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鬼节,宫墙内外的风都带着纸钱烧尽的焦苦味。皇宫却比往日更加森严,鎏金宫灯映着侍卫铁甲冷光,连檐角铜铃都凝着肃杀之气。
李踪伏在摘星楼的琉璃瓦上,像一抹夜色凝成的影子。黑衣融进黑暗,只有剑鞘偶尔折射一丝月华。
今夜是血月,一轮暗红圆月悬在飞檐之上,仿佛天睁开了嗜血的眼。
他已在宫中蛰伏三日,看透了暴君夜夜笙歌的规律。丑时三刻,皇帝必从摘星楼独自返回寝宫,途经这条梧桐树掩映的复道。夜风瑟瑟,几乎要盖过宫墙深处的血腥味。那是昨日因打碎了琉璃盏而被杖毙的两个宫人留下的。
三更梆响,空洞的声音在宫巷回荡。龙涎香的味道随风飘来,混合着酒气。
来了。
李踪屏住呼吸,看着那道明黄身影摇摇晃晃走来,像一只肥硕的蚕蛹在月光下蠕动。身后仅跟着两个哈欠连天的小太监,手里宫灯昏黄,映得人脸如鬼魅。暴君今日似是多饮了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手在空中乱挥,仿佛还在搂着哪个不存在的妃子。
“美人……嗝……让朕香一个……”
就是此刻。
李踪如一片真正的落叶飘下,落地无声。剑未出鞘,人已如鬼魅般掠过,指尖轻点,两个小太监软软倒地。暴君刚张嘴欲呼,冰冷的剑锋已抵在他喉间,寒气激得他颈上肥肉一颤。
“你……你是何人?”暴君的酒醒了大半,肥硕的脸在血月下惨白如浸泡过的尸身。他瞪大眼睛,终于看清眼前人。黑衣墨发,眉眼冷峻如刀削,那双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光,像两口深井,望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死相。
“五年前,黄河决堤,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你贪图享乐,挪用治河银两修鹿苑。”李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寂静里,“三年前,北疆战事吃紧,将士饥寒交迫,你为求长生,将粮草变卖换炼丹药材。三个月前,你听信谗言,将直言进谏的十三位御史下狱,如今五人已死狱中,三人疯了,剩下的……”他顿了顿,“生不如死。”
每说一句,剑锋便进一分,细小的血珠渗出,顺着明黄衣领蜿蜒而下。
暴君浑身颤抖如筛糠,“朕、朕是天子!受命于天!你弑君,必遭天谴!九族诛灭!”
“天?”李踪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若有天,早该收了你。今夜我便替天——行刑。”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剑光却快如闪电。
暴君甚至没看清剑是如何动的,只觉喉间一凉,温热液体喷涌而出。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捂脖子,喉咙发出“咯咯”声响,像破旧风箱最后的抽气。肥胖身躯缓缓倒下,压碎一地枯叶。
李踪甩去剑尖血珠,俯身确认暴君已死。他取出怀中一方素帕,轻轻拭去剑身残血,然后将帕子收回怀中。
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沉重。李踪几个起落消失在廊柱阴影中,身法轻盈如燕,踏过宫墙时连瓦片都不曾响动。
***
如青睡不着。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甜香透过碧纱窗渗进来,丝丝缕缕,本该是令人安眠的香气,今夜却让她心乱如麻。三日前姑母召她入宫,说是赏花,实则是让她“偶遇”太子。
她至今记得姑母宫中那场宴。姑母徐贵妃坐在紫檀雕花榻上,指甲上的玳瑁护甲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冰凉如蛇蜕。
“青儿,你十七了,该为家族考虑了。”姑母的声音甜腻如蜜,眼神却锐利如针,“太子虽非我所出,但迟早要登基。你父亲在朝中虽为首辅,可树大招风,若无后宫依仗……你明白的。”
如青低头看着自己杏红裙摆上的纹路,金线绣的牡丹花一朵接一朵,连绵不绝,每一朵都像精致的枷锁。
她轻声应“是”,指甲却掐进掌心。
“你若能入东宫,将来即便不是皇后,也是贵妃,咱们徐家方能永保富贵。”姑母终于松开她的手,端起青玉茶盏,氤氲茶汽模糊了她妆容精致的脸,“何况太子丰神俊朗,你也不算委屈。”
不委屈吗?
