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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场雨

费倩云点的这把火,把我和辛晨的地下恋情也烧了。

母亲限制了我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间,并且得在她眼皮子底下。

我像犯人一样被她看管。

至于罪名?

多荒唐,竟然是谈恋爱。

但在这个家里,她是立法者,也是执法者,我不遵纪守法,就得遭到制裁。

坦然说,我想过,要向她证明,恋爱不会影响学习,分手才会。

但比起这种幼稚的报复手段,我更应该竭尽全力考去北京,摆脱母亲的掌控。

在家被母亲严防死守,我只好借同学的手机打给辛晨,还得躲过监控和巡视的教导主任。

他安慰我,之后会想办法找机会来见我。

很快到了年底。

复读班与学校的任何活动都无缘,包括元旦晚会。好在老师大发慈悲,跨年夜当晚,提前一节晚自习放学。

我去了附近的网吧,不少人包宿打游戏,一进去,烟、酒、泡面的味道直冲鼻腔,到处响着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

我开了一个小时,拨视频给辛晨。

他一直没接,也没回消息。

等得无聊,我点进他的Q.Q空间。

辛晨加了学生会和几个社团,课余生活十分丰富,每每更新动态,底下都有各种男男女女插科打诨。

有时我觉得这样的他很陌生,高三时,他人缘虽然不错,但同样被困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所有人挤挤挨挨,被迫收敛爪牙和羽翼,而到了大学,他可以自由舒展。

他没有跟我说过有没有女生喜欢他,可也许是女生天生的第六感,我留意到他评论区频繁出现的一个女生。

她管辛晨叫晨子,每句话都带个表情符号,语气熟稔。

他最新一条动态是一个小时前,黑漆漆一片,仔细看,有几颗星星。

——是夜幕。

那个女生也评论了:【叫你聚餐你不来,这是跑哪儿去看星星了?】

把她视作情敌就有些夸张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她让我产生了危机感。

一个和妻子朝夕相伴的男人尚可出轨,与女朋友相隔千里,聊天时间以秒计的辛晨,会不会移情别恋呢?

返回聊天框,辛晨依然没回。

眼看快到往常放学时间,我只好下机,在外面散了散身上的味才回家。

满脑子被辛晨今晚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的猜疑占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嘭”,外面传来烟花爆破声。

我看了眼床头闹钟,快到十二点了。

反正睡不着,干脆起床,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出门看烟花。

漫天绚烂,光芒夺目,开成一朵朵华丽的花,又纷沓而落。

在这盛景之下,我忽而心头一动,向斜侧方望去。

小路拐角,路灯昏黄,他穿着在南方略浮夸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和高领厚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毛领围簇,时不时拂过他的脸,呼出来的热气在空中凝出淡淡白雾,很快消散,整个人也像这团雾,极不真实。

我眨眨眼,我也没吹火柴许愿啊,怎么会出现幻觉呢?

可我还是像那个穷苦的小女孩一样,屏住呼吸,生怕这一幕转瞬即逝。

“徐又宁,”他站定,因跑得急而微喘,声音却是清晰的,“新年快乐。”

我回神,脑海中一瞬间涌现很多疑问,最紧要的是——

“这烟花是你放的?”

在我家正对面,一仰头就能看到,他又恰巧出现,我不相信是巧合。

辛晨说:“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零点,也担心你已经睡了,看不到……”

“你闭嘴。”我骤然打断他,“让我看完。”

他笑了,站在我身边,安静地和我一起看烟飞星散。

大概是他预算有限,这场烟花十分短暂,也不够壮观,但这片广袤的苍穹,只有它是为我燃放的。

这浩瀚的银河,也只有他为我降临红尘。

我转过身,丢开拐杖,失去重心的上一秒,已落进辛晨怀里。

他托着我的腰,将我抱稳,充当我的拐杖。

“辛晨,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越陷越深的冰冷沼泽里拽出来,又引着我,向着光明温暖一步步走去。

也谢谢你,不管我多偏执、刻薄、无情、乖戾……都没有放弃我,离开我。

“跟我客气什么啊。”他揉揉我的脸,“好像胖了点,看来最近过得挺好的。”

不好,我只是逼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他又问:“冬天湿冷,南方也没有暖气,腿会不会疼?”

