩地解释:“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的药……对不起妈妈,我跟存钱罐借了十块钱,下次不会了。”

“撒谎。”我妈仗着我不会算账,胡说道:“十块钱可买不到这些东西。”

怎么会这样?原以为是个聪明无比的借口,谁知道处处漏风,今天可真是倒霉呀。

我盯着鞋尖,想了想,径直跑到沙发旁边,踮起脚尖给妈妈捏肩。妈妈看不见背后的我做贼心虚的表情,我赶紧认错:“妈妈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这么小就会讨好人啦?跟谁学的?”

厨房里传来爸爸的声音:“闺女肯定跟我学的!你也别怪她了,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这是重点吗?”

捏了一会儿,妈妈拉着我的手让我也坐到沙发上,她说:“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你周叔跟我说你跟那个偷东西那小子在一起,你自己说怎么回事?你腿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

我跟拨浪鼓似的摇头,解释说:“我就是摔了一跤,碰见他,还帮了我。这些药都是他买给我的。”

“他帮你?”

我点点头。

妈妈想了想,告诉我:“我们不知道他揣着什么心思,下次再看见离他远点,再不行就喊周围的叔叔阿姨来帮你,记住了吗?”

“可是……”可是他明明不是坏人啊。

“没有可是。”妈妈打断我,抚摸着我后脑的头发,“你是我们一家的宝贝,可不能出事,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离他远点,听见没?”

我只能顿顿地点头。

周六,我跟几个朋友约好一起去附近的公园玩,玩了一会儿他们就都走了,要么就是到点该回家,要么就是爸妈要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玩。除了寒暑假,我爸妈平常几乎全是在上班,我又不想跟爷爷奶奶玩大……玩象棋,或是打麻将,那还不如坐在树边给知了讲“十万个为什么”。

伙伴都走了,我只能回家找爷爷奶奶,不能再在外面乱走。走了一会儿,我停住脚步,看见一大一小。

上次见到的哥哥,他正半蹲下来抚摸地上使劲拿头蹭他的小白猫。

小猫还不是大猫,说是中猫更合适,它身上脏兮兮的,身上干净的人一般都不愿意让它靠近自己,哥哥任凭小猫蹭着他,小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在地上撒娇,还一直叫,好像要事情要哥哥帮忙。

我看见哥哥起身,摸便全身上下的口袋,终于摸出一张折叠着的一块钱。

他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我,看见一处小卖部,那正是我上次要去买雪糕吃的小卖部。哥哥走了进去,我偷偷溜过去,躲在勉强能听见声音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店老板的声音传出:“等会儿!钱不够。”

“一根火腿肠,一块钱。哪里不够?”

“火腿肠两块。”

“之前不都是一块?”

“涨价了不行吗?诶这么久没上学不会连涨价都不知道是啥了吧?买不买?买的话就再添一块,不买就滚!”

“我只带了一块,你先把火腿肠给我,等会儿再给你送一块。”

“那不行啊!”老板气愤地说:“谁能信你?上次让我撞见你偷我店里东西,我念在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就不计较了。怎么,偷东西不够,现在都来光明正大抢了?!”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啊!”

哥哥没再说话了,我听见脚步声,赶紧跑回拐角去。

他走出来,看见瘦弱又脏兮兮的小白猫正在翻垃圾桶外面堆放着的垃圾袋,在翻东西吃。他几步过去,拎着小白的脖颈把它塞到怀里,一大一小走远了。

我发现哥哥跟我其实很像。

他跟我一样是人,一样喜欢猫,只不过他比我长得更高些。

我往前走了几步,听见店老板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有胳膊有脚的去干点什么不行?非得偷东西!一块钱都掏不出来,穷疯了是吧?贱!呸真不要脸……”

等店里没声音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店里。

店老板看见我就笑嘻嘻地打招呼:“姚姚,一个人来买雪糕啊?”

店老板是不是学过换面具的那个表演?我摇摇头,说:“我家还有雪糕呢,我想买几根火腿肠吃。”

“行啊,你想要什么自己拿啊。”

我指了指收银台上还没被拿走的火腿肠:“那个还有吗?看上去应该还挺好吃的。”

店老板顿了一秒,重新笑着拿起火腿肠,用火腿肠指向我身后的货架,“在那边儿,要多少自己拿。”说完把手里的火腿肠塞给我,说:“这个也给你了,当叔送的。”

我拿着火腿肠,问:“这个多少钱啊?”

