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甚少下过这能引人愁肠俱断的细雨,边塞荒凉,得大瓢大瓢往身上泼才痛快。
偏偏赶在今日。
李衡一把抹去迷了眼的雨水,竟分心想起年少时曾游历的江南洛京。
洛京春日多雨,烟雨迷蒙间,流露的是西子的清丽隐逸。
他曾坐于精致楼台之上与三俩好友共赏烟雨,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是风流公子的闲情逸致,可现下,一身铠甲因浸透了几个时辰的雨水冰冷厚重,雨水湿了眼睛,他一把抹去,身后是三千士兵,与他一同埋伏于古玉河西岸,屏气凝神看着河水对岸。
雨入河中,泛起的波澜小如婴孩的巴掌,须臾间消散而去。
凉人尚漂于河中,埋伏在两侧的边军愈发沉着,只攥紧武器,准备随时一击。
东岸的李桓带先锋部队冲破马仁关,断了凉人返还的路,他欲要渡河,与兄长来一个前后夹击,将凉人灭于河上。
贺宗珏在旁劝说:“尚有三千兵马在后头,金叔也没有下令让我们先行渡河,公子且再等等!”
李桓回头看了一眼大部队,金琅尚在后头迂回而来,不曾追上,他问贺宗珏:“这功劳可是要让桂氏兄弟抢了去?”
他口中的桂氏兄弟是嫡母的两个哥哥,他不曾开口喊过舅舅,这样大不敬,幼时没少被李雍用马鞭打,偏偏桀骜不驯,倔骨头没有被打软,反而愈发气人。
大魏军人以性命换取名利,贺宗珏有些犹豫,李桓竟一鞭打在他的马上,马儿奔驰,宗珏差点摔下马去。
李桓笑得痛快:“走!随我杀敌去!”
凉兵渡河至西岸,李衡方示意司号兵吹响号角,带兵跳出埋伏之所,朝凉人杀去。
金鼓鸣响,刀戈相击,肉搏相拼,三千精锐一直在西岸抵御,不让凉兵突围。
东岸的李桓率主力渡河列阵,欲前后夹击。
陈寿察觉他们的企图,只带着凉兵往东岸后退,不欲正面相击。
李桓在后紧追不舍,贺宗珏生怕有诈,喊他不要追去,他不肯:“你留于此地,替我大哥多杀几个凉贼!”
穷追猛赶之时,不曾发现陈寿竟在路上设伏,将他一千主力围困于弄廊谷。
四周都是凉人,这场景倒没叫李桓心里发毛。
这样的生死之局他经历过多少次,总有一种自己现下还不会死的信念,此刻便如疯狗一般带着他的兵冲出重围。
奈何陈寿三千残兵亦骁勇善战,终于也让护羌校尉一向狂妄的三公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回真要死在此处?”
他才惊慌不过眨眼功夫,便听到前方马蹄声作响,留神一看,带头的正是兄长李衡。
生死间还能顾念亲情,朝李衡高喊一声大哥,李衡抹了一个凉兵的脖子,纵马而来。
李桓逮住机会,翻身上马,兄弟二人共乘一匹马,冲出重围。
才出弄廊谷,便听到李衡闷哼一声,李桓侧头一看: “大哥,你中箭了!”
“无事,先回去。”
李衡咬紧牙关,带着弟弟离开。
他们在弄廊谷作战时,金琅已带着桂氏兄弟清扫干净的战场,五千凉人漂尸古玉河上,河水中央还泛着淡淡血红。
营帐之内,李衡脱去铠甲,由大夫为他剪除里衣,将利箭拔出。
额上布满细密的汗,他未曾哼过一声。
箭从肉里穿过,那桀骜的三公子李桓也偏过头去不敢多看。
他不怕拔箭,只怕受伤的那人是自己的大哥。更何况,他受伤还是因为救他。
李桓还跪在中央,李衡白着唇,勉强笑道:“起来吧,跪着作甚。”
李桓羞愧,更不敢抬头。
金琅一脚踹在他背上,将他踹翻在地,尚不解恨,又给了他屁股两脚。
古玉河一战前,李桓是绝不给旁人对自己动手的机会的,偏偏这次他忍了。
“冒进贪功!不等我来,你怎敢先带兵渡河!”
桂赢在旁煽风点火:“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偏偏你惊到陈寿,才让他有机会带兵溃逃!”
李桓瞪大眼睛嘴硬喊话:“我这不是去追了吗?”
金琅又是一脚上去:“你还有脸说?!”
李桓确实没脸说了,沉着个脸,金琅让人把他带出去,杖刑五十。
李桓认了这五十军杖,可贺宗珏也要被打上三十杖,他不服气,欲要与金琅争吵,贺宗珏却一脸愧疚,不止认了这三十军杖,还要再替李桓分担二十杖。
“三公子奋勇杀敌,身上亦受了伤,下属没有保护公子,也该重罚!”
