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欢呼，走下场时，少年们看他的眼神多了些畏惧和震惊。站在他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往两边悄悄移了几步，离他又远了些。
祁襄小声赞叹：“好样的，兄弟！”
无需多说，这场比试最大的赢家便是李镇廷了。
几场比试下来，当初欺辱他的人才知他不是打不过他们，只是不愿出手而已。
人都有慕强之心，男子更是如此，自此一赛，谁还敢轻视于他。
李桓倒没说什么，像是也不意外，只留了一句“你不适合用刀”便走，镇廷喊住他，问道：“倘若我还是不成气候，你可会放我回大夏？”
李桓停步，笑着问他：“你随时可以离开，可是你要想想，你还回得去吗？”
“你母妃有了小儿子，她还需要你吗？你父王把你送给我，见你回来，他高兴得了吗？整个大夏又缺你一个子民吗？”
李桓摇摇头：“年轻人，醒醒吧，路在前面，少回头看！”
李镇廷看他信步离开，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衡念着幼子先回了家，见父亲弟弟一前一后进了大厅，随意问道：“你们说谁太有野心了？”
方才父子二人说话，他也只听到个话尾。
李桓不满：“老爹说李镇廷那小子不行，说他野心重，要把他赶走。”
李衡明白父亲的意思。
少年容颜甚佳，父亲担心蓝颜祸水，若留在阿桓身边，会引他误入歧途。
可他见过那孩子，离了父母，心思深些也不是什么坏处，李衡还是说：“是个好孩子，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得了哥哥支持，李桓多了些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看中的。”
李雍暴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养在身边，好行那……那……”他那半天，愣是说不出口。
李雍硬汉本色，说不出那种话来。
直到这会儿，李桓才摸明白为什么老爹这样讨厌李镇廷了。
他当即气红了脸。
便是喜欢男子，可还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手，这……这恶心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李桓暴跳如雷，就在正厅里与李雍吵了起来：“你才龌龊，你才恶心！我说呢，我怎么瞅着你老是奇奇怪怪地看我，原来你竟然这样想我！”
那食指对准李雍一晃一晃的：“好啊！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人是吧！老爹，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儿子！”
于是，二人争吵的内容又变成了彼此血缘关系的质疑，厅里大声嚷嚷，李衡在旁劝架，连檀漪跑进来时也没察觉，直到一双小手抱住了他的腰，低头一看，众人即刻住嘴，各自拿出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样子来。
李衡抱起檀漪来掂了掂，一脸心疼：“我的小檀漪去哪了，怎么不在府里等爹爹回家？”
他才带鄞之回府，一声一声喊着檀漪，管家一脸歉意地说小小姐出门了，还没回来。
九岁的姑娘了，寻常人家是不会把这般大的姑娘再抱在身上，可李衡就是舍不得。
她慢慢长大，抱一次便少一次，在自己怀中长大的姑娘，怎么舍得让她落地一人行走？
李雍亦疼爱这个孙女。
李衡少年时至洛京游玩，再回西洲时，竟抱来了个才出生的小婴儿。
那年他才十九，只说是自己的女儿，生母不愿跟着来西州，自此分开。
除此之外，李衡不愿多说。
儿子做事向来周到稳重，唯有檀漪的出生让李雍觉得过于莽撞了，可看着十九岁的儿子日日用心照顾女儿，他心里也多了分欣慰。
檀漪的存在让李衡在一众同龄人中更有责任担当，李雍未再多说什么，何况孙女可爱懂事，大儿子出去打战时，陪伴在旁的檀漪时不时说句“翁翁要多吃饭”这样的贴心话，哄得李雍心都化了，只接来儿子的责任，日日宠爱檀漪。
李桓更喜欢这个小侄女，机灵懂事就不多说了，但凡他一惹老爹生气，只要一抱小檀漪过来，必叫他灭了火气，一下变成慈眉善目的平民老头来。
李桓当即抱起檀漪，道：“走走走，三叔给你带来好些小玩意，跟三叔去看看！”
李衡在后喊道：“莫忘记也去看看诺诺！”
李桓懒洋洋答：“知道啦！”
这样子，又气得李雍上了火，指着三儿子大骂：“瞧瞧，哪里有当爹的样子!”