店老板说:“就一块。”

我没说什么,去货架上又拿了两根,拿着三根火腿肠去找老板结账。店老板说:“两块。”我掏出两块钱给他。店老板随手把钱收好,又从边上的糖果罐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来,吃糖。”

我摆摆手,“叔叔,我没钱了。”

“哎呦。”店老板从收银台探出上身,把棒棒糖塞到我拿着火腿肠的满当当的手里,“不用跟叔客气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从小就招人喜欢,还听话,叔巴不得你是我闺女呢哈哈。”

我看着手中的棒棒糖,自言自语道:“长得好看就行吗?”

“什么?”

“没什么叔叔,叔叔你继续排练吧,我走了叔叔!”

“额……行,回去慢点啊!”

我拿着火腿肠和棒棒糖寻找,走到小公园附近,看见公园里的长椅上坐着一大一小,我连忙顺着小拱桥跑过去,一边走一边把火腿肠咬开,小白猫闻见味道从长椅上弹了起来,飞奔向我,我把整根火腿肠都给它吃了,把垃圾按老师教的垃圾分类扔进对应垃圾桶,悄悄坐到长椅上。

“哥哥你要来一个吗?”

他看向我手中的东西,说:“不用了。你少跟着我。”

“好吧,那这根留着小白吧。”我假装没听见第二句。

我拆开一根火腿肠大口一咬,想起手中还有个东西,把青柠味的棒棒糖递给他:“吃糖。”他刚想开口,我先一步说:“我上次见到你抽烟,嘴里应该很苦,吃颗糖就好啦。”

“不要。”

我还没放弃:“吃一个吧,不用跟我客气的!”

“你烦不烦?”

“……” 我整个人静止了,低下头欲言又止。

他看着我,许是不想被安上欺负小孩子的罪名,最终还是接过了我的棒棒糖。

……

公园周围都是树,树底下很凉快,长椅像凉席,四下安静,头顶浓密的树叶被风吹得发出沙沙声,每呼吸一口都是清新的空气,很适合就这么安静坐着。

小白在石板路上啃火腿肠,我坐在长椅上边小口啃火腿肠,边看它大口吞火腿肠。哥哥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

等小白吃完两根,我也吃完一根,回头发现哥哥并没把棒棒糖拆开。

他是不喜欢我送的棒棒糖吗?

我这样想着,往下看,发现他的黑色牛仔裤上有一个不规则破洞,我再看,发现好几处破洞,有大有小,虽然都是破,但跟妈妈穿的乞丐裤很不一样。

我想起妈妈的话:裤子破了就要换。

我自以为贴心地指着他裤子上突兀的点,说:“你的裤子好像破了几个洞。我妈说裤子破了就要换新裤子,嗯……应该是你妈妈忘记告诉你了。”

我打心底里开心,幸好我妈告诉过我,我也及时告诉了哥哥。

但他沉默了许久。说:“我没妈。”

我很是疑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妈说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妈妈生出来的,只有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既然是这样,那他怎么会没有妈妈呢?

他应该是在骗我,但我感觉他没骗我。

我坐在长椅上想了半天,突然凑过去,看了看周围,小声问他:“所以你是孙悟空吗?”

他看向我,眉毛都缩水了,什么话都没说。

我见电视剧里演过,说,没解释就是默认。原来他真的是孙悟空!孙悟空是帮助别人,是行善事的,拿着金箍棒能打跑一堆丑妖怪,特别会助人为乐,是大英雄。我喜欢孙悟空。

我暗暗窃喜,往他那边又挪了挪。

“哥哥你放心。”我悄声说:“我会帮你保密的,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不信我们可以拉钩。”我拿出拳头,伸出小拇指,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只是冷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跟我拉钩,居然就这么起身走了。

大英雄要帮助很多人,是很忙的——我这么跟自己说。

那天以后,我足足快两周没再见他。

这天,是个雨天,我妈让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要出去乱走。我当然还是不老实,打着一把小红伞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薯片,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忘带了钥匙,回不了家了。我敲响隔壁的门,门没看,应该是不在家。

怎么办?因为一包薯片而回不了家,妈妈知道肯定要噼里啪啦说我一顿。

我回到楼下的小卖部,老板趴在收银台上呼呼大睡,我独自坐在一箱矿泉水的边缘等爸妈回来,小卖部的门还看着,冷风呼呼闯进来,我并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都等困了,没等到爸妈,先看见一个久违的眼熟面孔。

我撑着小红伞追出去,雨滴落得急,头顶响起一阵阵噼里啪啦,那声音还挺好玩的,响着响着,我就跑到他身边了,大黑伞对小红伞,我仰头看向他没有表情的脸。

看来我的话管用了,他换了条新裤子。他的冲锋衣、长裤,鞋子,包括撑在头顶的雨伞,清一色全是黑。

“哥哥。”我在滴答滴答的雨声中开口:“雨这么大,你怎么不回家呀?”

