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红漆大门上的铁环被人叩响。
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郗忠树探头看了眼黑漆漆的院落,迟疑着应了声,“谁呀?” 点点从他怀里伸出小脑袋,“是我爸爸吗?是爸爸回来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 邹婷。”
“妈妈!” 点点突然直起身体,两只小手朝着大门的方向高高举起,胸脯猛烈地一耸一耸起来,“ 是妈妈呀...... 妈妈!”
铁门开了。
邹婷风尘仆仆站在门外,看到点点的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点点不停地扑腾着双腿,伸着小手喊,“妈妈,妈妈!”
郗忠树抱紧了点点,往邹婷的身后看了看,似乎徒劳地想找到郗程的身影,可她身后哪里有人。他叹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小婷,你进来吧。”
进了屋,邹婷一把搂过点点就啜泣起来。好半天她才停下,抬起头,眼睛红肿,“...... 今晚我想带点点去若城宾馆...... 可以吗爸?就一晚?”
郗忠树垂下眼,“你和点点就住东屋吧,点点睡觉认床,换个地方就哭闹。”
“谢谢,爸。” 这个称呼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吃饭了吗?我这儿还有些炒米饭,你吃点...... ” 说着,郗忠树猛地咳了起来。他一边咳一边急促地倒气,仿佛要把整个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似的,眼角迸出些泪花,被他随手抹掉了。
邹婷抱着点点往边上站了站:“去看医生了吗?”
“不碍事。” 郗忠树按按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
吃过饭,邹婷带着点点到东屋歇下了。
点点躺在妈妈怀里,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服,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跑掉似的。孩子毕竟还小,不一会儿就睡熟了。邹婷一遍一遍亲着点点的小脸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
拿掉那个十四周的胎儿之后,她突然疯狂地想要见到点点--- 特别是她知道,点点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无力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屋里熟悉的陈设上。
靠窗的那张写字台是郗程当年的书桌。她那时常来他家找他,两人就一起趴在那张桌子上学习。学习的间隙,他们会偷偷地亲吻。郗程特别容易脸红,她便总爱拿这个取笑他。
想到这,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曾经有这么好的一个家,是她自己生生把它拆散了。眼前浮现出傅景明冲她发火时那张阴郁的吓人的脸,而郗程,却从未跟她说过一句重话。
书桌上放着一本相册,邹婷拿过来,靠在床头翻了起来。
她找到了他们结婚时别人给拍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她爸将她交到郗程手中那一刹那的定格。她还记得她爸牵着她的手向郗程走去的时候,郗程在红毯的另一端看着她,眼眶通红。她还取笑过他,“我爸都没哭,你哭什么?” 她清楚地记得郗程的回答,“我感觉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此时,看着照片中郗程那郑重的神色以及哭红的双眼,她终于落下了悔恨的泪水,
“郗程,你知道吗?我已经后悔了...... 对不起,我真的后悔了。郗程...... 郗程...... ”
......
西屋那边又传来郗忠树的咳嗽声,像老树在风中呜咽,听着让人心里发紧。她下意识地把点点搂得更紧了些。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郗忠树很快接了起来。邹婷屏住呼吸侧耳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一定是郗程--- 她叹口气,靠回了床头。
“爸,圣诞节快乐!” 电话那头郗程的声音轻快。
“什么圣诞节快乐,我们不兴过这个。” 郗忠树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明显带了开心。
“爸,您还是跟点点一起来多伦多过春节吧?...... ”
“别...... ” 郗忠树伸手抚了抚胸膛,将卡在喉头的咳嗽硬压了下去,“我年纪大了,不想折腾。等你毕业以后再说吧...... ”
“爸,所以您得来这边感受感受啊,没准一来就特别喜欢这儿了呢?那我们以后就在加拿大生活了。对了爸,我跟您说啊,多伦多的气候我感觉跟咱们那儿差不多,冬天雪很大,夏天也挺凉快,我觉得您肯定会很适应...... ”
郗忠树却打了个岔,“邹婷到家里来了,跟点点在东屋睡呢。”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她来干嘛?”
“估计是想孩子了吧。” 郗忠树轻轻叹了口气。
“哦,” 郗程的声音低了下去,隔了几秒他问,“她说了啥时候回去吗?”
“说是今晚住一宿,明天就走。”
“她一走,点点少不了又哭闹好几天,真是大人小孩都受罪。”
“行了,” 郗忠树打断他,“我得去泡豆子了,明早给她俩打豆浆。”
“那过年...... ”
“不是说了嘛,你就给点点一个人买张票,我以后再说。” 郗忠树挂断电话,喉咙里那阵痒已经压不住了。还好挂得及时,他想,可别让郗程听见。
他撕下一截卷筒纸捂在嘴上,咳嗽的声音便沉闷起来。他的双肩剧烈抖动,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不一会儿,脸就憋得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令人窒息的咳嗽终于止住了,郗忠树看了眼纸巾,上面洇着一小片暗红。他随手卷了卷,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刚才还涨红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层灰败的颜色。
郗程放下手机,眉头拧了起来。
沈蓝昇推门进来,脚步轻快。
“今天平安夜,你这么早走你爸妈会不高兴吧?” 郗程冲沈蓝昇笑笑,强行将脑海里的疑虑抛到脑后。
“老爸老妈都注意养生,不会晚睡,今天也一样。我妹比我走得还早,估计跟朋友去酒吧了。”
郗程起身走向厨房,“我们这就开饭了啊,知道你在那边吃过了,我这回做得少...... ”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小菜,炉子上煨着银耳莲子汤。
“我得跟你一起吃饭,留着肚子呢。” 沈蓝昇接过郗程手中的碗。
等两人在餐桌前坐定,沈蓝昇举起酒杯,“平安夜快乐,Bon Appetite!”
