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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争论

宫人禀报皇后求见,天子不耐烦地揉捏眉心,他早不需再如从前忌惮王氏一族了,连对皇后亦无虚与委蛇的心思。

何况当初让李家祖孙万福阁“小住”,命皇后照看,结果竟叫人从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王家皆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还有阿荀……他死的时候才七岁……

天子恨极了,便是十个谢湘去死,也浇灭不了他心里的恨。

皇后病的这些时日,他未曾看望过一眼。

天子让宫人将她轰走,领命的小宫人悠悠走出,语气里的轻慢叫人生气。

她如何不知皇后性子跋扈,稍有不顺便苛待宫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家连失军镇,丞相二子殒命异乡,北境兵败,王家失势,连这位皇后也失了最后的依仗。

碾入尘土的残花败叶,还不赶紧趁机踩上一脚。

王皇后却未生气,甚至未有半丝惊怒,她亲自从翡儿手中端来托盘递给宫人,言语间是对帝王的恭敬。

“陛下日日操劳政事,臣妾心内担忧,只能熬了一碗莲藕汤来为陛下分忧。你将此汤送进去,叮嘱陛下多喝些。”

她这般恭敬倒让宫人生疑,抬着眼皮斜着眼犹犹豫豫看她,还是接了过来。

驻足一会儿,王皇后便带翡儿离去,却在踏出门槛之时,听到屋内有人出来。

她即刻转身去看,却是那宫人又端着托盘出来。

她见皇后还未走,也不遮掩,挑衅般地将那碗莲藕排骨汤倒在地上,招呼皇帝养的小狗儿来吃。

王皇后玉手遮在锦袖中,指甲陷在肉里,露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贱人!”

倒也不是只骂那宫人。

“帝王狠心,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她带着翡儿离去,脚步匆匆,被皇帝这么一气,竟恢复了些精神。

回英华殿的路上遇着谢祯,皇后半点未理会这年轻人,径直走过。

谢祯起身,转首看她一眼后便往政事堂去。

帝王与他聊了甚长时间,黄昏之后,便要留他一同用膳。

谢祯婉拒,皇帝却不允,先自走在前面,这年轻人无法,只好跟了去。

出宫时已是深夜,他赶去颜家时,奴仆小心告诉他,今夜姑娘似有不快,一口饭都没有用便去睡了。

谢祯知道缘由,往琼花楼方向走了几步,又硬生生改了方向,往颜家厨房去了。

他来颜家多少回了,早把此处当成自己家,再到琼花楼时,谢祯端着一碗面来赔罪。

月光如霜雪,薄薄一层落在这年轻人脸上,惊霜甫一开门,还以为他眼睫上真有霜雪覆盖。

明月高悬,独照我二人。

她一身洁白的寝袍,倒比天上月还入他眼。

“进来吧!”她轻哼一声,也解了大半火气。

明明说好今日一同用晚饭,偏偏他失了约,让她等了许久。

谢祯拌好了面才端到惊霜面前,看她小口小口吃着。

她本不饿的,也无宵食的习惯,却是不想让冷落了谢祯的心意。

吃了一半便停了箸,谢祯端来面前,就着双箸将剩下的面都吃进肚里去了。

惊霜饶有兴致地看他吃着,不免打趣:“宫里的山珍海味没有填饱你的肚子?”

谢祯夹了一块炖烂的牛肉到她口中,笑道:“霜霜才是最下饭的。”

他几口就吃完了面,这才腾出手来将惊霜抱于自己膝上坐着。

少女娇小,看似被谢祯拥入怀中,实则却不是依附于大树才能生长的花儿,唯有深究地下纠缠的根系,方知是这娇花牢牢掌控着这大树。

惊霜不问便也猜出帝王要谢祯进宫是为何事,李家举兵谋反,她心内担忧正化为现实。

谢魏江山已大半落入李家手中,其兵精悍,一路南下势若破竹,若大魏再无人扭转局面,不出半年这江山便要易主了。

燕东是龙兴之地,尚在谢祯父亲谢玉川手上,陛下诏谢祯入宫,无非是敲打谢家父子务必守好燕东,临川王莫做出背叛谢氏祖宗的事。

惊霜不免再劝说谢祯先离开中都:“伯伯当初与李雍一同攻打过燕东,有此交际在,陛下必疑心伯伯与李家暗自私连,改旗易帜。你不如悄悄离开,去燕东找伯伯去。”

一提政事,一提帝王,气氛不免沉闷许多。

谢祯也不复方才闲适,脸色骤然冷下:“同为谢氏,我父定不会做出对不起大魏的事来。”

他了解父亲,平日吊儿郎当的,可大是大非面前绝不改立场。

那年父亲从燕东暗自来都,父子于城外花灯会面,谢玉川告诉他将来有难便逃亡燕东,届时他们父子二人一同离开大魏。

可那时的前提是谢家内乱,是将来无论谁坐帝王,只要是谢家人就可。

只要他姓谢,只要他有谢氏血脉,只要他继续延承大魏江山的国运便可。

可现在不同了,李家“横空出世”,一刀斩断了谢氏皇族再延续国祚的可能,大魏江山即将改名换姓,这怎么是谢家宗室能允许的!

