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穿过重重殿宇,降落在撄宁殿的演武场上。弟子们次第跃下飞剑,三三两两地散去。没有人说话,偶尔有目光落在婴见素和燕燕身上,旋即便如受惊的游鱼般迅速移开。
婴见素这才得空细细打量这座她名义上生活了十余年的仙门。
撄宁殿建在群山之巅,九重殿宇依山而起,层层叠叠地往云海里铺。最高处是正殿,殿主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飞檐翘角上蹲着九只脊兽。正殿往下,依次是长老院、戒律堂、藏经阁、丹药房,再往下是弟子院和演武场。这些建筑由玉石甬道相连,自山脚仰望,恍若九天之上的宫阙坠入了凡尘。
弟子院又分内外两院。外院住的是普通弟子,七八人一间房,院中有练功的石锁木桩。内院则单独辟了几座山峰给亲传弟子和殿主的家眷,而殿主婴伏尧大弟子祁玄的住处就在主峰东侧的望鹤峰上,离殿主的正殿最近。步瑶住在西侧的落剑峰,与藏经阁比邻。而婴见素的栖鸾阁,在主峰后山单独辟出来的一座小山峰上,叫栖鸾峰。说是峰,其实山势平缓,更像是一处凸起的山台,遍植垂丝海棠,春天花开时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云。
婴见素走在通往栖鸾峰的山道上,看着两旁在海棠枯枝间漏下来的天光,原主的审美还算合婴见素的胃口,只是这座小山峰独立于其他山峰,要是宫悬黎想要来暗杀她那可是来去自如。
她正思忖着,便瞥见前方山道拐角处另有一条岔路,岔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处院落。院墙不高,墙头覆着青瓦,院中种了几株苍松,枝干虬曲,姿态孤峭。
“那是谁的住处?”她问步瑶。
步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答道:“宫悬黎的。他虽是外姓弟子,但身份特殊,殿主便让他在栖鸾峰旁单独辟了住处。”
婴见素脚下一畔,差点栽了个跟头。
婴见素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个靶心。太好了,没救了。她还是赶紧去找她爹,崔家村的案子不可以不查到底,否则她就得日日受生命危险,比急速受死更可怕的是,好比每日必经之路有一条没栓绳的恶犬。
她拜别步瑶,转身朝正殿走去。步瑶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转身离去。
正殿里烛火通明。殿主婴伏尧还是仍在那张紫檀木案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手里却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读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张清俊儒雅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意。
“素儿回来了?怎么这般灰头土脸的?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给你做主。”他放下古卷,站起身来绕到案前,上下打量着婴见素,目光在她的素髻和沾了泥土的布鞋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祁玄那小子是不是为难你了?”
婴见素摇了摇头,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殿主没有归座,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爹,”婴见素斟酌着措辞,“崔家村的案子,为何不查了?”
殿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山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他望着窗外漫天的晚霞,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如远山暮鼓。
“素儿。”他没有回头,“你做得很好。”
婴见素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站在窗前的背影。晚霞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道背影挺括如山,纹丝不动。
脑袋嗡嗡作响。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如果是夸她栽赃成功,那屠村的真凶呢——?。
原著里的情节在她脑中翻涌。婴见素这才捋清楚:殿主提前知晓魔物屠村的消息,身为殿主,他比所有人都更早掌握魔域外围的动向。他知道崔家村会遭劫,所以给女儿提供陷害手法。
他的动机在原著里单纯得近乎可悲:女儿想嫁祁玄,燕燕挡了路,他就帮女儿把燕燕除掉。不是大奸大恶的野心,只是一个父亲毫无底线的溺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时间差。论剑大会结束后,她主动去崔家村探访,是自己想提前完成村民的执念。
而原本原著中五日后的屠村,为何偏偏就提前了?难道剧情真的更改不了吗?
婴见素想起自己回撄宁殿报信求援那夜,殿主刚好不在。
会是他吗?一个为了自己女儿,就可以随意屠杀一个村庄的正道大宗之主?
婴见素垂下眼睛,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素儿?”殿主见她许久不说话,转过身来,温声道,“怎么了?”
“…殿…爹,是您干的吗?”婴见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
婴伏尧静了一瞬,缓缓笑起:“素儿这是不相信爹?爹不是说过了吗,那崔家村在魔域外围,被魔物屠村那日,爹作为殿主,自然能提前收到消息,好让素儿去动手脚,这不是都为了你好吗?难道…素儿想一查到底?”将陷害燕燕的手段一并昭告天下?
