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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场雨

开车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模样,身材壮实的男生。辛晨叫他浩子,说两人是发小。

浩子性格直爽热情,十分健谈,我答一句话,他自个儿也能天南海北地聊开了。

得知我第一次来北方,浩子同我说了许多当地的习俗传统,还有和辛晨小时候的事。

辛晨打小身体不好,父母不准他做任何激烈刺激的活动,但男孩子嘛,有几个安分得了的。他看着他们玩滑板,也心痒痒,背着家里偷偷滑。

“后来你知道他怎么被发现的吗?”浩子边说,边不停地乐,“他技术太菜,把邻居家车剐了,告状到他爸妈那儿,挨了好一通骂。”

我说:“我妈还一直夸他多老实,多懂事呢。”

“这孙子会装呗,为了让他爸妈安心。私底下,和我们这些狐朋狗友没少鬼混。”

我说呢,要真是踏实读书的学霸,上次去电玩城,也不会那么熟门熟路了。

“那你们一般玩什么?抽烟?喝酒?蹦迪?”

我瞟瞟副座的辛晨,“或者……泡妞?”

浩子嗤笑:“就他?忒没出息了,跟陌生女生多聊几句,他都脸红。现在倒是进步了,还能带你出来玩。”

被揭了短,辛晨咳了两声:“专心开你的车成吗?”

浩子翘起大拇指指他,“你看吧,脸皮薄成这样,他活到现在,和异性最逾矩的事,估计就是扶八十岁老奶过马路了。”

也就是说,他没谈过女朋友咯?

甚者,我可以再得寸进尺一步猜想,他没有喜欢过其他女生。

我降下车窗,心仿佛吹鼓的气球,轻盈得像要飞起来。

当我看到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的蓝时,方知晓,我们到了海边。

浩子停好车,打开车后备箱,搬下来一辆轮椅。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搞到的。

辛晨自作主张地夺了我的拐杖,推我去沙滩上。

浩子对我们挥手,“你们玩儿,我就留在车里等你们。”

海边风大,辛晨还事先准备了薄毯,给我盖在腿上。

轮胎在沙滩上留下辙痕,浪扑上来,白色泡沫褪去,痕迹立马消失无踪。

阳光照耀之下的海面,像缀着亮片的丝带,随风波动。偶有几只海鸥盘旋,或漫步,一如来到海水浴场的游客。

我听着海潮奔涌,听着海鸥鸣叫,听着辛晨告诉我,生在海边的人,爱海,敬海,也畏海。大海变幻莫测,可能上一秒平静如镜,下一秒就波涛如怒。每年大海都要吞噬掉无数人的生命,但也滋养着无数傍海而生的人。

辛晨又攀到礁石滩上,嶙峋崎岖的地形,他却如履平地,身形灵活,很快回来,拿了个东西伸到我面前。

我尖叫:“你干吗?!”

他笑着说:“螃蟹而已,把你吓的。”

比我吃过的小得多,也就指头大,威风地举着钳子,派头倒不小。

还有螺、蚬子,辛晨给我看个新鲜,没带走,都放了。

我们还坐了沙滩车,去公园听人吹笛子,在海边看日落。

太阳落山之后,海边就没什么人了。

辛晨提前订了餐厅,带我吃特色菜。

一连几天,辛晨推了家教的活儿,让浩子开车载我们到处玩儿。

他很悉心,挑的都是能用轮椅,或者不太费脚的地方,实在不行,就背我走一段路。

男生穿T恤和沙滩裤,身上被阳光烘得满是热气和汗液,仿佛也沾上了海风独有的咸腥气息,他喝橘子味冰汽水补充体力和水分,还恶作剧地拿来冰我的脖子。

人们爱把生命比作长河,那么记忆应当是鱼,有的慢慢消亡,有的长大繁衍。

后来我惊觉,有关辛晨的记忆,成了一头庞然大物,地位不可撼动,其他所有一切,都臣服于它。

而这个夏天,初显苗头。

辛晨让我短暂地忘记了高考,忘记了残疾,只需要感受海风,感受浪声。

但盛席华筵终散场。

在母亲打来电话,催促我尽快订返程的票时,我就知道,这场梦要醒了。

辛晨也订了票,送我回家。

他来回两天车程,我有些不忍,劝他:“你没必要这么折腾。”