惊霜笑颜淡去,耐心劝说:“你也为伯伯想想!待李家军队攻打燕东,有陛下威胁,他势必死战,便是最后兵败也不敢投降为俘,一切皆因你在中都为质!他便是不为那些死了多少年的谢氏祖宗考虑,也要为你谢祯考虑!你不去他身边守着,难道要等他死后替他收尸?”

细腰处的大掌多使了些力,谢祯牢牢箍紧颜惊霜,他还是犹豫:“我若悄悄离开,叫陛下知道了岂不是会疑心

父王有变?燕东还有皇上的人在呢,我担心皇上会对父王不利。”

惊霜却告诉他,天子早就疑心临川王了。

“阿祯,他不会相信任何一个谢家藩王的忠心的。天下英才,无论是谁,一旦失去利用的价值,陛下定抛之不误。”

“那你呢?你怎么办?若是要走,你便与我一起走!”

惊霜叹息:“我……我会来找你。若真到了那一天,阿祯,我来找你,我们一起离开大魏,好不好?”

“若李家的军队真打到燕东,你听我一句劝,莫再白白流血了,走吧!”

她知这样说着实过火了,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劝他投降李家。

她不是想侮辱他谢家人的尊严,她只是不想看见谢祯做无谓的牺牲,不想看他白白死在自己面前。

他果然怒了,脸色骤然冷下:“你要我臣服李家,你要我做亡国奴?”

惊霜知道他误会了,紧紧抓着他的衣想解释,可看谢祯第一次撇开脸不看自己,无数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她慢

慢松开手,无力叹气。

惊霜从他身上起来,踱步至窗前,她仰头看着天边那弯孤冷的月许久后,终于问他:“你谢氏皇族的身份让你甘愿为朝廷,为陛下,为这江山付出多少?”

谢祯思索良久,无法说出这个答案。

惊霜轻轻哼笑,她仍旧看着那月:“值得么?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那个腐烂不堪的朝廷值得你付出所有么?”

她转身看他,也是质问:“值得你为了他们放弃我,放弃你的性命。”

谢祯心内煎熬,痛苦万分:“霜霜,你重逾我的生命。”

颜惊霜鼻子一酸,心内难受时便也不想看他,又转过身去,扣着窗格处的菱花纹。

她语气低沉许多,不复方才激烈:“你可知我现下为何不同你走?”

不要谢祯回答,她告诉他答案:“父亲也是和你一样的人,他不肯走,他要守着他的帝王,守着大魏的江山。

大魏读书人,我只崇敬他一人,可这段时日,我却恨死了他的忠诚,恨死了他的迂腐!”

这是惊霜第一次言辞剧烈地谈及自己的父亲,谢祯看着月光下的人儿,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曾四处游说藩王,去东南道赈灾,去求地方护佑中都,他早知道大魏烂到根子里了!李雍父子能在短短时

日内便打下大魏半数江山是他们气运好,是他们有本事,更是大魏国运至此便告终了!”

她语气越发激烈,可说到最后,竟一下低落至谷底:“便是如此,他还是要做一个忠臣。我知道他想什么,他想死在中都为他的帝王陪葬,以此成全他一生的忠名。你同他一样,你们最在乎的还是后世史上那笔叫做‘忠义’的黑墨!”

谢祯知晓她大胆,却第一次知她胆子可以大到如此地步,他亦被她的话惹怒,大步走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逼

问:“你告诉我,我们不在乎忠义那应在乎什么?你告诉我,在乎什么!”

“引得后世唾骂也不在乎是不是?遗臭万年也不在乎是不是!”

惊霜丝毫不惧他恼怒的模样,仰起头问他:“你问问李家,他们举兵谋反大逆不道,可怕万民唾骂卑鄙无耻,可怕史官写下“乱臣贼子”四个字!”

“那我告诉你,他们不怕!若李家真成了江山的新主人,那也是天下百姓的选择!北境那么多军镇,他李家带着几万西洲兵便平定叛乱,灭了军镇,立下根基,甚至一路南下,拿下中洲!为什么百姓不反,为什么各路军队那么轻易便放下武器愿意归顺?”

“因为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和爹爹想守护大魏江山,可有想过这江山究竟是什么!谢祯,江山不止是千万里广阔的土地,更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万民啊!”

“你们该守护的是天下的百姓!是你十三岁时对我说的‘君侯舍富贵,提剑为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