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人…”说话咋跟刺猬似的,婴见素一只手叉腰刚要发作。
王长老捋须的手悬在半空,沉吟片刻,方缓缓颔首:“罢了。既悬黎也这般说……明日一早再定夺罢。”
他挥了挥袖,“夜已深,都散了罢。”
婴见素狐疑地觑了长老一眼,这莫不是惯用的拖字诀?不过既已松口,已是意外之喜,再纠缠反倒不美。她盈盈一福,转身出了偏殿。
夜风裹着松香扑面而来,吹得廊下风铃叮当作响。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不用猜也知是宫悬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婴见素蓦地驻了足,转身想说什么。
“你…”婴见素看着他,月亮正悬在他身后,照得他周身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高高束起的马尾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婴见素刚想问为什么,转念又想,此人母亲为魔物所害,原著中他对魔族恨之入骨,今夜出言相助,想必不过是厌恶魔族的本能驱使,与她婴见素何干?
但很显然婴见素想错了。
那人从她身侧走过,明明知道她停下来想说什么,却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大步走掉。结合他刚刚在殿中所说的话,很有可能真认为婴见素不是个好人。
“……”
婴见素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镜,照出镜子里的少女,虔诚地问:
“恶毒的婴见素,你是不是非常非常痛恨这个装叉的配角,是的话你就点头,我来替你教训他。”
镜子里的少女点了点头。
婴见素立马撸起袖子拿起一块石头跃跃欲试瞄准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
“…想杀人直说。”系统叹气。
回到栖鸾阁已是子时三刻。青萝伺候她洗漱更衣,又端来安神汤,絮絮叨叨地问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值得她半夜三更四处奔走求人。婴见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本名册上密密匝匝的名字。
名册上的名字,怎会是那般的?这个世道,当真只是一本书么?
不过还有两日,长老已经松口了,就算她爹不在,她也还会努力去劝说大家去的,最坏的结果,就去求一下燕燕,带着女主提前去,哦不,直接绑了她丢在崔家村岂不更好?
婴见素简直激动地不行了,感叹自己怎么如此聪明。
“…不愧是恶毒女配…你就不怕燕燕被魔物一起给灭掉了?不行,这不符合剧情。”系统无情地驳回。
婴见素翻上床去,边整理被子边说:“不是让我栽赃燕燕吗!自古以来女主又死不了,那人都在案发现场了,那还说啥了!直接给她就地处决。”
“?”系统怒了。
“你敢这么对女主我现在就给你就地处决了!”
婴见素嗤了一声,翻身朝里。耳边隐约传来风声,又像是孩童的笑声。她合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卯时刚过,青萝掀帘而入,一把掀开被子。
“小姐,小姐——殿主回来了,那边传话来了,说是准了,今日一早就出发去崔家村!祁玄师兄和步瑶师姐领队,带了十几个弟子,燕燕也在里头,还有那个宫悬黎,听说他是主动请缨的。”
婴见素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迷迷糊糊的。她甩了甩头,掀开被子披上外套就往外冲,青萝在后面追着喊“小姐你的头发”,她头也不回:
“扎个马尾就行啦!”。
卯时正,山门演武场上已是剑光霍霍。
十来名弟子整齐列队,为首的祁玄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晨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身侧站着个女子,身量纤细却站得笔直如松,腰悬一柄淡青色长剑,正是步瑶。
婴见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队伍跟前时几乎要扶着膝盖喘。稍微弯了点腰,燕燕及众弟子差点没有认出来这位师姐,今日她只扎了两个低马尾,着素裙布鞋,脂粉不施,倒像是换了个人。
“婴师侄,你来作甚?”王长老开口。
“我也去。”婴见素咽了口水。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几个撄宁殿弟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婴见素对祁玄的心思,那是全仙门公开的秘密。这次清剿魔物是祁玄带队,她跟去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斩妖除魔吧,一个筑基期,去了能顶什么用。
王长老也在场,皱起了眉头:“胡闹。你一个筑基期,去了能做什么?清剿魔物不是儿戏,谁有空暇护着你?”
