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守卫中都城的,除了有如谢祯一般大的青年外,竟还有许多十一二岁的男孩。
本是该在学堂读书的年岁,现在统统要上战场杀敌了。
他们在军中遇到一对祖孙,老翁五十有余,孙子也才十四。
老翁之子本是士卒,前几年随军北伐后,再无音讯。
“我本想带孙子回老家,可中都征兵,想回也回不去喽!”
他右腿有恙,走起路来一点一点,那十四岁的孩子个头矮小,面色发黄,祖父说话时,他只沉默地蹲在一边,
脸上一片麻木,全无生气,像是知道自己的结局与父亲一样。
回去的路上,父子二人沉默不语。
正巧颜长清入宫,见他二人来,道:“陛下去南营了?”
谢玉川止步,脸覆凝霜,只问他可知军中竟还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在。
颜长清一怔,而后收敛唇角那丝笑意,正色道:“若无这些孩子,大魏是凑不出七万人护城的。”
他这是知晓的意思了。
轮到谢玉川愕然:“长清一向仁义,我从不知你还有这般残酷的一面。父死子继,财富权力传承不了,归途却是一样。”
被骂伪善,颜长清却无被冒犯的怒气,反而满脸遗憾:“若陛下早些继承大统,大魏国祚可会再延百年?”
他一向温和,极少与人有争执,君子若水,颜长清便是性能克刚的一池活水。
谢玉川冷静下来,知虚伪的那个才是自己。
这些士兵为谁而死,他心中有数。
“君王死社稷……合该死的是我才对。”
他低声沉言,好不寞落,谢祯心疼,不由喊了声爹爹。
宗族等级森严,他是极少用这民间的称呼来唤谢玉川的,今朝脱口,惹得谢玉川红着眼圈抬头看他。
谢祯亦是感伤:“爹爹,真的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谢玉川却回首,看向身后巍峨宏伟的宫城。
天子遗言只战不降,谢氏身份不许他愧对祖宗,真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问颜长清,若为大魏而死,可有怨憎?
颜长清拜身行大礼:“臣誓死追随陛下。”
一旁的谢祯心内一沉。
“他真这样说的?”
等他回了琼花楼,将今日所行都告知惊霜后,跪坐在织机旁的少女竟生生扯断了几条红线。纤白的指上勒出深深的红痕,她不觉得疼,唯有怨气满腹。
谢祯看她阴沉着脸坐着,也不纺线了,便也沉默,只坐在她身边,牵来那手轻轻抚弄。
许久后,她才抬头,道:“替我送封信出去,我要见一个人。”
檀漪也从未想过再回中都时,竟或许是以主人的身份回来的。
李衡暂无攻城之打算,只让大军驻扎城外百里的九丰镇。
每每见父亲朝中都那边看去,她也猜出他在等待些什么。
大军奔波疲惫,九丰镇驻兵亦是休养,众人知胜利近在眼前,也不急着攻城,大战在即,军中人却觉得日子比往日安稳。
比如李衡,还能从繁忙的军务中暂时脱身,带着檀漪去林中摘野樱桃。
檀漪摘了一颗极大极红的,丢到嘴里一咬,竟只是微酸,便也认真找了起来。
从小吃牛羊乳长大,她在南方姑娘里个头算是出挑的了,唯有在李衡面前,还是幼鸟一样的存在。
高处樱桃最好,檀漪摘不到,李衡知她最喜欢将果子采摘下来的快乐,便将树枝压低着,由檀漪踮脚去采。
她边吃,边采,边与父亲闲聊。
“天气越发热了,爹爹还不攻城,可怕军中生乱?”
李衡轻笑,问她,军中会生什么乱?
她心思都放在那些熟透的樱桃上,便也不假思索回话:“暴雨、水源、瘟疫、雷火、将士疲惫,哪样都有可能。”
李衡眯眼看她:“爹爹还是头一次知道你也读兵书。”
檀漪有些心虚地吐吐舌,不敢回话。
李衡怎么猜不出谁与她说的这些,心内虽气,却也不欲让檀漪有半点难受,便认真回她的话:“攻城不难,可攻心难。中都是大魏命脉,我若强攻,恐失大魏半数民心。”
檀漪停手,问他:“百姓安抚好了,皇族、官宦、世族、士绅也要安抚好是不是?”
李衡点点头:“还有大魏数以万计的读书人,便是君王昏聩,朝廷无能,他们也以效忠旧朝为荣。”
“我不愿攻下中都后大魏再生乱数,檀漪,地府里没有那么多该死的人。”
“太傅若不肯呢?”