他说,他也有私心。

我没问他的私心是什么,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

火车站人来人往,辛晨护着我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落了座,安顿好,他才打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里面全是吃的。

我咋舌:“你这是要去荒岛求生吗?”

“之前我看见你的时候,你跟逃荒似的,我既然陪你回去了,总不可能还让你饿到。”

“你想吃什么?”

他一一掏出来,摆在小桌板上,“有巧克力,饼干,火腿肠,瓜子,鸡爪……”

上铺一个大姐说:“诶哟,小伙子,你对你女朋友真好。羡慕你们年轻人呀,恋爱谈得甜甜蜜蜜。”

我们两个都没接话,我注意到辛晨的脸红了,悄悄地捏了下。

他像惊弓之鸟,猛地躲开,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分激烈,露出一丝窘然,气声道:“你、你干什么?”

我说:“试试你的脸皮厚度。”

我骂他,凶他,他不以为然;不过别人调侃一句,他就臊成这样。

多奇怪。

辛晨揉揉脸,嘀咕:“女孩子家家的,怎么随便对男生动手动脚。”

我说:“你碰我,我也没你这么大意见啊。”

“我那不是经过你同意了么。”

我憋着笑,强装正经:“我想摸你,可以吗?”

他纠结半晌,下定决心,把脸朝我面前伸,“行吧,就一下。”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撑着床铺,直起上半身。

越过桌板,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越过所有自卑与犹豫,蜻蜓点水般地,飞快地啄了下他的侧脸。

我眼睁睁看着他全身都僵住,眼也不眨了。

上铺大姐目睹全程,吃吃地笑出声。

我后知后觉感到害羞,以及后悔——不是后悔亲了他,而是挑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我再度当起了缩头乌龟,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徐又宁。”

声音从我旁边传来。此时此刻,辛晨正蹲在我床边。

我一动不动。

他扯了下我遮过脑袋的被子,我死死地拽着不放,他放弃了,轻声控诉我:“哪有你这样的,亲了人不认账。”

我闷闷地说:“我没有不认,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他对我,和我对他是否相同。

感情如果像写数学题就好了,对与错,答案明明确确,不用百般揣摩。

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他去北京上大学,我要复读,至少在一年内,很难见上面。

与其搞清这些问题,不面对是最简单的办法。

辛晨说:“你先出来,行不行?我想看你。”

我缓慢地拉下被角,他替我拨开挡着眼睛的头发,手停在我鬓边,指腹微微粗粝,掌心温热。

“徐又宁,我在北京等你。”他说,“我知道你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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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出站口等我,辛晨没有跟我一起回家,他买了需要换乘的火车返程。

我很快入学,开始了紧张的复读生活。

从早到晚,我只有吃饭时能短暂地喘口气,其余时间,我都在埋头苦学。

再没有人每天给我打饭,没有人给我整理错题,敦促我写题,也没有人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推我出去散步。

周末,母亲会给我两个小时使用电脑。

辛晨跑到网吧,和我打视频。其实也不聊什么,就是我写题,他备课,偶尔抬起头,看看彼此。

后来辛晨开学了,他用家教赚的钱买了手机,时不时给我发消息。

他还是那么唠叨,叫我不要一直坐着,偶尔起来活动活动;说换季了,要注意保暖;问我有没有痛,痛的话,用热水袋敷一敷。

天晓得我是找了个新妈还是男朋友。

腹诽归腹诽,可每天晚上,我总要伴着他的消息入睡。

希冀着,能在梦里和他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