郗程也举起酒杯,“蓝昇,平安夜快乐!”
两只杯子“叮”地撞在一起。
沈蓝昇看看郗程略显疲惫的脸,夹起一个虾仁放进他碗里,“前一阵子复习得很辛苦吧?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郗程摇头,“都习惯了,睡几觉就好。”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李若霖作弊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郗程除了做研助,还兼着批改作业的工作。李若霖找枪手写作业的事之前被沈蓝昇抓过一次,勒令她重写。这次又被发现了--- 是郗程发现的。
“我决定还是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重写,” 沈蓝昇蹙眉,“圣诞了,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如果还有下次...... 就只能重修了。”
“嗯。” 郗程低头扒了口饭。一想到李若霖他心里就怪不自在的。过去这段时间,李若霖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探究或审视,就好像他有什么把柄攥在她手里,跟他说话也总是没头没尾的,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说点高兴的吧,伯父和点点是不是快过来了?”
郗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我爸...... 最近很奇怪。之前一直说要带点点来多伦多过春节,这不签证都下来了,他又突然说不来了。还说要给点点办个‘无人陪伴儿童’,让她自己坐飞机过来。”
“这事你也别太担心,伯父可能是担心你的学业。再有半年你就毕业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把他接过来。”
听沈蓝昇这么说,郗程心里稍稍安稳了些。他爸确实一向看重他的学业--- 从小到大,学习都是他们家的头等大事。
等吃得差不多了,郗程的拔丝土豆上桌了。这是他家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他觉得今晚有了这道菜才算有点节日的样子。
拔丝土豆拉出的糖丝晶莹透亮,又细又长。两人难得孩子气地站到椅子上,比了比谁拉得丝更长。随后,便头碰着头把那小碗拔丝土豆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郗程提议,“咱们看电影吧,刚才在Netflix上找了几部,你看看喜不喜欢。”
“好啊。” 沈蓝昇凑过来看屏幕,“我看看你选了哪些...... 嗯...... 《钢铁侠》、《功夫熊猫》、《夺宝奇兵》、《黑暗骑士》...... ”
趁沈蓝昇在选电影的功夫,郗程从厨房端回一个托盘,上边放着几小碟零食:爆米花、油炸花生米、薯片和海苔。
“这哪儿来的?家里好像没有这些东西吧?” 沈蓝昇一边说,一边帮着把小盘子挪到茶几上。
听到沈蓝昇很自然地说“家里”两个字,郗程心里一热,好像那里边堆着的烦心事也被冲淡了几分,“晚上赶在超市关门之前买的。”
房间里只留了角落的一盏落地灯。郗程坐回沙发上,顺手把角落里的薄毯拽过来,展开,搭在两人腿上。
“你冷吗?壁炉不是开着?...... 要不我把暖气调高一点。” 沈蓝昇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 郗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就是习惯了,看电影喜欢盖着点什么。快,开始放吧。” 郗程在沙发上缩好,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他们选了《功夫熊猫》。电影很有趣,两个人不时笑出声来,越坐越近,时不时把腿上同时盖着的毛毯故意扯来扯去闹一下。沈蓝昇侧头看了眼郗程,电视的光亮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映得他的眼眸亮闪闪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柔软的念头--- 如果能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看完了《功夫熊猫》,郗程又挑了一部《夺宝奇兵》。他刚考完期末,身体的疲惫还没完全恢复,很快便开始犯困,没一会儿就歪靠在沈蓝昇肩上睡熟了。
沈蓝昇低头看了眼,人还睡得挺沉。他没敢动,怕把他吵醒。过了一会儿,估摸着这么睡下去该着凉了,便弯下腰,一把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上了楼梯。
刚上了几级台阶,郗程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自己被抱着,脑子瞬间清醒,立刻尴尬得要命--- 一个大男人被人抱上楼梯,这叫什么事儿。
本想赶紧下来,又觉得这会儿睁开眼实在没法面对,索性继续装睡,反正就剩几步路,到了房间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一尴尬就脸红的毛病早就出卖了他:耳根和脖子开始泛红,眼皮还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沈蓝昇低头瞥一眼,看出这家伙早醒了在那硬撑,也没吭声,若无其事地把人抱进次卧,放到床上。
放下之后,他也不急着走,往床边的沙发上一坐,饶有兴趣地看着。
郗程等了几秒,感觉人还没走,心里开始发毛。又挨了一会儿,实在装不下去了,肩膀先是一耸,闷闷地笑了两声,干脆睁开眼,一边笑一边骂:“行了行了,别看了!你倒是走啊。”
他笑得脸都红了,眼里带着几分窘迫又无奈的水光。
沈蓝昇看着床上笑骂着的人,眸色沉了沉。他忽然站起来,单膝撑在床边,俯下身,两手分别扣住了郗程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