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大漠黄沙,和喀什噶尔。
安和元年,西北边境送给李玉檩这位新帝的最为贵重的礼物,是西域回纥那广袤的疆土。
李娴听闻了这消息,单从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情绪来。
到底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啊!
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李玉檩和李季澄这两个人了。若说他们一开始只为谋权,那他们已经成功,成功地坐上了皇位,她也成功的退出了政治斗争的核心。那他们就应该满足了,就应该选择守成了。
可是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并没有,他们还在制造矛盾和契机,试图寻找新的机会。她并不是很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手上捧着一本《孔孟》,她顿觉自从不理政事后自己便多出些闲情逸致来,读读圣贤书,又闲来养养花草。
说实话她并不完全赞同什么孔孟之道,毕竟事到如今她也不曾知晓人性到底本善还是本恶,她也无从知晓。或许这天下最终还是要走上儒法同治的道路上去的,也不知道孔夫子听说后会不会被气死。
“采薇?”突然想起什么,她往门外去问了采薇。
采薇从外头进来,袖子还撸起,像是还没干完活儿就过来了。
“你去帮我从私府里取两件首饰去,找个合谱的人拿去典当。”她想了好久,终于还是做出了一个一年多以前的自己不会做出的决定,“顺带,去东霜阁一趟,叫齐珉过来。”
李娴放下手中的书,将一旁火炉子里燃烧得正旺的柴火熄灭了,自己再从旁边架子上找来了一件裘衣穿上。
其实从那天皇城里的那一把大火开始她就已经明白了,自己往后便是再怎么努力也坐不上皇位了,她这一辈子离那个位置最近或许也就是那会儿。可人常说“不成功便成仁”,若是追求不到这世上最极致的利,那便逐名吧,总之不能白白过完这一生。
她跨步走出里屋:“对了,到时候记得叫他到后院里了来见我,我在那儿等他。他若是问我,就说有些话不方便明说。”
便是信步走到回里去,几绕步进了后院,那里有一方池塘。
初春的天气还是微冷的,虽说是那池水上的薄冰已经化了,可冷风一吹仍然是透骨的凉。真要说,要等二月末里三月的天才会开始回暖。
印象里,这个池子似乎是没有种上什么花花草草的,就那么一整个池面光了空了在那里。
或许,这就是人最开始的样子吧。李娴不由在想,就如同一张白纸,在上面若写的是圣贤语录,那也还好;可若是些杂书……
她一开始来长安又是为了什么?似乎也不是为了什么。那她现在呢?
最近这些个月闲来无事,便就把往下里好些个疑案的案宗翻了个清楚,又读了好些个古今圣贤的书。
自古文人者,读书,记史,明理。
她应当也算是个文人了吧。
“长公主殿下。”齐珉风风火火地走过来,一时间竟忘记了礼数。不过这样也好,这种四下无人的环境里,李娴是向来不喜欢虚礼的。
“无事,你坐下吧。”李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本来这次急急忙忙把人叫来也只是为了吩咐一些事情的。
齐珉一时间竟有一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毕竟若真要算下来,这是他自打进了这东霜阁以来离心腹最近的一回了,是他能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我叫你坐你就坐,我可不愿用身份这些的来压你。”余光瞥见了齐珉的状态,李娴也不好就在旁边什么也不说,“这次请你来本就是有托于你,叫你站着不好商量。”
原来如此,可齐珉实在还是想不通,这位平阳长公主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突然变了性子,又还能谋划些什么。不过就在这东霜阁中历练的这些年里,他也不是曾经那个让人一激就怒的毛头小子了,已经学会如何熟练地将疑惑与不解藏在心底。
“你还记得我让你记的,东霜阁建阁的十大要准吗?”李娴如今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慵懒,但是不妨碍她这样平淡地将话以一种威严的方式说出来,不过相较于之前已经很温柔慈善了,“一一背给我来听听。”
齐珉一愣,他没想到李娴居然会问他这样一个普通的问题。可若是李娴这样问他只是为了提点他,让他更好的做事呢?
他把头低下,显得有些低眉顺眼的样子:“一来,本阁为天下设,广罗天下事;二来,本阁中人不得违天下而存之……”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李娴打断了。
李娴看着他,站起了身:“不用继续说下去了,至少你已经明白了,不是吗?好,那我就要你用这两条,在未来的三个月里,帮我完成三件事,可好?