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

见他没说,我自顾自说道:“雨这么大,我也没回家,因为我回不了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我总是能变得更诚实,我把刚刚的一切掺着雨声尽数说给他听,我说了多久,他就听了多久。

“我知道我很笨,但我不敢告诉我妈,她会说我的。”我回想着说:“我妈生起气来真的特别凶!每次我妈生气,我爸跟我就都不敢张嘴说话了,只能用眼睛说。”

半晌,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那怎么办?”

他声音比围着我的雨帘还冷,没有温度,像冰凉凉的木头人,按课本上的话来说就是没有一点生命力。

“我也不知道……”我眼睛一转,“哥哥,我能不能跟你回家?就暂时待一会儿,等我爸妈回来了我再走。”

他说:“他们会以为是我把你拐回去的。”

“不会的,我会跟他们解释!”我凑近他,白皙的手指拽着他的衣角,“哥哥你就答应我吧,外面太冷了,我都要感冒了。”

“…………”

“进来吧。不用换鞋。”

“好的。”

我踏进这个连灯光都暗暗的房屋里,四处看了看。

这里阴森森的,墙面斑驳破损,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和砖头。头顶只有一个悬挂着的摇摇欲坠的灯泡,哥哥开灯,灯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家具看上去经常被人打扫,只是扫不掉破旧。

哥哥在换鞋,我看见门口的小鞋柜上有一双带棍的漂亮鞋子,便问:“我妈妈也有一双这个鞋子,好漂亮。”

说完,我也意识到了什么。想着电视剧里的剧情,又问:“哥哥是交了女朋友吗?”

“没有。”他换好鞋,越过我走向客厅,“我姐的。”

咯吱几声,我坐到硬邦邦的弹簧沙发上,喝了口哥哥倒给我的只适合解渴的白开水。我伸个脑袋到处看,确认房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又问他:“哥哥,你的姐姐呢?她不在家吗?”

他说:“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他没再回我,去玄关把沾满水渍的黑色雨伞抖了抖,等上面没什么水了,一点点卷起来收好。也帮我把小红雨伞收好。

等他再回到客厅,借着并不亮的灯泡的光,我才发现他头发全湿了,冲锋衣是防水材质所以看不出来,长裤是纯黑色,被淋湿了也看不出来。他脸上都是水。

“哥哥,你身上全湿了。”

“知道。”他脱了外套,说:“我去洗个澡,你老实待着。”

我问:“我可以参观一下你家吗?”

“随便。”浴室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把他倒给我的我并不爱喝的白开水喝剩半杯,起身开始参观他生活的家。

跟亮亮的我家不同,他家暗暗的,各种地方都是。茶几上是一大堆堆成山的盒子,我随便拿起一个,只能隐约看出“恩,替,卡,韦”几个字样,明明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不知道了。

斑驳褪色的墙面挂有一堆相片,相片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跟哥哥长得很像的漂亮姐姐,坐在装有四个轮子的座椅上,被哥哥推着,应该是类似小推车的玩具。

墙上还有哥哥穿着校服的照片,头发比现在短,更利落干净,露着我从没见他露出过的笑容。

还有一张两人在樱花园里拍的双人相片。相片右下角有一排小字,我踮起脚尖看了很久才看见,那应该是两个名字:

任寒。任平生。

前面那个应该是哥哥的姐姐的名字,那后面的应该就是哥哥的名字了。

我忘了第一个字怎么读,不过整体看上去,哥哥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平,平安,生,长生,既平平安安又长命百岁,真好。

浴室门咯吱一声打开,还颤了两下。发白的雾气冒出来,浴室里像热带雨林般潮湿,我在电视上见过。

我小跑过去,头顶突然响起一声炸响,屋子里最后的光也没了。

我像个挂件死死抱紧哥哥的腰,又是奇怪声响又是黑暗,我害怕极了。

“没事,灯泡炸了而已。”

几秒后,一只温热的大手抚摸起我松软的头发,他似是不自在地说:“你先放开。”

“可是,我害怕……”

他没办法,拖着我这个挂件一步步走,拉开抽屉掏出里面的东西。我听见咔哒一声,黑暗里出现一条舞动着的橙色火焰,火焰的心是蓝色的,照亮我和哥哥的脸。我拿手凑近,感受到清晰的灼热,清晰的温暖。

