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的灯闪了一下。
许迟站在尸体旁，手里攥着那截暗红色布片，布上的“寿”字被灯光照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他低头看着白裙女人。
她躺得很平，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不是掌心那截布，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许迟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
凉的。
但不是尸体那种僵硬的凉，而是一种……很轻的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敛骨识被动触发。
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很淡的、带着湿气的土腥味，顺着指尖钻进鼻腔。
许迟皱眉。
上次在无主村，敛骨识读取到的都是完整的记忆碎片——林晚坠亡、赵明远被推、陈默自杀。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不是死者没有执念。
是执念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许迟收回手，从工具包里翻出净身布和铜盆。净身室的规矩，不管什么尸体，先净身，再更衣，最后合目。这是入殓师的基本流程，也是闭目礼的前置条件。
他拧干毛巾，从女人的额头开始擦。
毛巾擦过眉心时，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迟动作没停。
擦过鼻梁、脸颊、下颌。每一寸皮肤都白得发青，像泡过水。擦到脖颈时，他停住了。
女人的脖颈上，有一圈很细的红痕。
不是勒痕。
是……缝线。
极细的丝线，从耳后绕到颈前，在喉结下方打了个结。丝线的颜色和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迟用镊子轻轻挑起丝线的一端。
丝线很韧，扯不动。
他顺着丝线的走向往下看，发现它一直延伸到白裙的领口里。
许迟犹豫了一秒，伸手解开了白裙的第一颗扣子。
扣子解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
是纸灰的味道。
像有人刚在尸体旁边烧过纸。
白裙下面，女人的胸口到腹部，密密麻麻全是缝线。那些丝线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把她的皮肤缝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皮肤之间，都塞着暗红色的布片——和许迟手里那截一模一样。
寿字布。
许迟的手顿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敛骨识读不到东西了。
这具尸体，不是“完整”的死者。
她是被“缝”起来的。
许迟深吸一口气，把白裙重新扣好。他站起身，走到3号厅的档案柜前，翻找死者的身份信息。
档案袋很薄，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身份信息：
姓名：苏晴
年龄：24岁
职业：殡仪馆夜班保安
死亡时间：今日凌晨3:17
死亡地点：3号厅
许迟盯着“死亡地点”那一栏，看了很久。
苏晴死在3号厅。
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
他翻开第二张纸，是现场勘查记录。记录写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死者被发现时坐在值班椅上，面部朝向3号厅停尸柜，双手呈抓握状，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死因不明。
许迟把档案放下，走到停尸柜前。
3号厅有十二个停尸柜，从左到右编号1到12。苏晴被发现时，脸对着停尸柜——她当时在看哪一个？
许迟顺着值班椅的朝向看过去。
正对着的是7号柜。
他走过去，拉开7号柜的抽屉。
抽屉是空的。
但抽屉内壁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拼命刻下的：
不要缝我
许迟盯着那四个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关上抽屉，转身看向苏晴的尸体。
白裙女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还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许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晴不是被“杀”的。
她是自己“缝”起来的。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逼着她把自己缝起来。
许迟走回尸体旁，从工具包里取出送魂簿。
送魂簿翻开，第一页显示着他的职业信息：
职业：入殓师·敛仪（初阶）
评级：丙下·入门敛者
敛点：12
技能：敛骨识（被动）、闭目礼（主动）、借寿衣（主动）、送魂簿（主动）1
他翻到第二页，空白页上浮现出苏晴的信息：
待送魂者：苏晴
已知信息：姓名√、死因×、遗愿×
送魂条件：需补全死因与遗愿
许迟合上送魂簿。
要完成送魂仪式，他必须知道苏晴是怎么死的、她最后想要什么。
敛骨识被挡住了，他只能自己查。
许迟重新坐回值班椅上，顺着苏晴死前的视线看向7号柜。
“不要缝我。”
她刻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看到了什么。
许迟再次拉开7号柜。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内壁，而是伸手进抽屉里摸索。抽屉很深，指尖碰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面镜子。
很小的一面圆镜，镜面裂了一道缝，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寿”字。
许迟把镜子翻过来。
镜框背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站在3号厅门口，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对着镜头笑。
是苏晴。
但照片的背景里，停尸柜全部敞开着，每个柜子里都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脸和苏晴一模一样。
许迟把照片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七次照镜，她看见了我。
许迟低头看向手里的镜子。
镜面裂着缝，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镜子里的许迟，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了一个和苏晴一模一样的笑。