“我只说这一次,你给我记好了。三个月后我回京,若三事不成,我必拿你试问。第一,我要你帮我画一张天下州郡图,要标上州郡、长官、从属。或许还有其他的,若有需要,你自己添补上去就是了。
“第二,我要你给我时时刻刻盯着东宫,如有什么变动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要是大事情,小事情没必要件件分明,但大事一定要事无巨细。”
可她说完后却没有了声音,停顿了一下。
齐珉抬头看她,却发现自己背着光,其实根本连李娴的脸都看不清楚。
“这第三呐,”李娴说话语音里似乎有一时的哽咽,不过听不清楚。
她从手袖中拿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出来,等风停了放在椅子上。
“我要你找江承远,让他规规矩矩将这东西誊抄一遍。长安城东郊距城门至多十里处有一酒家,酒旗为红色,老板是个不过三四十岁的男子,姓姜。就叫他将誊抄好的信件给姜老板就是了。”
李娴不再看他,转身离开。她只能赌,一赌江承远心里还是有李姒的位子的,二赌长姐在地底不会怪罪她。
“敢问公主为何?”齐珉大胆开口。
李娴脚步顿住,齐珉并没有看清她的正脸,但听语气,她应该是笑着的。
“你就告诉她,我要带去幽州去,这封信就算是他还我的最后一恩了,从此我李平阳同他就彻彻底底没有关系了。”
齐珉暗自里腹诽了好一会儿,总算是保证自己不会忘记了,才走上前去将那张纸拿起。
字迹工整秀丽,整体像是被修正过许多次的,这张纸应该是最完整也最令李娴满意的一张了。上面写着:
“同君抒意,愿君能闻。曾时见月,亦见花开,常忆君言,久不能忘。高楼已起,天下未成,我知君意,心感怀之……”
这似乎是一篇悼词,不过根据李娴的意思,这似乎是她写给李姒的。李姒到现在已经死了五年了,这时候再写悼词……他不明白李娴的意思。
或许这位安国平阳长公主有着自己的打算吧。齐珉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轻柔地收进手袖里,快步离开了公主府。
他曾有幸见过江承远两面,如今只能抱希望于对方记得自己了。
可是对方真的会记得自己吗?他不确定,但总要碰碰运气才好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说,平阳长公主叫我誊抄这一封信?”翩然如玉江致明,那个总喜欢穿一袭青衣参与各种诗会,却总不与长安城中其他人同流合污的谦谦公子,此时却难得生硬了语气,“麻烦你转告她,我不写。”
他甚至都不曾翻看过那张信纸,只把它搁在一旁。
“我自是知道致明先生在外以贤者自居,自然是不会做这等勾当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齐珉在东霜阁并非只是个打杂的闲公,还真是学到了东西。
江承远这人呐,最是清高自诩。
闻言,他终于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直视着齐珉:“所以,你大费周章过来同我说的你主吩咐的事情,莫不就是如此这般羞辱我一番?”
齐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同样回以江承远审视的眼神。
江承远盯着他的脸,竟油然升起一股熟悉感,似乎这个人他曾在哪里见过。
“我主只叫我带这封信给先生,其余是何意味,小的就不知了。”这话看似是放低了自己的身位,撇清自己的干系,其实是把江承远架到了火上烤。
“哦?”江承远似乎还是从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但听语气,他已然不像是一开始那样轻视齐珉了,“你确定她没同你说些其他的?”
他是不信李娴做这些当真只吩咐了这么点东西的,他又不是没在李娴手底下当差过。
齐珉笑了:“先生果真聪慧,小的还以为能使上些手段糊弄住先生呢。我主说,先生若还顾念着当年的知遇之恩,就好好帮她这个忙;但无论先生帮不帮这忙,往后先生就都同她没有关系了,叫先生您自己看着办。”
江承远犹豫了。前途,名声,这是个很难的抉择。
“罢了……你走吧,告诉你主,她的事,我自会帮她办妥的。”江承远挥挥手,又转过头来重新看着那桌案上的一支蜡烛、一本书。
可也不过一会儿,他又叫住了齐珉:“我总觉得你熟悉,却又总答不出来到底哪里熟悉。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齐珉回以他一个简单至极的微笑:“在下听风吟齐霄轩,幸会致明先生。”
等他走后,江承远在书案前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了齐霄轩这个人。
当年齐珉翻案后因为齐二公子这一身份被推翻而加入东霜阁,所谓的契机就是这个齐霄轩。他假借这个笔名写了一篇名叫《记东楼望市》的文章,因为颇受朝中士大夫等人推崇敬仰而成为东霜阁中特聘的文士,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每逢初一写篇文章就是,说白了也就是卖字。
但话是这么说的,这人的文章却真是不错。后来有件事情就被他们这群人广泛认可了——这个齐霄轩就是当初被顶替了身份的齐二公子,走投无路才卖了自己在齐家二十年来的学问。
他看向窗外齐珉离开的方向,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笔起,笔落,那是这整长安城价钱最贵的字,真可谓是千金难买。
江承远走开了书房,那副还没有干的悼词就那样被压住,晾在书案上。纸张上最为醒目也是最好看的最后一句话是——
“月上银霄,花满西楼,江风送酒,醉梦浮生。”
其实这章本来应该上周就发的,然后我码字忘记时间了,等想起来的时候网就已经被掐断掉了……TAT
我原本的想法是把文章内容上升到哲学高度的,然后发现我做不到,最后就上升到历史高度了吧
真就可能是我前面的太快了吧,写到现在也就是不知其所云……算了,还是按照前面的思路续写吧,最后就算是一坨屎我也认了
我的想法是就在六七月左右的时候就完结了吧,我实在是写不下去了,但反正要些我肯定是要写到这个王朝覆灭的
最后,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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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安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