如青想起那日“偶遇”。太子赵珩确实年轻英俊,锦衣玉冠,眉眼含笑。可那双眼睛看她时,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他问她可读过书,她说读过《女诫》《列女传》,他满意点头:“女子该当如此。”然后转向她父亲,谈论朝政,再未多看她一眼。
她不想做什么皇后,不想一生锁在宫墙内,与无数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垂怜。她读过书,不止《女诫》。她偷偷藏过几本游记,压在妆奁最底层。她向往过书中描写的江湖,舟行烟雨,马踏春风,虽知那不过是闺阁少女的一厢情愿。
“痴想。”如青对着铜镜自语,镜中人眉目如画,却笼着一层挥不去的愁。
今夜心绪难平,如青披了件石青广袖纱衫起身,独自走到廊下凭栏。夜风微凉,吹动纱衫如寒潭漾开的波纹。她望仙髻上的金步摇轻颤,璎珞垂在胸前,明珠映着血月。
月光如练,却染着暗红,洒在庭中几株晚开的芍药上。如青看得入神,浑然不觉一道黑影正掠过西墙头。那人身法极快,轻盈如燕地落在廊下阴影中,与她仅隔三两步距离。
李踪也没料到此处有人。
他正欲借这道廊柱避开一队巡逻侍卫,转角却撞见一位女子。她背对着他,赤色裙裾如霞,外罩那件石青纱衫,绡纱在夜风中舒展,似水墨在宣纸上洇开。她仰头望月,侧脸线条柔美,颈项纤长如天鹅,月光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薄银。
有那么一瞬,李踪怔住了。不是因她美貌,他见过太多美人,或妖娆或清丽,最终不过红颜枯骨。而是她望月的姿态,那样专注,那样……寂寞。像一只被囚在金笼里的雀鸟,仰头看着永远飞不出去的天空。
脚步声逼近,李踪回神,正欲退开,如青却因夜风微凉,转身欲回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李踪看见一张温婉秀丽的容颜,眉若远山含黛,眼含秋水藏星,此刻因惊吓而微微睁大,长睫颤动如蝶翼。她张口欲呼,却在对上他双眼时怔住了,那双眼在月光下清亮如寒星,深邃不见底,竟无半分杀气,只有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狼狈的慌乱。
然后她看见了他手中的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剑尖一滴血珠将落未落,在血月下折射出的光,像一颗凝结的红色泪珠。
远处喧哗声骤起:“有刺客!护驾!陛下……陛下驾崩了!”
如青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冰凉。她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黑衣人,就是刺客。他刚杀了皇帝。而她,内阁首辅之女,未来皇妃候选,此刻撞见弑君凶徒,若被发现,必死无疑;若不喊,他会不会杀她灭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的黑衣人,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那是杀手的本能,若她呼喊,他必会立刻出手。
可不知为何,她竟不怕。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太干净,不像恶人;也许是因为她早就恨透了这吃人的宫闱,暴君死了,她心里竟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也许只是十七年循规蹈矩生涯里,第一次涌起的、不管不顾的冲动。
“跟我来。”如青压低声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触手冰凉,衣料上沾着夜露,还有极淡的血腥味。李踪愣住,任由她将他拉进房间。屋内陈设精致,多宝阁上摆着白玉香炉,正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屏风上绣着江南烟雨图。小桥流水,乌篷船,蓑衣渔翁,一切都是她向往却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如青环顾四周,心念电转。柜子?太明显。屏风后?一眼望穿。最终她指向那张雕花拔步床。
“床底太浅,你……上去。”
“什么?”李踪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上去!”如青不容分说,推着他往床边走,声音急促却坚定,“缩进被子里,别出声。”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晃动。李踪别无选择,只得迅速脱去沾血的外衣,那是一件夜行衣,浸了血的部分颜色更深,团起来塞进床底角落,随即翻身滚入床内侧。锦被柔软,带着女子特有的清香,似芍药混合着书墨味。他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剑紧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暴起。
如青吹灭两盏灯,只留一盏角落的烛台,光线顿时昏暗如黄昏。她随即自己也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肩头,想了想,又将散在枕上的长发拨开一些,遮住他露出的半边肩膀。她背对着他侧躺,长发如瀑铺散,有几缕扫到他的脸,柔软微痒。
李踪浑身僵直,耳根瞬间烧红。他十九年人生,从未与女子如此接近过。他能闻到她发间清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寝衣传来,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如青的脸也红透了,好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分明。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存在,那样近,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的呼吸。掌心还残留着拉他衣袖时的触感,冰凉,却有力。
“开门!搜查刺客!”粗暴的拍门声响起,震得门框微颤。
如青深吸一口气,掀开床帐一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倦与不悦:“何人喧哗?不知这是徐贵妃侄女的住处么?”