许迟猛地合上镜子，手心全是冷汗。
他明白了。
7号柜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一面镜子。苏晴照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镜子里的“她”出来了。
然后苏晴开始缝自己。
她把自己缝起来，是为了不让“那个东西”钻进身体里？
还是说……她缝的不是自己，是“它”？
许迟站起身，走到苏晴尸体旁，再次解开她的白裙扣子。
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缝线，而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腹部。
腹部很硬。
像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许迟从工具包里取出解剖刀，沿着苏晴颈部的缝线，小心翼翼地割开第一道线。
丝线断开的瞬间，一股黑气从缝隙里冒了出来。
黑气很淡，像烟，但带着刺骨的寒意。许迟迅速用净身布捂住口鼻，继续割第二道、第三道……
缝线一根根断开。
每断一根，黑气就浓一分。
割到第十根的时候，苏晴的腹部忽然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许迟停住手。
他盯着苏晴的腹部，等了三秒。
腹部安静了。
他继续割。
当最后一道缝线断开时，苏晴的腹部“哗啦”一声裂开了。
没有血。
没有内脏。
从她裂开的腹腔里，掉出来一面镜子。
和许迟手里那面一模一样。
暗红木框，刻着“寿”字，镜面裂着一道缝。
两面镜子并排放在净身台上，镜面相对。
许迟后退一步。
两面镜子的镜面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
是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许迟盯着镜子，看见镜面里映出的不是3号厅，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全是停尸柜，柜门一扇扇敞开着，每个柜子里都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
她们全部转过头，看向镜外。
看向许迟。
许迟伸手，拿起其中一面镜子。
镜面里的走廊开始晃动，那些白裙女人从停尸柜里爬出来，朝镜面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脸和苏晴一模一样。
她走到镜面前，伸手贴在镜面上，嘴唇动了动。
许迟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放我出去
许迟把镜子翻过来，扣在净身台上。
他翻开送魂簿，快速写下：
死者：苏晴
死因：被镜中亡魂寄生，以缝线封体，最终缝线反噬，脏腑被镜魂吞噬
遗愿：毁镜
笔尖落下的瞬间，净身台上的两面镜子同时震动起来。
送魂仪式条件已满足。
请选择祭品：
1. 记忆（随机遗忘一段过往）
2. 随身物品（随机丢失一件携带物）
3. 体力（陷入重度虚弱，持续24小时）
4. 感知（随机丧失一种感官，持续7天）
5. 身份/权利（失去某种社会身份或权限）
6. 遗物（献祭与死者执念契合的遗物）
许迟扫了一眼选项。
记忆、随身物品、体力、感知、身份……这些代价都太模糊，他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选项上。
遗物。
他手里有苏晴的遗物——那面从她腹腔里取出的镜子。
但送魂簿提示的是“与死者执念契合的遗物”。苏晴的执念是“毁镜”，那献祭镜子本身，应该是最契合的。
许迟拿起那面镜子。
镜面里，白裙女人还在拍打着镜面，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尖叫。
许迟把镜子放在送魂簿上。
“我选遗物。”
话音落下，送魂簿的纸页上渗出黑色的墨，像活物一样缠绕住镜子。镜子在墨汁中融化，化作一缕黑烟，被送魂簿吸收。
净身台上另一面镜子——从7号柜里找到的那面——“啪”的一声碎了。
镜面碎裂的瞬间，许迟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苏晴的声音。
送魂仪式完成。
死者：苏晴，已安息。
请选择回报：
1. 身份：苏晴的夜班保安权限
2. 部分权利：3号厅停尸柜的临时使用权
3. 物品：随机获得一件苏晴的遗存
许迟没有犹豫。
身份和权利他暂时用不上。他选物品。
获得物品：裂镜（苏晴的遗存）
说明：镜碎之后留下的残片，可照见“被缝之物”。使用次数：1/1。
许迟低头看向手心。
送魂簿上多了一片薄薄的镜片，边缘锋利，映不出人脸，只映出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收起镜片，看向净身台。
苏晴的尸体已经消失了，白裙空荡荡地摊在台面上，像蜕下的皮。
敛点 5
当前敛点：17
许迟松了口气，正准备收拾工具，3号厅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丙下入殓师，许迟。”
是那个黑袍人的声音。
许迟转身，看见黑暗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黑袍人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兜帽下的脸依旧看不清。
“无主村单人副本已结算。”黑袍人说，“你表现优异，评级丙下，获得团队对抗副本开启资格。”
许迟皱眉：“团队对抗副本？”
“是。”黑袍人翻开册子，“单人副本是觉醒，团队对抗副本才是正式入场。你将不再与入殓师组队，而是与其他玩家随机匹配——战士、刺客、牧师、法师、游侠、工匠、学者，他们分属命途、冥契、械骸、灵媒、血裔、时痕、梦域、罪律八大体系。”
许迟沉默。
“团队对抗副本里，会有多个队伍同时进入同一死亡区域。”黑袍人继续说，“你们的任务可能是送魂、可能是清巢、也可能是夺取某件遗物。但最终，只有一支队伍能活着离开。”
许迟盯着他：“互相厮杀？”
“是。”黑袍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亡魂要送，对手也要杀。记住，其他玩家不是你的同伴，是竞争者。他们不会管你送魂的规矩，也不会等你完成仪式。”
许迟问：“什么时候？”
“七十二小时后。”黑袍人合上册子，“届时会有通知。在此期间，你可以用敛点在职业界面兑换基础道具，也可以继续处理日常尸体，积累敛点。”
许迟想了想：“队伍几个人？”
“三到五人。”黑袍人说，“你会匹配到同评级或更高评级的玩家。你的职业是唯一的敛仪，他们中没有入殓师，也没有人理解你的规则。但你需要他们——你需要战士扛线，需要刺客探路，需要牧师保命。而他们也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
“送魂。”黑袍人说，“很多副本的通关条件，不是杀光敌人，而是让亡魂安息。没有入殓师，他们永远拿不到最高评价。”
许迟冷笑了一下：“所以我是工具人。”