婴见素飞快地收回目光,垂下头,让散落的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
可,真的只是魔物屠村吗。
“没什么,”她轻声说,“女儿只是在想,下次若是还要做这样的事,爹能不能给女儿讲清楚,也好让女儿将来能揽大事。”
殿主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虚虚一拂,说:“好。我的素儿真是长大了。”
随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卷古籍,又嘱咐她早些回去歇息,说京城那边送了些新贡的玩物,明儿让人送到栖鸾阁去。
婴见素从正殿出来时,暮色已经落满了群山。她没有立刻回栖鸾阁,而是独自在回廊尽头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钟声悠悠传来,是晚课的信号。弟子们三三两两从各处往经堂汇聚,说笑声隐隐约约,隔着重重殿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即便系统再怎么陈述剧情无法更改,可婴见素还是有一些细密的悔恨。如若她早些看过剧情,为什么不在穿过来的那天,便让人前去崔家村驻守?可她知道,这并不切实际,没有人会相信。
系统说得对。有谁会怀疑一个坏事干尽的人还有怜悯之心呢。她的怜悯是真的,她的共犯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身体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分不开,也挣不脱。
婴伏尧也不相信她会让查出真相。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被他娇惯坏了的、需要父亲擦屁股的女儿。
回了栖鸾阁后。青萝迎上来,哔哔叭叭的说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戒律堂派人送了些案卷来,说是崔家村的案子归档了,又问小姐饿不饿,小厨房温着红枣桂圆汤。婴见素接过她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把脸,又接过红枣桂圆汤慢慢舀着吃。青萝见她吃得认真,便放下心来,转身去铺被褥,嘴里还在念叨小姐这两日胃口不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丹药房的孙师叔来看看。
婴见素三两口吃完,将碗搁下,把青萝打发走了。她躺在床上,望着烟霞色的帐顶,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然后她在心里敲系统:“出来。”
系统没有回应。
“别装死。我知道你在。”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情不愿:“宿主请讲。”
婴见素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我感觉我所掌握的信息并非全知?”
系统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原著剧情中,殿主提前知晓魔域异动的消息,告知婴见素崔家村被魔物袭击,让她趁机去埋腰牌。”
“宿主已知信息与原著剧情一致。”
婴见素将脸往枕头埋,久未动静。
“宿主在干啥呢。”系统看她没反应,出于人道主义关心关心。
婴见素闷闷的声音传来:
“生活,就是吸入氧气后产生的幻觉,一旦我停止吸入氧气,就没有这种幻觉了。”
系统沉默。
“那叫窒息了!!”
她猛地弹起来大口吭哧:“我去你不早说。”
系统努力平复了一下语气,劝说道:“宿主已经做得很棒了,这些人只是纸片人而已,你会对你的玩偶产生感情吗?而且我要恭喜宿主的是,截至目前,你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玩家进度了。”
婴见素疑惑:“什么?”
系统安慰她:“这个小世界以往的宿主从来没有成功过。而活过这个时间点的仅有一半。”
婴见素:“……”谢谢,更恐惧了。
接下来几日,婴见素过得提心吊胆。
她每次出门都下意识往栖鸾峰那条岔路尽头瞟一眼。宫悬黎的院子静悄悄的,院门紧闭,檐下连盏灯都没亮,像是什么人都没有。可她不敢信。那日在山道上,他的剑离她咽喉很亲密,步瑶若晚来一步,她现在大概已经和崔伯当了邻居。
她甚至改了出门的路线,肯多绕半座山头走悬桥,也不从他院门口经过。
悬桥横在两座山峰之间,两条铁索上铺着木板,底下是万丈云海,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婴见素每回走这道桥都在心里把仙门的基建水平骂一遍,然后死死抓着铁索一尺一尺往前挪,挪到对岸之后还要扶着石壁喘两口粗气。青萝头一回看见她这副模样时大惊失色,青萝头一回看见她这副模样时大惊失色:“小姐,您何苦呢?走大路不好么?”
婴见素摆摆手,气若游丝:“条条道路通罗马。”
“罗马是何处?”
然而三四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午后,她去丹药房领本月的清心丸。过悬桥时照例如同螃蟹般挪动,挪到桥心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婴师妹。”
她回头,步瑶从雾里走出来,身量纤细,腰间的剑穗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
“步瑶师姐。”婴见素把铁索抓得更紧了些,有点怕这年久失修的悬桥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
步瑶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每日都走这条路?”步瑶扶着她一步步走过悬桥,随口问道。
“也没有每日,”婴见素心虚地说,“偶尔走走。”
步瑶没有拆穿她,嘴角弯了弯便收了回去。两人过了桥,在石阶上站定,婴见素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抓铁索抓到发白的手指。步瑶看着她这副如获大赦的模样,眼里又浮起一点笑意,但没有继续打趣她,而是像是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对了,宫悬黎这几日可来找过你?”
婴见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没啊,怎、怎么了,师姐怕他再来拿剑指着我?”
步瑶摇摇头:“他近段时间不会来找你了。他回京城了。”
婴见素心头一喜。
“那日从崔家村回客栈之后,第二天夜里他便离开了。”步瑶道,“东宫来了急信,太子召他回去议事。他虽拜入撄宁殿,但毕竟是入了皇族玉牒的宗室子弟,东宫有召不能不回。殿主当年允他入门时便立过约,他与其他弟子不同,可凭东宫令牌自由出入山门,不受无令不得离山的规束缚。这事宗门里知道的人不多,我也不过是偶然听王长老提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