哥哥用打火机的火焰点燃一根蜡烛上的粗线,蜡烛光亮像一团保护罩把我们护在里面,其他地方都还是黑的。

他把蜡烛微微倾斜,让蜡烛燃烧后的蜡油一滴滴落在桌上,等差不多了,再把蜡烛底粘在蜡油上,立在桌上,不用一直举着。

我跟他一起盯着在黑暗里舞动身姿的火焰,他的脸被照亮,眼睛里也有火焰,也有光亮。

他看过来,“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说:“哥哥,你是个好人。”

他盯着我沉默,我发现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发红,他又看向蜡烛的火焰,几秒后,我伸手从他肩上捡到两根黑色头发。我想到灯泡炸掉前,哥哥手臂上好像也粘着头发,浴室的地板上也有。

我直白地说:“哥哥你经常掉头发吗?我妈说掉头发就是熬夜熬太多了,或者不好好吃饭,你可不要学我妈,一定要早睡早起,好好吃饭。”

他沉默半晌,起身到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我借光看清,那正是我之前送给他的棒棒糖。

他把棒棒糖放到桌面上,“应该还能吃。”

我抿了抿嘴,“可这是我送给你的。”

他对我说:“你给了我,就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送给谁是我的权利。”他说话有条有理,让我挑不出毛病。

他又问一遍:“你要不要?”

“那我要吧。”

我拿过青柠味的棒棒糖,慢慢拆开,塞进嘴里,糖球在我嘴里一会儿滚到左边,一会儿滚到右边,我变成了小仓鼠。

我很困,就在哥哥的床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哥哥的声音变了。

“姚姚?姚姚,醒醒啊宝贝……!”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脸庞,“妈妈?”

我妈很用力地把我抱进怀里,哽咽声在我耳边响起:“妈妈找到你了,姚姚,幸好你没事……幸好,不然我跟你爸就活不下去了……”

我下意识拍了拍妈妈的背,“妈妈我没事。”

我看了看周围,突然想起什么,“妈妈你怎么在这呀?”

没等到我妈的回答,卧室门被推开,我看见我爸在一堆人当中跑过来,把我跟我妈抱进怀里,抱了两下就放开,他们一起看我的头,看我的脸,我的手臂和两腿,像是确认了什么,再次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还好没事。”我爸难得快哭了,“我跟你妈都急死了,都要疯了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我用短小的胳膊尽力回抱住他们。道歉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让你们担心了,我下次不会了。”

我妈不轻不重地拍了我一下,“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长记性。”

我越过爸妈肩头看见卧室门外站了很多人,穿着蓝衣服,带着帽子,看上去很高级的样子。

我爸妈把我从床上抱下来,一个帽子叔叔进来说:“孩子没事儿就行,这大雨天的确容易让人担心。你们也得好好看着孩子,好在这次没危险,下次谁都说不定。”

“诶是是。”我妈向帽子叔叔练练鞠躬,“麻烦警察同志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孩子找回来就行。”

“下次可别留小姑娘一个人搁家了啊,多危险。”

“诶诶,您说的是。”

“……”

我茫然地走出卧室,穿过一堆人看见哥哥,我正发着呆,我爸已经冲了出去,拽起哥哥的衣领大吼几句我听不清的话。

帽子叔叔拦着他们,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变得很乱哄哄。

“你安的什么心,啊?拐我女儿!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别动手!!”

“先跟我们回趟警局,有话好好说!”

哥哥被爸爸打了几下,嘴角红了。我想上去告诉他们,是我主动想跟哥哥回来的,他没有想要伤害我。我妈从后把我搂紧怀里,捂住了我的眼睛,在我旁边抽泣着小声说话,我脑子里太乱,一时间动不了。

我依稀记得,那天分别之后,哥哥看我的眼神。

很平静,平静地像夜晚流动的河水。

他们后来怎么解决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帽子叔叔后来找我问话,我很着急,急得憋出了泪,一个劲说哥哥的好,说他不是坏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帽子叔叔摸摸我的头发,说他知道了。

那次过后,爸妈再不允许我找哥哥,甚至为了看管我,把工作都耽误了。

我再见到哥哥,撞见他正在偷东西。

他的背影更窄小了,头发又长了些,穿的还是那条破了洞的裤子,裤子上的洞更加招摇。我只在远处偷偷看着,没有跟过去。

哥哥这次去的不是小卖部,是药店。药店里没有人,我猜测他可能是去偷东西了,就像我爸妈说的那样。

哥哥提着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几个崭新的药盒。他拎着袋子走向公园,偶遇了那只小白猫。哥哥从口袋掏出一根火腿肠,拨开给小白吃。小白像饿了很久,一闻见味就疯了似的上去抢,哥哥的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线,他也没在意,蹲在那看着小白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哥哥好像没有洗头发,他以前蓬松的头发鼓鼓的,现在只是耷拉在脑壳上。