门外侍卫头领语气稍缓,但仍强硬:“徐小姐恕罪,宫中有刺客,陛下……陛下驾崩了!我等奉命搜查各宫,请小姐行个方便。”
如青故作震惊,声音颤抖:“什么?!陛下他……那你稍等,我披件衣服。”
她放下床帐,起身时故意将一件外衣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用身体挡住了床上的隆起。这个动作让她心跳更快,她从未说过谎,更遑论这般胆大包天的欺瞒。可奇怪的是,恐惧之外,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叛逆的兴奋。
她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拢了拢头发,才走去开门。每一步都走得稳,尽管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
门开半扇,如青挡在门口,面色苍白但神色镇定。烛光从她身后透出,将她轮廓镀上一层柔光,看起来脆弱又端庄。
“诸位请尽快查看,我有些害怕。”
侍卫头领往里扫了一眼,房间整洁,屏风后一眼望尽,床帐低垂,但若藏人必能看出形状。他目光在如青脸上停留片刻:这位徐小姐是徐贵妃的侄女,内阁首辅千金,容貌出众,举止得体,未来很可能入主东宫。得罪不起。
“小姐房中可有异样?”头领试探。
“我一直睡着,未曾听见什么。”如青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这是个紧张的小动作,但在侍卫看来,只是闺阁女子受惊后的自然反应。
头领又看了一眼床帐。帐子绣着繁复的纹样,垂得很低。若真藏了人……他忽然想到,刺客能潜入深宫刺杀皇帝,武功必然极高,怎会躲在一个弱女子床上?传出去也太荒唐。
“打扰小姐了。”头领终于拱手,带人退去,“小姐今夜锁好门窗,宫中不太平。”
如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腿一软,终于跌坐在地。她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寝衣,贴在背上冰凉。好一会儿,她才撑着站起来,走回床边,隔着帐子低声道:“他们走了,你……你快些离开吧,天快亮了。”
李踪从床上坐起,掀开床帐。烛光下,她脸色苍白如纸,唇却咬得嫣红,眼睛里水光潋滟,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明明怕成这样,却硬是演了一出好戏。
他穿好外衣,跳下床,拱手深深一揖。
“今日之恩,李踪永世不忘。敢问小姐芳名?”
“徐如青。”她轻声道,又补充,“你快走,东边宫墙守卫稍疏,从那里出去。”
李踪点头,走到窗边又停住,回头看她。烛光摇曳,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赤裙如霞,石青纱衫如烟,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他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边缘绣青竹,沾了血的部分被他撕去,只剩干净一角,递给她。
“以此为证。”他说,“我会再来找你。”
如青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双眼在平静时,竟是温柔的,像深夜的湖,藏着星光。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为何信我不会告发你?”
李踪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件该被清除的麻烦。”
说完,他翻身从后窗跃出,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一滴墨消失在夜海里。
如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抚上胸口,那里心跳仍未平复,却不再全是恐惧。她展开手中素帕,一角青竹挺秀,针脚细密,帕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钟悲鸣,九响——国丧。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深宫,乃至整个天下,都将因昨夜那一剑,天翻地覆。
如青将帕子仔细叠好,藏在贴身的香囊里。然后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轻声说:“徐如青,你疯了。”
可镜中人却好像……
并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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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月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