我摇头,“还好,我裹得厚,还带了热水袋。”

“你别跟徐阿姨闹脾气,她很爱你,只是有时候方法不太对。”

“我知道。”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我也很爱她,世上唯有母亲,无论我是残疾是健康,是乖巧是叛逆,都无条件地爱我。

但爱这种东西,就像浇花,浇多了根会烂,浇少了花会枯,大部分人并不具备掌握合适的量的能力,最后人手忙脚乱,花也长得参差不齐。

“明天你还要上学,快回去吧。”他把拐杖送到我手里。

我问:“那你呢?”

“学校还有很多事,我明早就得回去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我很少撒娇,也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

辛晨肉眼可见地犹豫了,我趁热打铁:“就五分钟。”

其实不管我来软的还是硬的,他都拿我没办法。但显然,他更吃这套。

然而,时间这么急迫,即便有满腹的话要讲,也不知道从何讲起了。

我看着他耳垂上的银针,像是才打不久,耳洞周围还有点红肿,“你怎么自己先打了?”

辛晨抬手摸了摸,“先替你打前站。”

“那为什么只打了一边?”

“因为是右边啊。”他眉梢高挑,“要是其他人问起来,我就说和女朋友是情侣款。”

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右,又。

我嘟囔:“肉麻死了。”

下巴缩进衣领里,藏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徐又宁,你是在偷笑吗?”

他看破还非要说破,真讨厌。

“你烦不烦?”我推打他,被他抓住手腕,搂到一起亲。

这次辛晨伸了舌头,我晕乎乎的,不懂回应,他也青涩,只凭着本能的渴求,一味缠着我胡乱地搅动。

泠泠枯夜,风如淬着冰,锋利冷寒,隐约有远处传来的机车轰鸣声、晚归的人们的步声,我的全部感官却集中在交缠得难舍难分的气息上。

直到躺在床上,唇舌上仿佛还残留着湿热的触感。

我蒙着被子,兴奋得翻来覆去。

隔了两天,我再登上Q.Q,看到辛晨回复了那个女生:【女朋友家乡(呲牙)】

女生:【你还真有女朋友啊?从来没见你发过,还以为是你挡桃花的借口呢。】

辛晨:【她学习忙,等有机会的。】

我把上一次的月考成绩单发给辛晨,他的感叹号多得快溢出屏幕。

【你太棒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就靠着偶尔三两句的聊天熬到六月。

这期间,费倩云没有再来过,我倒是在垃圾桶里看到一截烟头。

大概是詹正德。

我没有追问母亲怎么处理这段不伦的感情,即使问了,她八成也不会说。

今年春夏的雨水不似去年多,高考那两天天气也很好。

经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考试磋磨,真到上战场,我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我前两次模考成绩稳定在六百六左右,考试过程中,我估了一下,运气好的话,能冲到六百七、六百八。

清北有点悬,人大十拿九稳。

一切都结束得十分平静。

周末,母亲带我去医院康复科。

当年由于肇事司机酒驾,保险不予理赔,他卖了车,掏空所有积蓄,也只赔了不到两万,还不够医药费。

这两年,他断断续续又赔了点,杯水车薪。

租房、复读,开销不小,母亲省吃俭用,终于攒下一笔钱。

但这些,直到医生为我定制义肢时,我才知道。

母亲为我选了进口材料,从接受腔到脚板,一整套下来,价格不菲。

我不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但我知道并不富裕。

母亲是那种自己咸菜就馒头应付一顿饭,但会给我准备鸡鸭鱼的自我牺牲式母亲,我常常感到愧疚,随之而来的,是厌烦和抗拒。付出的前提,是控制。

我当即想走,“我用拐杖也可以。”

“你马上要上大学了,装义肢方便些。”母亲按住我,“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医生也劝我,我还年轻,一副好点的义肢能用更长时间。

自私占了上风。

我同意了。

一连几天,我需要每天去医院练习使用义肢,医生再对接受腔和义肢进行调整。

成品出来则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

我高兴极了,因为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社交、参加学校各类活动,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挽着辛晨的胳膊,告诉觊觎他的人,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曾笼罩在我头上的阴云,终于要散了。

但我没想到,一向坚强得像能顶天立地的母亲,轰然一声,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