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十日时,檀漪已不用李镇廷搀扶,自己便能行走,她走得极缓,若非刻意注意,绝不能看出与常人差异。
桑轨告诉她,她早过了卧床休息的时间了,一定要多走多动,偶尔还要蹦一蹦,免得膝上的肉僵化。
清晨晴朗,夏阳初照,李镇廷都带檀漪去山里散步。他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引着她往前走。
檀漪牵着李镇廷的大手,那样安心。
她虽看不见路,可却能清晰听到脚下落叶碎裂的声音,像前些日子在城里吃到的薄饼,轻轻咬上一口就是清脆的咔嚓声,她还能嗅到林间晨雾携来的土腥味,那是晚夏的气息,依旧蓬勃而有生命力。
绿叶上每一滴露水都流淌着生命的光辉,偶尔间无意落到她脸上,却不会再如从前那样惊吓到她。
宁静而安心的日子像是海蚌分泌出的珍珠质,一层一层包裹着她,从前种种惊惧化为烟云,一阵轻风吹来便散了。
檀漪未曾预感过那日清晨与往日比有什么不多。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她依旧由李镇廷引着,一步步往前走,从树叶中穿过的光线先落在她眼中。
光线刺眼,疼得她下意识偏过头去,不敢多看。
李镇廷没有发觉她的异常,仍旧牵着她往前走,檀漪慢慢抬头,痴痴看着前面那道背影,随他慢慢走着。
从模糊,再到逐渐的清晰,他又比记忆里的高了许多,她才到他肩处吧!
像座山似的,屹立在她面前。
“我们今日下山去好不好,我再带你去山脚那家阳春面,再多买只鸡来……”
李镇廷没有等来檀漪的回应,他轻嗯了一声,回头一看,竟对上檀漪的眼神。
他方知此时不对。
李镇廷走近,只与檀漪隔着半步的距离,他低头看她,手轻揉过她的眼角,一遍又一遍,是肆意的温柔与深情。
檀漪不语,仰头看他。
她慢慢笑了,一行清泪从眼角流下,如夏日晨间的露水,清亮透明。
李镇廷低下头来,与她两额相贴,鼻尖挨着鼻尖,他再难抑心中情思,十指穿过檀漪青丝,吻上那红唇。
檀漪仰着头,李镇廷半搂半提地抱着她,她方能触碰到他。
那双蓝眸美得精心动魄,看得檀漪心尖有如悬着银铃,一动,一响,一晃。
蓝眸渐渐阖上,唇上被他故意一咬,未出血,却已提醒她专心。
檀漪双手抱紧他的结实的腰,全情投入其中。
见到檀漪眼睛恢复如初,桑轨未感意外,她眼睛本未受伤,时间一到血块消失眼睛自然能看见。
如今恢复了,倒是灵动得很。
檀漪却意外治她旧疾的大夫这般年轻,该只比李镇廷大上几岁,面容白净,未留胡须,一袭布衣,朴素干净,像是个极秀气的读书人。
他与檀漪客套两句便“轰赶”二人下山,“赶紧走吧,再在栖霞山多待也是浪费时日,快些下山吧!”
李镇廷只道:“来日必谢!”
桑轨再不回话,径自捣鼓草药而去。
李镇廷带檀漪下山,途径樊定城,特意把一直留在城里的雪期带上。
“我们往北边走,大公子该是在廉州接你。”
檀漪问他:“爹爹亲自来了?”
李镇廷驾马飞奔,见她转头问话,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那白嫩的小脸。
这一碰就停不下来,檀漪再回首,故意仰头示意。
他又俯身下来。
她唇更红润了。
“别再勾我了。”李镇廷在她耳边哑声说话。
檀漪不满轻哼,却还是乖乖听话,转过身后,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李镇廷怀里。
近日天气渐凉,李镇廷披着披风将檀漪裹在怀里,只许她冒出一个头来。
他的体温暖着她,竟也不觉得骑马累了。
腿伤尚在康复中,眼睛却已经明愈,返程途中,倒是见识许多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李镇廷陪她极多,却也不免至州城时也要找出些时间去往公署,有时至深夜才回。
檀漪曾在城中酒楼闲坐,倚栏杆而远观,见邺州州牧、武将等人毕恭毕敬,小心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听他说话,
他俨然是人群的中心。
那个少年也早已不是曾经的少年了。
十四岁的李镇廷不是这样的。
他该是孤身骑马于茫茫草原之上,骏马飞驰,及人腰高的草被风吹弯了腰,如一幅画一般,只有他一个墨点
在。
他是那样自由,无拘无束。
檀漪未有多看,及时退身回去。
李镇廷上楼来时,檀漪已经微醺。
两腮不染胭脂而粉,见他来了,也是痴痴笑着,展开双手要他抱。
李镇廷情生意动,却也知珠帘后头的眼睛太多,他遮好檀漪的脸,搂着人上了马车。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只能听见唇齿交缠的水泽声。
到明日,李衡便能赶来邺城了,届时,也是他们分别的日子了。
他要一人北上,踏上他的征途,她要如从前一样,目送他离去,等着下一次不知年月的相聚。
李镇廷抱着檀漪到了床上,她一直不肯放开他。
同床共枕的日子多到数不清,今日却不一样。
李镇廷被她紧紧抓着,他舔去她眼角的泪,哄她送手。
檀漪问他:“你怕我后悔?”
