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心里估算着时辰,因逃亡冒出的热汗现下全凉了下来,她猜是到黄昏了。
中都夏日湿热,便是汗水凉了许多,发丝仍湿哒哒地粘在脸颊边。
抱着毛茸茸的雪期更热,可一人一狗却谁也不肯动,檀漪不肯松手,雪期也乖乖由她抱着。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她心惊胆战,但凡身边有点动静,都全身僵硬得如同一尊小石像。
比起流民,她更怕落入中都士兵手里。
可人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当铁制的武器撞击发出的砰砰声越来越响时,檀漪也觉得喉咙越来越紧了。
竹竿哗啦倒开,露出了小小的人儿。
她终究被发现了。
一双手靠近她,才摸到她的肩,便被使劲甩开,檀漪抱紧雪期,拼命往墙角缩,怀里那狗却是拼命要从她怀里跳出来。
它不畏惧来人,反而更加凶恶,汪汪大叫,谁来咬谁。
来人只能喊道:“檀漪,是我!”
是道年轻的声音,还有些耳熟,檀漪稍稍镇静下来,那唇也不如方才抖得厉害,她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她的世界到处都是黑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柳絮雪这才反应过来,檀漪看不见她。
从前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天真单纯亦不足以形容其中无暇,那是看穿世事的淡然。
虽早听说了这事,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受伤后的檀漪。
那日震后,李家满城寻大夫,只因为家中那位姑娘受伤严重,当时柳絮雪也找去过李家的大夫询问,这才从大夫口中知道她受伤严重,腿被砸坏了也不说,连眼睛也看不见了。
可如今,她躲在角落里,恐惧、害怕,像被主人抛弃,任人捉弄的小狗儿。
柳絮雪知道李家很是疼爱这个孩子,尤其李雍的大儿子,比起嫡子,他似是更爱这个生母不明的女儿。
她不仅仅只是从李雍口中听过,那年李衡还在中都,她偶然见过父女二人骑马外出,一位父亲眼中的疼爱做不得假,尤其是没有外人在旁。
雪期凶猛,柳絮雪退后两步不敢靠近,少女如受惊的幼鸟,只等人将她捡起后双手捧着送回巢中。
“信我一回,我送你出城去,这里不能再待了。城里到处是乱民,王越的人到处搜寻你和你家人,你要一直躲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抓到你的。”
檀漪再害怕还是听进了她的话。
脑子飞快转动,柳絮雪若真想抓她大可不必废话,直接叫人带走就是,还有祖父……
果然,她听到柳絮雪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与他的事,是不是?便是因为他,你也要信我这次。”
“他”指的便是李雍。
檀漪握住雪期的嘴,将它拉了回来。
柳絮雪一看这动作,便知她信了。
她尝试靠近,慢慢蹲下:“我叫人抱你起来。”
檀漪忙摇头:“不要!”
她撑着墙,借着另一条腿的力量想要站起来,柳絮雪忙去扶她,好在她不抗拒,崴着脚由人将她送上马车。
她还是缩在角落,紧紧抱着那只狗,眼中找不到焦点,像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
柳絮雪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我哥哥的人护送我们出城,我送你至我家别院,暂时先在那里躲躲……”
檀漪却道:“劳烦你送我去天衣寺,那里的师父与我家人相熟,可以信任”,她见柳絮雪犹豫,又道:“我们之间牵扯少些,柳家也安全些,便是我真落到王家人手里,也不会牵连到你。”
柳絮雪知道是这么个理,便也没有多说,送檀漪去了天衣寺。
见一个老和尚出来,背着檀漪进了寺后她才离去。
柳絮雪没有回城,她先去了柳家别庄,到黄昏时,柳家的人过来,告诉她过几日再回城。
“蔡州出兵援助,城内暴乱已定,只是尸首遍地,现下一车车往城外运呢!”
往中都逃生的流民越来越多,除了东南道的,还有大魏中土几州,若再无兵相助,宫廷,郭外都必将被乱民攻破。
如今援兵到来,情势缓解,柳絮雪心中安定许多。
五日之后,柳鹤眠亲自来别庄接人。
他挥挥手,奴仆俱散,院子里只有兄妹二人时,柳鹤眠才道:“可派人盯着?”
柳絮雪点点头,回道:“一直叫人看着呢,现如今还在寺里后山的禅房躲着,”她问哥哥,可要把人送去雁北?