“是筹码。”黑袍人纠正他，“在团队对抗里，筹码活不长，但也死不掉——因为所有人都想抢你。”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消散前，黑袍人补充了一句，“苏晴不是意外。3号厅里，还有别的东西。你用裂镜看看停尸柜。”
黑袍人彻底消失了。
灯重新亮了起来。
3号厅恢复原样，净身台上只剩那件空荡荡的白裙。
许迟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团队对抗副本。七十二小时。三到五人。互相厮杀。其他七大基础职业、八大体系。他是唯一的入殓师·敛仪，是所有人都想抢、也想杀的筹码。
他低头看向手心的裂镜。
黑袍人说，用裂镜看看停尸柜。
许迟走到7号柜前，举起裂镜，对准敞开的抽屉。
镜片里映出的不是空抽屉。
抽屉深处，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黑影很瘦，像个小女孩，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许迟把裂镜移向旁边的6号柜。
6号柜里也有一个黑影。
8号柜、9号柜、10号柜……
十二个停尸柜，每一个里面都蜷缩着一个黑影。它们全部背对着他，全部在哭。
许迟把裂镜移回7号柜。
7号柜里的黑影忽然停住了抽泣。
它慢慢转过头。
镜片里，许迟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平滑的皮肤上，只有用针线缝出来的一双眼睛、一张嘴。那些缝线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无脸的黑影对着镜片，咧开缝出来的嘴，笑了。
许迟猛地放下裂镜。
停尸柜里什么都没有。
十二个抽屉全部空空如也。
但许迟知道，它们在那里。
只是裂镜能看见，肉眼看不见。
他把裂镜收进口袋，关上7号柜的抽屉。
七十二小时。
他需要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弄清楚3号厅里到底藏着什么，也需要为团队对抗副本做好准备。
许迟收拾好工具，走出3号厅。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经过2号厅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
像柜门打开的声音。
许迟停下脚步，看向2号厅敞开的门。
门里一片漆黑。
他站在门口看了五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现在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
他回到净身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送魂簿微微发烫。
他掏出来翻开，职业界面上多了一行倒计时：
团队对抗副本开启倒计时：71:58:32
许迟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送魂簿的纸页。
纸页上，苏晴那一栏的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刚才送魂仪式结束后自动浮现的：
提示：被缝之物，不止苏晴一个。3号厅的停尸柜里，藏着“它们”的巢。团队对抗副本开启前，建议清理巢穴，否则巢穴会扩散至其他厅室。
许迟合上送魂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远处的火化车间冒着淡淡的白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许迟知道，不正常的东西，已经跟着他回来了。
从无主村回来之后，3号厅的尸体、苏晴、镜中亡魂、停尸柜里的黑影……这些东西不是巧合。
无主村是觉醒副本。
而3号厅，是觉醒之后的“余波”。
或者说，是游戏给他的第一个“课后作业”。
许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铜钱——无主村的通关奖励。铜钱上的“敛”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铜钱里面呼吸。
他把铜钱和裂镜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一样是奖励，一样是道具。
都是苏晴用命换来的。
许迟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在净身室的行军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裂镜里看到的画面——十二个停尸柜，十二个黑影，十二张用针线缝出来的脸。
它们背对着他，在哭。
然后其中一个转过了头。
许迟猛地睁开眼。
他听见净身室的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廊里慢慢走。
脚步声停在了净身室门口。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许迟从床上坐起来，手按在送魂簿上。
门没有锁。
门把手转到底，停住了。
门外的人——或者说，门外的东西——没有推门进来。
它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
许迟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三秒后，门把手慢慢转了回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拖沓着，慢慢远去。
许迟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下床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小孩的。
脚印从2号厅的方向来，停在净身室门口，然后又原路返回，消失在2号厅的黑暗里。
许迟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脚印。
水是冰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和无主村禁区里的雾气，一样的味道。
他站起身，看向2号厅的方向。
黑袍人说，团队对抗副本开启前有七十二小时。
黑袍人也说，建议清理巢穴。
许迟回到净身室，从工具包里取出净身布、铜盆、解剖刀，还有一叠黄纸。
他把裂镜放进上衣口袋，把送魂簿塞进后腰。
然后他关上净身室的灯，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
许迟沿着湿脚印，一步一步走向2号厅。
脚印停在2号厅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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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裙下的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