“王长老,既然这次去崔家村探查是我提出,那自然我前去也未尝不可。”婴见素小喘着回答。
王长老还要说什么,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去。”
殿主婴伏尧不知何时立在了演武场边。他今日着了件玄色道袍,不怒自威。他扫了婴见素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探查魔物不独是金丹以上弟子的事,筑基期的也该长长见识,况且要去的也并非魔域地界。让她跟着,有玄儿和步瑶在,出不了岔子。”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位殿主宠女儿宠得没边?什么长长见识,什么筑基期也该历练,统共就一个意思:我女儿要去,你们谁也别拦。
真是把我的区长父亲……哦不,我的殿主爹地贯彻到底了,婴见素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队伍,祁玄平静地看着远山,看不出喜怒;燕燕站在队伍末尾,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许敌意,而她身上多了一个腰牌。看来,燕燕发现腰牌不见了,并且好像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宫悬黎抱臂倚着演武场边的石柱,目光了然地看了这一出剧,他眉骨高而薄,眼尾微挑,和眼眸一起归入黝黯。还是身着蓝衣腰间银丝蝴蝶——不是,他不换衣裳的吗!还是个邋遢男配,这是谁的受众。婴见素暗自腹诽。
王长老顿了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拱了拱手:“殿主说得是。”
“出发。”祁玄简洁地吐出两个字,率先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一道清越的剑鸣在晨光里荡开。众人纷纷御剑而起,婴见素站在原地。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佩剑,因为她一个筑基期的,根、本、不会御剑。
演武场边几个还没散的外门弟子捂嘴偷笑,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连御剑都不会跟什么队啊”“是去看风景还是去看人”“别说了小心被殿主听见”。
婴见素的耳朵尖烧得通红,面上却还撑着那副骄纵的表情,正要撂一句“本小姐今日不想御剑”来挽回面子,一道淡青色的剑光停在她面前。
步瑶立在剑上,朝她伸出手。袖口收得极利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在她身后作响,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婴师妹,上来罢。”
婴见素握住她的手跳上飞剑。剑身微微往下一沉,随即稳稳地升了起来。
风声灌满衣袖,裙摆在身后猎猎展开。婴见素低头看去,撄宁殿的九重殿宇越来越小,云海在脚下一铺千里,被晨光染成淡金色。有白鹤从云层中穿过,又隐入更深的云里。远处的山峰如岛屿般浮在云海之上,孤绝而渺茫。
自前段时日落雨后以来的日子天气一直都这般的好,白云悠悠,像是这世间永无烦恼。
步瑶御剑极稳,衣袂被风拂起,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婴见素站在她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个在原著里结局悲凉的人物。
“婴师妹今日怎么不戴那些好看的发簪了?”步瑶侧过头来,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
“等会爆装备了!一边御剑飞天一边被风吹掉,岂不是成暗器伤人了!”婴见素怕她听不见,大声囔囔。
步瑶笑了一声,笑声清朗,被风托着送出很远。
一路上再无话。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山峦渐低,云海散开,露出底下起伏的山丘与梯田。一座村庄的轮廓从晨雾里缓缓浮现。
婴见素的目光越过层层雾气,投向那座她前日还借住过的村庄。
没有炊烟。这个时辰,该有人起来烧早饭了,该有狗叫声,该有孩子们在村道上追逐。
不会的,明明原著中是后日才被……婴见素攥紧了手指,不敢往下想。
祁玄的剑光在最前方,他是第一个落地的。他从剑上跃下,落地的瞬间抬起头来,那张冷淡如霜的脸上凝了一层寒意。
“都别动。”
话音未落,婴见素也闻到了那股气味。
血腥气。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混着腐臭和焦糊的味道,从村庄的方向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怎么了?”一个弟子刚落地便问。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变。
婴见素路上一直隐隐察觉不安的心脏开始狠狠收缩。
她从步瑶剑上跳下,踉跄了一下,鞋底踩在黄土路上,她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阿婆的竹椅还搁在那儿,椅上却没有人,大黄狗也没有迎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
三步之内,就有三具尸身。一具仰面朝天,脸上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一具侧身蜷着;还有一具倒在井沿上,半边身子探进井口,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血迹在黄土上铺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一层又一层地叠在一起。
村道往里,更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挑水的汉子倒在扁担旁边,水桶滚出去老远,桶里的水早已渗进泥土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靠在墙角,手臂还圈着孩子,头顶的墙壁溅满了血。在槐树下纳鞋底的阿婆——
婴见素没有再看。她想看别的地方,可她往哪看都避不开。她踩到了一个东西不对,低头看去,是个孩子的小木剑。
婴见素的脑海里有一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她全身发麻。系统那冷冰冰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脑中响起:
“宿主请注意,剧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更改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听见远处有弟子在干呕。听见祁玄在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没多久,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
“这里还有一个……天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