柳鹤眠抬手,止住她的话:“送不走的!陛下派禁卫到处抓人,若她落到禁卫手上,我们也要有麻烦。”
他觉得李檀漪就是一个烫手山芋,竟有些后悔答应妹妹救她一命。
那李夫人带着孙子逃之夭夭,不顾这孙女死活,连李家都不要的累赘,又被他妹妹捡了回来,若是被禁卫抓到,她供出絮雪来……
想到此,柳鹤眠道:“看好人,若真被发现,在她落入禁卫军手里前我们先处理了!”
他又开始质疑妹妹此举:“只是个女儿家,实在没有救她一命的必要。倒是那李鄞之,毕竟是李家唯一的嫡孙,或许我们找到他,把他交到李衡面前,这“恩情”显得更重些。”
柳絮雪哼笑一声,却无与哥哥解释的打算,她就赌李家那位大公子更看重这个女儿。
等找到李家派来的人,由他们带走檀漪,既让檀漪承了她的情,又不会牵连到自己。
檀漪一直在后山禅房住着,前些日子中都有震,禅房倒塌,再不能住人,一时未得重修,智通师父常去后山那里种地,自己修了一小屋,只供休息。
天衣寺极小,全寺不过有几个小沙弥,还有一个智通师父。
前几日流民过多,寺里最后一点余粮也被吃光,连小沙弥们都离寺化缘去了,只剩一个智通师父在。
李衡在中都时曾带檀漪来过几次,次数不多,停留时间却足长,甚至有在这里住上两三日才回去的经历。
檀漪听李衡提过,智通师父是他的忘年之交。早先年他在外游历有缘结识这位师父,相谈甚欢,没想到后来他们又在中都重逢。
智通师父年有七十,比李雍还大上十余岁,胡子花白,古稀之年却是精神抖擞,虽身形瘦削,可身挺背直,多年尊佛,通神般若之样。
他抬来两碗菘菜粥,一碗给雪期,一碗给檀漪。
知道她眼睛瞧不见,也是将粥水搅得凉些才递她。
年岁大了,嗓音嘶哑,吐出每个字来都用了力:“孩子,这几日我都在城里,却是没有见到你的家人,还有你提到的那位叔叔。”
中都为皇都,原本管控森严,可因流民暴动,城内死伤无数,天子准许智通这样持有度牒的师父却可进入城里念经,超度亡灵。
檀漪放下勺子,口里的菜粥味道素淡,可对她来说已经是救命的一口饭了。
闻说家中无人来寻,一时间不知道咽下口里的粥。
她大约猜出他们是不可能回来寻她的了。
皇帝在抓人,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其实众人早做了选择,金叔、祖母还有鄞之,他们选择了放弃。
所谓的“回来找她”,不过是一时的安抚。
皇帝的人迟早会找来这儿的,她躲不了几天的。
还有来寺躲藏后第二日,智通师父就告诉她寺里来了几个流民,说要借寺里禅房住上几天。
“虽穿着破烂,像是流民打扮,可肌肉遒劲,眼有精光,可见绝不是流民。”
檀漪一猜就知道了,他们是柳絮雪派来的。
不是保护,该是监视!
前路不明,在皇帝的人抓到她之前,她只能等两个人。
一个是轻寒,等她发现祖母把她抛弃了,她就会回来寻她。
还有一个……他不可能来了……便是那信真到他了手上,可北境离得那么远,他怎么赶得过来?战乱多发,他怎么可能有那个时间来寻她?
越想心里越乱,檀漪心生愧疚:“是我连累大师了。”
可满数一个中都,除了天衣寺这位师父,她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赖。
智通却笑道:“我与你爹爹是至交,不讲这些连累不连累的话。莫怕,明日我再去城里,若他们还没来,我便带你回雁北去。”
他对檀漪道:“顺着我这菜地去有条山间小道,小道有些隐蔽,可两边野草要比其他地方稀疏低矮些,一路沿着小道走,便可以避开追兵。行至三日会见一野泉,顺着泉水走便是去往乾州的方向。”
智通本已打算好了,第二日他又去了城里,可惜,才至广京门便被士兵带走。
那嚣张的小将告诉他,陛下要中都所有和尚都至城内名寺大佛寺拜佛念经,为大魏祈福。
这几月来又是大震又是人乱,百姓传言,此乃天谴。
当今天子的皇位来路不正,残害亲族,老天这是降下惩罚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到最后,连皇帝都要请和尚来寺里念经,请求上天保佑。
智通笑道:“老衲的佛珠还在城外,且等取来。”
士兵不耐,赶着他走:“城外哪里?我们去取!”
话说完,又见那老和尚摸摸袖子,道:“记错了,原来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