李镇廷张口,须臾后,道:“你醉了。”
檀漪轻笑:“我自小便被长辈喂着酒喝,从不会醉。”
李镇廷被她一推,轻易就倒在一边,二人调换了位置。
檀漪弯下身子,学着李镇廷从前抚摸自己的样子揉着他的眼角。
杏花酒的醇香传递在二人鼻息间,他未喝过半口,却已微醺。
“镇廷,今夜是最后一夜了,明日爹爹就来接我了,下一次见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叫我莫嫁人,我便应你。你说要我嫁你,我也应你。”
“今夜,你应我一回好不好?”
她又凑近了他,唇沾染了他的耳:“我爱你啊,镇廷。”
情之所至,李镇廷想,再是拒绝,便是辜负这番情意了。
再问问自己的心,他真是不想吗?
他轻轻一推,檀漪又到了他身下。
李镇廷在她耳边喃喃:“我爱你……深爱……”
第二日早,鸡鸣早过,艳阳高照,室内却春色弥漫。本是才睡醒来,眼神一对上,又起了心思,水足足热了三次才送进屋内。
温水的热气蒸着人的脸,肌肤相贴时,情人间的牵绊再也扯不断。
李镇廷从身后环着檀漪与她贴脸相抱,难得啰嗦地念叨着后面种种安排。
“大公子该不会带你再回雁北,相反,他会一直带着你去中洲。待翻年,中洲便是李家囊中之物。再要半年,谢魏必败。”
“你见了大公子,不可隐瞒,要将中都之事俱告诉他,李夫人是再不可信之人。”
“莫总担心与你祖母撕破脸,毕竟往后亲缘皆是虚假之物。”
“前周疆域广阔,北凉亦在其中。李家三位公子皆有开疆拓土的心思,我势必要去北凉一战。”
“檀漪,记得等我。”
她伏在他怀中,轻声哭泣,瘦削的蝴蝶背轻轻抖动。
那日,李镇廷甚至没有送她,檀漪的马车到了邺城城门前就停了下来,少女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他不见了。
她却没有急着找他,因为她知道,李镇廷一定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守着她,直到她被自己的父亲带走。
她孤身站在陌生的城中,心中却无比安定,直到听到一声“檀漪。”
那叫喊让人听了心里着实难受,好像来人终于找到了失去已久的宝贝,是不敢相信,是激动,也是痛惜。
前方马蹄惊扬起阵阵黄沙,骑于最前方的,是檀漪朝思暮想的父亲李衡。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李衡早已翻身下马,如飞跃一般落到她面前,把人重重搂在怀里。
檀漪不知多久没有再被父亲抱过了。
她极想他,真的极想他。
李衡捧着她的脸,檀漪才见他眼中尽是血丝,一向梳理整齐的头发此时也调皮地冒了出来,胡须长出许多来,
未曾修理过,全无半点从前儒将气质。
她知道父亲为何看起来如此劳累。
都是为了来找她。
你瞧,这世间是有人心系我的。
人间不值得。
人间又值得。
“你的眼……”李衡看着女儿灵动清澈的双眼,小心问她。
罗轻寒来信,檀漪双眼失明,左腿重伤。
檀漪笑着安慰父亲,道:“早好了,一点都没事,让爹爹操心了。”
“那腿呢?腿怎么样了?”李衡低下头来,看见檀漪稳稳站在他面前。
少女道:“腿也好了大半,大夫说再过一月便能全好了。”
李衡听出了她的安慰之意,再不多说,带着女儿先出了城。
李衡抱她上马,檀漪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墙。
他定也在看她。
她微微一笑,“我等你。”
路上,李衡问檀漪,是谁带她来邺城的。
檀漪愕然,爹爹不知道是李镇廷送她来的?镇廷没同爹爹说么?他不是给爹爹送信了么?
又想起李镇廷今日未来送她,显然不欲出现在爹爹面前,她便撒了个谎:“是天衣寺的智通大师送我来的。”
李衡蹙眉:“大师人呢?”
“走了。”她只短短二字解释。
李衡一眼看出她在撒谎,他一手带大的姑娘,想些什么他会不知道。
李衡没再多问,檀漪抠着马缰也不多说。
她低着头,不知再想什么。
几年未见女儿,李衡看了几眼,又觉得她比起自己离开中都前长大许多,眉眼间的青涩渐渐褪去,倒是长大许
多。
又见她低首笑着,神思全飞,这样子,他哪里还看不出其中真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