李衡知她早慧,一下就明白自己的意思,他不等天子投降,他只等颜长清一人。
谢玉川继位不过几日,朝堂民间无几人信服他,可颜长清不同,国之栋梁,他才是大魏的主心骨。
李衡何尝不知颜长清性子,他也问过自己,再过十日,若颜长清再无动静,他可真是要强攻皇城了。
他对女儿道:“城内还有十几万军民性命,我赌他非狠心之人。”
“他可放军民离开,自随他的君王而去,他若想走,爹爹亦无法。”
李衡叹气,亦想过此处。
檀漪长睫如小扇般频频动,她道:“惊霜的母亲好像在郴州养病,若爹爹以诚待人,可能稍稍让这位太傅生些感动之心?”
李衡惊诧看向檀漪,头一次觉得她真是与从前不一般了。
父女二人回了军营,雪期嘴里叼着一篮子野樱在前带路,才下马,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衡抱她下马,落地后,她眼睛还一直看着那两个许久未见的亲戚,只是站在李衡后面,抓着父亲的衣。
桂赢、桂狐双双过来,李衡笑着喊了声舅舅后,檀漪才从李衡身后站出半步,屈膝行礼:“见过两位舅公。”
桂氏兄弟看向檀漪,爽朗一笑,桂赢先道:“许多年未见了,倒是长大了。”
檀漪抿唇一笑,无搭话的打算。
她吆喝着雪期一起走,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回首看着李衡带桂氏兄弟进了帅帐。
少女脸色沉静,目光深沉。
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大军南征北战时在西洲享受安宁,如今战争将胜,便也千里迢迢赶来分一杯羹了。
她勾唇一笑,想到被她几句话随便一激便赶往西洲的三叔。
也是,不来中都怎么行,三叔怎么会让他们再好生生在西洲占地为王呢!
多半是被赶出来的。
她冷嘁一声,带着雪期回了自己营中,只是才休息没多久,侍女站在营帐外,说有人给她送了封信来。
虽说是侍女,可也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讨个生计,被李衡找来照顾檀漪。
檀漪奇怪,谁会给她送信。
侍女进来,送来一封信,还有一个锦盒。
她瞧着那盒子眼熟,先打开看,一只澄亮的翡翠手镯映入眼帘。
无需看信,她已知是谁送来信了。
第二日,用过午饭后,檀漪便借着天热的借口要去玩水,李衡要士兵跟着,她却不肯,拉着轻寒的手便走。
身后的父亲也只能无奈摇头,由她去了。
顺着青崖山走,山下水潭清澈见底,山间短瀑飞流,光辉照耀,七彩生辉。
清潭边停着一辆马车,潭前巨石上盘坐着一个女子,檀漪先听到的是那阵悠远动听的笛声,接着才见颜惊霜。
她一来,笛声便停了,惊霜随意将笛子束于身后的腰带里,朝她招手。
檀漪微微偏头,嘱咐轻寒便待在此处。
轻寒意外颜家姑娘出现在此,毕竟为敌,怕有个万一,却见檀漪对她摇摇头。
她再阻止,她便听从,未再上前。
唯有雪期,它已忘了从前来过家中的这位客人,仍保持警惕之心,虎视眈眈看着惊霜。
直到檀漪坐在惊霜身边,它方知这是主人的朋友,便未再警惕,由檀漪抬脚,将它赶入潭中玩水。
檀漪感叹:“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吹笛,这般好听。”
惊霜扬眉:“我不喜欢吹笛弹琴,可中都的女儿都要学,我便也只能学。还好,学得不赖。”
“我以为是你喜欢。”
惊霜摇头:“我不喜欢的可多了,可是不喜欢的依旧要去做。便是颜长清的女儿又如何,总有比我身份高的,总有要让我屈膝去讨好的。”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与檀漪说话。
有些怨天尤人,有些从未显露过的愤恨。
二人沉默,檀漪看着玩水捉鱼的雪期,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惊霜问她:“可觉得我为人实在虚伪?”
檀漪抿唇,垂下眼皮:“不是虚伪。你有所求,却不伤人。”
惊霜哼笑,像是自嘲:“你才虚伪,你套我的话,给你父亲传递中都发兵的消息,我父亲截了那书铺的密信,却没截住你的。若非那信,或许北境还在我们手里。”
还是被她察觉,檀漪轻笑:“我祖父在中都的事你知道了?”
她看着惊霜,道:“那日你趁我离去,又去了小巷?我祖父的事你知道了?”
“你跟着我?”
“我家里不是也有你的人在?”
惊霜哽住,再说不出话来。
二人势均力敌,也不问彼此怎么发现的了。
惊霜轻摇团扇,又恢复成了从前那个中都贵女,她收起利刺,与檀漪说起从未讲过的往事。
“与长宁交际皆是因为阿祯。若非阿祯,我绝不会与她多有交往。”
团扇送来清风,她也念起当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