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廷在这个小村子里多停留了几日,白日他甚少带檀漪出门,只在晚上夜深人静时,才背着她出去透透气。
他最常做的,还是扶着檀漪双臂,于那些渺小而璀璨的星辰下,于如薄纱的月色下,扶着她一步步走过乡野间的平坦小道。
夜露沾湿裙摆,促织藏于碧草间歌咏盛夏,情人间的呢喃最是动人。
檀漪走不动几步,多是李镇廷出力搀扶着她,左腿无力,肌肉酸胀,不多时额间便出了热汗。
虽是暑天,可怕她失汗着凉,李镇廷还是备了外衣给檀漪批上。
他将她抱上一块巨石上坐着,抬起左腿,一下一下让关节活动起来。
确实有效果,至少腿上的肌肉没再恶化萎缩。
他还为她描述这山间夜色,乡土人情。
“这地方极美,月明星稀,山石定如贤者,以后一定再带你回来看看……”
“乡野养的鸡味道鲜美,我还想找村里那老头再买一只时他却不肯收我的钱,说我上次便给多了钱。”
不远处是片稻田,顺着凉风,李镇廷侧首看去一眼,同面前人笑道:“檀漪,可有闻见稻香?”
他瞧见那小鼻子微微一皱。
“今岁稻子再有一月便要熟了。”
檀漪两手撑在石上,她甚至没有挽发髻,一头青丝散开,垂落石上,夜风吹过,几缕调皮的头发拂向脸颊一侧,轻轻柔柔。
她着一身宽松的白袍,夜风悄悄探进去,每个毛孔都张嘴拼命汲取那丝凉爽。
檀漪闭眼,唇上有如衔着四月最红润新鲜的樱桃。不再有初初逃亡时的慌张恐惧,更像是从山中悄悄溜进人间的精灵,趁着世人安睡,独在此处享受人间寂静。
果真是精怪,定是施了法术,不然怎么会让面前的人失了魂魄,李镇廷一手抚着檀漪细长的颈,一手与她十指交握,他稍稍用了点力,轻轻压下她的颈,衔来那颗“樱桃”,品尝那抹甜蜜。
唇齿相撞,李镇廷听见檀漪朝他撒娇:“镇廷,我不想再喝鸡汤了……”
为了让腿上的伤口恢复得快,李镇廷煨了许多次鸡汤,檀漪已然喝腻,趁着这月色实在美好,想让他放自己一马。
李镇廷被她这小心思逗笑,抵着她的额嗤嗤笑着,他答应她:“好!”
檀漪笑靥如花,又听李镇廷道:“那便吃炒鸡,再加两颗鸡蛋。”
闻言,她一张小脸瞬间垮下来,李镇廷掐掐她的脸,背着人回了小屋。
五日之后,李镇廷才带檀漪离开小村,前往五麓城。
只要出城,便可至香州地界。
城中不可纵马而行,檀漪坐在马上,李镇廷在下头牵着,离城门越近,檀漪心里的不安越明显。
她一向敏感,虽失明,却能清楚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不是简单的打量,是敌视,是蓄势袭击的前兆,连雪期也僵了身子,一动不动盯着来人。
“镇廷……”檀漪低声喊他。
李镇廷抬头,柔声安慰:“莫怕,我在。”
他拉紧缰绳,眼角余光扫过那几个已把手放于武器,随时准备指戈相向的士兵。
杀意渐浓,少年却是半点不放在心上,他勾唇一笑:“檀漪,坐好了!”一个翻跃,眨眼间跳上了马:
“驾!”
不等檀漪反应过来,身下马驹疯狂前奔,李镇廷控制缰绳,带着檀漪才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飞驰。
身后是数十个追兵,前方守城的士兵亦发觉不对,竟从城楼之上放箭。
前后夹击,生机渺茫,檀漪耳边能清楚听到追兵的嚎叫,她不敢慌张,不敢喊出声李镇廷,怕给他添麻烦,唯
一做的便是扯着马鬃,以免摔下马去。
什么也做不了的人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拖他人后腿了。
本该是瓮中捉鳖的,可五麓城的追兵未曾料到青天白日竟有人敢蒙面袭城。
本在城上射箭的士兵竟被人从身后袭击,一箭射进胸口,从数丈高的城楼上掉落。跟在李镇廷身后的追兵亦受
此等待遇,不多时就折损大半人。
暗箭来袭,明枪更多,数十个蒙面人冲到城门,砍杀士兵,还有几个武艺高强的,使了轻功从城墙飞下,飞跃至李镇廷身后为他斩杀追兵。
“莫要恋战,及时撤走!”