李衡看着气急败坏的父亲，无奈笑笑。
父亲从来不会这样指责他，他是他的骄傲，是旁人艳羡的荣誉。
可他羡慕弟弟。在阿桓面前，父亲才有爹爹的样子，他们是真正的亲人。
李桓真给檀漪带来许多小玩意，大军来时路过草野集市，他看中什么买什么，足足买了一大箱。
檀漪趴在大箱子上，按捺住心底的欣喜，笑道：“三叔，我让碧桃请诺诺来，让她与我一道选？”
李桓何尝不懂她的意思，他摸摸檀漪柔软的发顶，轻轻一笑：“小檀漪，太懂事了可不行，以后没人心疼你。”
就像你爹爹一样。
檀漪再聪慧也没能懂李桓的意思，见他摆摆手，示意碧桃照办。
两个小姑娘半个身子扒在箱子边翻找着，诺诺小檀漪三岁，多找些小铜马、拨浪鼓一类的玩具，檀漪已有爱美之心，待看到那串金沙琉璃手串时，伸手欲拿，却不想一只小手也抓住了手串。
她忙松手，让诺诺拿去。
在李桓院子里待了许久，檀漪才大包小包离开。碧桃一人拿不下，还是要两个奴仆一同抱着回了渔灯院。
晚间休息时，李衡过来了，拉来她的手，将一条手串套了进去。
“你三叔说这是你白日落在他那里的，叫我给你送来。”
檀漪一看，正是白日她看中的那串金沙琉璃串。
她没有与父亲多解释，摸着那手串，道：“想爹爹了。”
李衡疼爱地摸摸她的额：“爹爹也想檀漪了。”
檀漪从来没有问过李衡娘亲在哪，李衡是父亲，也是母亲。
他把檀漪照顾得觉得自己没有娘亲也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她从父亲身上得到的爱绝不比别人少，甚至更多。
连身为嫡子的鄞之也比不上。
鄞之的娘亲是李衡明媒正娶娶进家的，生鄞之时难产，疼了三天人就走了。
李衡没有再娶，膝下一子一女已圆满，可只有他清楚，人心难测，后宅人多只会陷两个孩子于险境。
碧桃抬水进来服侍檀漪洗脸，李衡接来软帕，轻轻擦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檀漪弯唇，闭上眼睛由爹爹给自己洗脸。
她还小时，大大小小的事皆由爹爹一手操办，李衡从不假手于人，他甚至会编好几种孩子们喜欢的辫子，会带檀漪去丝绸庄，与她一起认真挑选漂亮的衣裙，会抱着她，走遍整个雁北城。
檀漪信他爱他，父女关系极为亲厚。
李衡与自己的父亲没有那么深的亲缘，幸好檀漪弥补了这心里这道裂隙。
还如往常一样，檀漪睡在床上，李衡坐在一边，听她说着这段时日的杂事。
都是些孩子间的小事，无聊吵闹，他却听得认真，偶尔还要问上两句。
父亲的耐心和善让檀漪愿意与他说心里话，平日有什么问题，还要趁着这个时间让父亲教教她。
在她心中，李衡是父亲，是母亲，还是朋友，而且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赵先生没让我跟着弟弟一起读四书，只让我读《内训》和《女诫》，爹爹，书里头好多东西和你说的不一样，什么卑弱下人，忍辱含垢，我不喜欢。”
她不敢在赵获面前说这些，书也念得难受，几次装病不愿去文竹斋。
赵获不满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曾去找李雍告状，没成想李雍溺爱檀漪，任她缺课，有时还在读书的时候抱着檀漪去跑马玩耍。
主人如此，赵获还能说些什么，任由她去了。
李衡这才明白女儿为什么不愿去书斋了。
白日他去书斋看鄞之读书，赵获趁此机会向他告状，说檀漪惫懒，趁他离家疏于治学，旷了许多日没来读书。
李衡态度客气，却不信赵获的话，檀漪虽有孩子贪玩之性，可在读书上从不偷懒懈怠，她这么做定有原因。
方才听檀漪这么一说，他才明白缘由。
李衡是膝下两个孩子的启蒙之师，他亲自教导他们读书写字，只是出征这一年，李雍请来了赵获教姐弟二人读书，没想到姐弟二人各念着不同的书。
李衡安慰女儿：“不怕，以后都不念那些书了，我们还是读《通鉴》好不好。”
大魏女儿家必须读的书他不让女儿读，但是男儿才能读的，他一样让女儿一起读。
檀漪却说：“可先生说我是女儿家，不需要读史书，说我读了也没什么用。爹爹，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鄞之读有用，我读它却没有用，难道史书之用因人而异？”
李衡却笑笑：“《通鉴》面前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尊卑。我的小檀漪最厉害，再过几年，不需爹爹在旁，你就能读懂它了。”
檀漪笑着问李衡：“我有多厉害？”
李衡微蹙眉头，似在认真思索，过后，他才笑道：“是帝王之材。”
“女儿家也可以当皇帝吗？”她像是听到一个笑话，半张小脸捂在被子里咯咯笑。
“怎么不可以？”
“可《通鉴》上并未有哪位皇帝是女子啊？”
李衡又为她掖了掖被子，说：“那是后人还没写出来。”
他看看女儿红扑扑的脸，轻声道：“睡吧，爹爹看着你呢！”
等檀漪呼吸声渐匀，李衡才吹了灯，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