他才十八岁,却无少年人的狂妄,金琅一向喜欢贺宗珏性子稳重,才让他跟在李桓身边。
李衡心疼弟弟,也知宗珏无辜,欲要替他二人说话,却被金琅抢了先:“不遵军令当以军法处置,大公子勿要纵容亲弟,否则如何在三军面前作表率!”
李衡轻轻叹气,没有再说。
实打实的五十军杖,李桓的屁股已是不能看了。
宗珏亦是,偏偏一声不啃。
金琅看着他被士兵抬下,吩咐大夫给他送药。他与宗珏父亲是旧友,贺汉声战死后,留下一对儿女,宗珏十四进了军营,一直跟在李桓身边。
李衡先去看了宗珏。少年还要下地行礼,被他拦住。
“跟在三公子身边不容易,此番连累你了。若是你想……”
他话未说完,宗珏忙表心迹:“三公子为人正直,属下愿一直跟在公子身边。”
军营关系牵扯不比朝堂简单,轻易更换主子更是大忌,谁都要个忠心,何况李桓是李家儿子。
李桓虽莽撞,可在边军扎根深厚,即便是庶子,可校尉看重他,跟着他不会错的……
他快速思索,不知大公子可是在试探自己,犹豫间却听李衡轻轻笑道:“我是想问,大军返程时会路过剑州,可想回家休息一段时日,毕竟良璧还在那里,该是十二岁了吧?”
他竟记得良璧已有十二岁了,贺宗珏不是不感动。
“多谢大公子!”
李衡再与他聊了些闲话,拍拍他的肩让他好好休息便离去,接着才去了弟弟营帐之中看望。
李衡进来时,李桓赶紧把被子扯来盖上,动作太大,被子打在伤处,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李衡觉得好笑,拖了小杌坐在旁边:“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急躁。”说的便是他擅自渡江、轻敌追赶两事。
话中未有苛责之意,多的是兄长对弟弟的关怀。
他从来如此,绝不说重话,尤其对待亲人。
李桓谁都不服,唯独服这位兄长,即便二人非一母同胞的兄弟。
李家三子,长子李衡为外人称道。
幼时随父亲李雍打凉人,治西羌,入营为军师,出兵为将帅,军功卓著。
他性子好,不若其他将领,李衡未曾苛待过将士,爱兵如兄弟,边军之中威望甚高。
手下有支军队,五万精锐,却可抵十五万寻常士卒,随他奋战多年,忠心如铁。
李桓是妾生的孩子,却因嫡兄仁厚,友爱弟弟,他不曾受到亏待。
“明日便启程回雁北,我约莫一年未见檀漪了。小孩一天一个样,也不知她可念着我?”
李桓笑他:“鄞之知道你的心思,定要嫉妒檀漪的。”
鄞之和檀漪都是李衡的孩子,可众人都看得出李衡最宠檀漪。
李衡笑着摇摇头,没有多加解释,只看向弟弟,道:“你回家后也要多看看诺诺,到底是你的女儿。”
小诺诺的亲娘让李桓恶心,可兄长说得没错,毕竟是亲女,大抵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孩子,还是恹恹点头:“知道啦,回去我就学你多抱抱她!”
古玉河一战,被凉人侵占十五年的路江、谈光、徐北三城重回西洲。
此战注定要被记入史册。
檀漪只是偶然路过廊桥,却遇着李镇廷被三叔收养的几个孩子围着拳打脚踢。
有假山遮掩,少年们无所顾忌,直到檀漪走近,愣愣看着众人。
男孩们知道她的身份,有所忌惮,方停下拳脚,齐齐朝她行礼:“见过姑娘。”话毕,如鸟兽散去,唯留李镇廷躺倒在地。
在檀漪过去扶他前,李镇廷先挣扎起来,靠在假山处喘息。
明明是被打的那个,看起来却比打人的还累上三分。
其他地方被衣遮住,看不出伤势,唯有脸上青红交错,看来被打得不轻,他本就肤白,更衬得伤处骇人,此刻两管鼻血淌了下来,也如不察,不曾管它。
檀漪蹲下来,用手绢擦去那血迹,她不敢用力,怕伤到他的鼻子。
李镇廷不知手帕上是什么香,只是这香味却叫他想起自己的母妃。
离开故国三年,不曾谋面的弟弟也有三岁了,也不知有了新子,母妃可会想起她另一个儿子。
血才擦干净,泪又流了下来。
他狠狠咬着牙,不准自己哭出声。
李桓收养了许多男孩,放于城外庄园养着,檀漪对沉默寡言的李镇廷印象最深。
论文论武,十三岁的李镇廷皆平庸无才,他多沉默,不会像其他孩子一般擅长讨好校尉府的人,不争不抢,常目光沉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眸色本就是外族人独有的深蓝,看他眼睛的人只觉溺入深海。
今天是2025年最后一天,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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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