当李镇廷的马从一男子身旁疾驰而过时,他匆匆交代这么一句话后带着檀漪冲出城外,一路向西奔走。
野道边有人等候,镇廷重新换了匹马,又带人狂奔,半点不敢休息。
林中暮宿三日,他们终于进了香州地界,那是一个叫云县的小地方。
州牧苏听臣早从州府樊定城赶来云县迎接,见李镇廷驾马归来,又见马上还有一个带着帏帽的女子,虽讶异却
半点不敢多看,接来李镇廷随手扔来的马鞭后,又牵住马缰。
“宅子已备好,主子看看还缺些什么。”
李镇廷背着檀漪往府里走,脚边是神采奕奕却毛发不整的雪期。
苏听臣跟在后头,趁李镇廷看不见自己时才敢多打量这无故多出来的一人一狗。
庆县的事他早听说了,于换将之际弃兵符,私离军营,惹得那位李家三公子于三军前免了其军职。
苏听臣原本是不信的,原以为是李桓为夺兵权而找的借口,可瞧今日架势,竟是真的了。
背上佳人,脚边猎犬,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他照李镇廷吩咐去了书房等候,直到喝完两壶茶后,那人才姗姗来迟。
实在是檀漪不好哄睡,点了一炷安神香后鼻息声才平稳,他才悄然离开。
李镇廷阅览军文,由苏听臣禀报大魏各地战情,东部战事虽有推进,可中洲几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三公子
军队只能暂缓攻城。
东南道虽在李雍手中,可谢商安死后,其旧部躲于山中,勾结山匪,到底在东南道经营多年,谢氏藩王也不是
全失了民心,许多流民亦加入其中,势力越来越大,李雍军队能守得住东南道已是拼尽全力,更不用说分兵北上,与李桓合击中部几州了。
李镇廷心里估摸着日子,再过一月便要入秋。
入秋了,却是多事之秋!
秋日天凉,粮食成熟,最宜行军。
天时,地利,唯有“人和”不足。
若要击败谢魏,非得利用好这盛秋时节。
他与苏听臣一一谋划近月之事,调兵、屯田、粮草样样都要筹划安排,至深夜时,苏听臣像是被吸干精血一般
饿着肚子离去。
镇廷倒未觉得多疲惫,他本性喜欢挑战,越是繁忙,精力越是充沛,心里念着檀漪,脚步匆匆去了秦楼寻她。
少女早已醒来,却是睡在香香软软的锦衾里不肯起来。
雪期也觉着这被窝舒服得很,四仰八叉躺在上头。
镇廷进屋时,先听见的是侍女嫌弃的声音:“哎呀,快!快下来!奴婢重新找给窝给你待着,莫要脏了姑娘的床褥。”
紧接着是檀漪甜甜的声音:“不怕,就让它与我睡在一处。”
“姑娘,这狗实在太脏了,身上还有股味呢,还是让它下来吧,奴婢重新给您换床被褥。”
侍女不敢抱雪期,生怕被它咬上一口,只能先劝檀漪让它下来。
不等檀漪说话,李镇廷先进来了。
“莫管它了,先备好饭菜。”
侍女应是,轻步离开。
雪期自觉地从檀漪怀里跳开,先去趴在门外守着,它虽精神,却也瘦了许多,一路逃亡,便是李镇廷日日喂着
它肉,也耐不住每日要跟着马儿狂奔。
檀漪心疼它,几次不肯放它跑,怕伤了脚,李镇廷却觉得这狗不能养懒,失了耐力,又要让它追着马跑。
一路下来,在中都养出许多的肥肉全部消耗尽,身上的线条愈发流畅显眼。
雪期给李镇廷腾开位置,方一靠近,檀漪便摸到他的肩,顺着肩步步后移,直到一手勾着他的颈,一把将人拉
近。
纱帘落下,唇上水泽作响,轻而隐秘。
曾经一个额上轻轻落下的一个吻足以羞红她半张脸,几个时辰都不能消散,到了如今,唇齿相依这事一旦做
多,一旦做惯便觉得理所当然了。
她轻轻喘息,红唇微张,唇角沾着些许未来得及咽下的涎水,脑海中想得都是李镇廷的样子。
她真是想看看他这时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檀漪肚子咕咕直叫,情人间的暧昧瞬间消失,镇廷理好她的衣裳,才让侍女进来。
小桌摆好饭菜,檀漪坐在李镇廷膝上,搂着他的肩,由他喂着自己。
球儿大的鱼丸是今日现打现挤的,圆润饱满,未有半点鱼骨鱼刺,檀漪未曾吃过,小心翼翼咬上半口,只觉鲜甜劲道。
烧鹅本被烤得油水四淌,却因蘸了正合时节的新鲜梅子酱而清爽可口。
两只鹅腿,一只给了檀漪,一只给了雪期。
檀漪撑得肚圆,最后还是由李镇廷喂了一小碗放了切丝豆腐皮的鸡汤。
她再吃不下去,拉着镇廷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撑死了。”
李镇廷嚼着鹅肉,慢慢给她揉着。
在这地方休整了三日之后,李镇廷又带着檀漪离开了云县。
这回,檀漪没再问他要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