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硬着头皮在陶新月办公室吃完饭,辛晨笑晏晏地接过餐盘。
到走廊上,离开老师视野范围,我用拐杖狠狠地“踩”他的脚。他单脚原地弹跳着,五官像一团融化的巧克力豆,滑稽极了。
我心里畅快起来,辛晨笑了:“发泄出来就好。”
我从他眼里的倒映看到自己瞬间黑沉的表情。
辛晨又正色道:“我知道你不乐意我干涉你的事,但你不吃饭真的不行。”
我瞪他:“你是海边长大的吗?”
他好像一点没听出我的讽刺,仍是那副轻松的神情,越说,眉梢越是飞扬,“嘿,还真是。这个季节,海上会漫起大雾,像是把远处所有景物都吞噬,像寂静岭一样——你看过《寂静岭》吗?”
他初来我家时的局促简直像我的一场梦。
我说:“我不爱看剧。”
“是电影,改编自日本的一款同名游戏。”
有什么区别吗?
为了掩饰露怯的窘迫,我不屑一顾地送他一个白眼。
辛晨在我面前倒退着走路,迁就着我的速度,“你到底喜不喜欢吃胡萝卜?我看你今天没碰,可徐阿姨夹给你的你都吃下了。”
母亲大他近两轮,他也接受不了平辈,索性称阿姨。
我没想到他观察这么细致,这让我更加意识到,他就是我身边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会将家里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和谐炸得天崩地裂。
我正要出口的“跟你没关系”,像一块硬物,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辛晨挡在我正前方,导致我们的相见猝不及防。
过道不宽敞,一侧是淋漓的雨幕,林旖绕开他,要往我身后的楼梯去。
她挽着一个女生,聊着放学后一起去书店,买某娱乐杂志新出的一期,封面是她们共同喜欢的一位当红男明星。
林旖的笑在看见我时也僵住了,下一秒,她颇为狼狈地别开视线,有些刻意地提高音量。
像是夜里怕见鬼,为自己壮胆。
我张了张唇,然而我大脑一片空白,不记得我是吐掉了硬物,还是咽了下去。
我们擦肩而过。
辛晨似乎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不再没话找话。幸好他的脑子不是光会读书。
下午雨停了,还短暂地出了会儿太阳,只是地面依然湿漉。
放学前,母亲发来短信,告知我她被工作缠身,叫我和辛晨一起打车回家。
我跟他说:“你先回去,我要去个地方。”
辛晨问:“那你怎么坐车?”
“我可以叫司机师傅帮忙。”
母亲也不是天天有空接送我,其余时间我都是这么做的。
事实上,时至今日,我仍未学会自如地应付他们或同情的探问,或粗暴的对待。
但乘坐公交,或是手推轮椅行进几公里,对我来说,是更高层次的折磨。
辛晨说:“别麻烦别人了,我陪你去吧。”
学校附近有好几家书店,除了教辅资料、中学生必读名著,老板们还会根据学生的兴趣爱好,辟一部分用以售卖各类杂志,漫画、小说、科普,还有时尚娱乐,等等。
有时候辗转多家,只为买到一本心仪的杂志。
报刊更新周期不一,有的每周五,有的月中和月底,还有的两月才发行一期。
有一家种类最多的报刊亭,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新到刊物。老板记得每一位熟客的喜好,在他们还没开口,就告诉他们,xxx来新刊了,xxx过两天才来。
我一眼就看到那本立在最醒目处的杂志,封面主角是去年暑假某部大热古装剧的男主角。
我拿起来,崭新的铜版纸纸页锋利得险些划破我的手指。
我微怔。
戴老花镜的老板说:“前两天才到的,卖得很好,就剩你手里这最后一本了。”
封面上的男人直视镜头,面容冷峻,似能看穿一切。
我犹豫着,旁边的辛晨已抢先一步替我付了钱。
我恼怒道:“你干吗又擅作主张?”
辛晨莫名:“你特意跑来这儿,不就是想买么?”
我偃旗息鼓。并不是被他说中,感到理亏,而是我没法向他解释想买但不能买的原因。
这家报刊亭地方偏,是附近唯一一家还卖这期杂志的。
其实我没有多钟情这个明星,当时我经常借去书店看书的由头,跑到林旖家看电视。
她狂热地迷恋他,商家没有肖像权的概念,非法印制各种他的海报、贴纸之类的周边,它们攻城略地一般地占据她的本子、书桌、衣柜。我为了维系我们的友谊,沦为这场“侵略”的帮凶。
林旖父母在外地打工,她和爷爷奶奶生活,老人家节省惯了,给她的零花钱有限,她每天从牙缝里扣出一点,才攒得出一本杂志。
我忽然觉得我像一名小偷,赃物就是手上的这本星刊。
我把它塞到书包的最深处,用书本和试卷挡住。掩耳盗铃。
人做了坏事,果然要遭报应——
电梯坏了在维修。
辛晨说:“我背你?”
我说:“用不着。”
不就是八楼么。
我拄着拐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上,一截空荡的裤腿前后摆动。
我不知道跟在我身后,没有作声的辛晨会怎么想我,可怜我?笑话我?
这些念头会像老鼠啃噬我的注意力,我不敢细想。
很快,我腋下、手腕酸疼不已,额头生出汗珠。我停在平台,靠着墙喘息,两颊滚烫。
辛晨摘了书包,换到前面,在我面前蹲下,扭头看我,“你自己上楼不安全,也慢,还是我背你吧。”
我说:“说不定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他咧嘴一笑:“那你就是给我垫背的。”
我瞪他。有什么好笑的?
他拍拍肩,“放心吧,保管把你安全送到家。”
我犹豫片刻,小心趴上去。辛晨托着我的臀,站起身,明显顿了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轻,或是,感受到了那截残肢。
他是母亲和医护之外,第一个触碰到它的人。
我以为他会问我诸如我怎么受伤的问题,甚至远在见第一面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你真的得多吃饭。”
我听到他加重的呼吸,他加快的心跳,以及楼梯间回荡的步声。
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辛晨走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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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定期给陶新月打电话,获取我近期各科表现,得到的回馈是很不乐观。
她进入我的房间,“把你的试卷给我看看。”
母亲系一所女子师专毕业,老师的身份让她在相亲市场炙手可热,媒人给她介绍了国企工作、性格老实的父亲。婚后不久,他暴露本性,家暴、赌博、酗酒,她尚怀着我,毅然和他一家决裂,带我回到家乡。
我读小学,她离开教育行业,进入一家化妆品公司,但时至今天,仍残存着老师的思维。
我打开书包,母亲盯着我,我想到那本杂志,心下慌乱,还是露了马脚。
母亲抽出杂志,重重摔到桌上,“你成绩这么久了都没上去,就是看这种东西看的吗?”
我弱弱地,无力地辩驳:“这不是我的。”
“那它怎么就跑到你书包里了?!”母亲横眉竖眼,“徐又宁,偷看还撒谎,更加罪无可恕!”
辛晨叩了叩门,探进一个脑袋,“徐阿姨,是我的,可能是不小心被她拿错了。”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我。也许她没相信,但不好冲他发泄怒气,放过了我。
她递给他,“晨晨,马上要高考了,别把精力花在看闲书上。”
他接过,“好的。”
有惊无险地混过去。
我松口气,还是第一次感谢那面隔音效果聊胜于无的墙。
次日上课,我频频看向辛晨,一度欲言又止。
辛晨说:“不用谢,本来就是我买的。”
我说:“我请你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他想想:“你帮我做件事吧。”
“什么?”
他从桌洞里拿出杂志,“把它送给你原本就想送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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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