哥哥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打算走的时候,还是被他发现了。

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于是不再躲,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我听见他问我:“怎么一个人出来?”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是在问我今天中午吃的什么饭,好像我们之前还像最初那样,没有发生那些事,没有任何改变。

我犹豫了很久,说了句无厘头的话:“我,我陪你流浪吧,哥哥。”

他说:“流浪是一个人的事情。”

我跟他讲歪理:“我还是小孩子,不算数的。”

彼时头顶,厚厚的灰蓝色天空里,一道金黄色长矛横向划破天际,切开了云层,光斜着照下来,不知照到了哪里。

他说:“你回去吧。”

他说完,小白也吃完了。哥哥绕过我离开,任凭我在后面说什么他也没停下。

之后的几个月,我每次见到他,他都是扭头直接走,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年纪还小的我严重受挫,打算单方面跟他绝交,如果他愿意主动跟我讲话,我就勉强原谅他。

晚上,我听着妈妈讲的童话故事慢慢睡着。睡了一会儿爬起来,钟表上又粗又长的指针才转了半圈。

我走到门口,听见爸爸妈妈跟奶奶在讲恐怖故事。

奶奶语气夸张:“那个谁,死啦!诶呦,年纪轻轻一个人死家里了,得病死的,邻居张婶闻见臭味去他家敲门,发现人就靠在沙发上,都快烂了呦,身上全是虫子……”

妈妈语气平静:“那都是命,活该。活着的时候造了那么多孽,才死这么惨。”

爸爸语气附和:“别让姚姚知道了,这片地太晦气,下个月我们就安排给她转学,我们陪读。我就这一个女儿,可不能被染上什么脏东西。”

奶奶语气可惜:“仔细想想,这娃命也真够惨,家里人一个一个全没了,又得了这病,死了都没人哭,都是造孽啊……”

妈妈语气反驳:“惨什么惨,都是他自己造的孽,有手有脚非得偷东西,他不得病谁得病?”

我迷迷糊糊,眼睛睁不开,走到门口轻轻开口:“妈妈……你们还在讲鬼故事吗?”

我妈看见我赶紧过来,“妈妈跟爸爸奶奶随便讲讲,姚姚你怎么醒啦?要上厕所吗?”

我说:“就是醒了。妈妈,我有点口渴。”

妈妈给我倒了水,把我抱到床上,给我讲温馨欢快的童话故事,冲刷掉刚刚窃听到的奇怪鬼故事,我慢慢闭上眼。听到我呼吸平稳,妈妈也蹑手蹑脚出了门。

妈妈出去几分钟后,我又醒了,被噩梦惊醒。

我梦见我去找哥哥,哥哥把我关在了大门外,门外下着大雪,很冷,我被冻成了一个雪人。

我有点生气,在内心发誓,如果接下来的十天里,哥哥再不跟我讲话,我就真的跟他绝交了,永远不原谅的那种!

想着想着,我又慢慢睡着了。

天又亮了。

我看了眼手机,算算时间,这是我跟哥哥绝交的第十个年头。

闹钟坏了,我起床后简单洗漱,抓起桌上一块面包叼在嘴里,抄起书包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妈我走啦!剩下的你吃吧!!”

谢天谢地,起码赶上了早读。我被面包噎了一路,临时管同桌借了瓶水喝,立马掏出书开始早读背书: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

“徐姚?”

我听见有人叫我,是同桌。她把书凑过来窃窃私语地道:“别读了,我们明明都会背了,还要每天早上读,还要大声读,不费嗓子啊?还不让上课喝水,说是不尊重老师……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右边的同桌也凑过来,“就是就是。诶,不如我给你们分享一本小说,怎么样?”

“这小说挺好看,是be。就是看不懂作者到底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也不把结局说明白,我感觉是烂尾了。”

我边听边拉开书包,发现一包热乎乎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给我塞的一袋板栗。

我给同桌一人塞了一颗板栗,说:

“假如我们在脑海中想象一颗板栗,大家想象出来的都是板栗,但你的板栗跟我的板栗注定不会是同一个板栗。板栗的颜色,大小,裂痕,有没有皮,好还是坏,新不新鲜,生还是熟……这些都注定不同。”

我看向桌上敞开着的语文书,左上角用显眼的红笔写着我的理想:学医。

“所以这本书在你心里,跟在我心里,是一本书,更是两本书。”我说:“或许对于故事的主人公来说,结局并不是坏的呢?”

书本咔哒一声合上。

“你觉得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得以相遇,足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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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浪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