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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喜煞(二)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香上混着烧焦蛋白质的味道,又像是潮湿的泥土地底下埋着什么腐烂已久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江夜受不住地皱了皱鼻子,试图以此减少对嗅觉的攻击。

笑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忽远忽近的,从唢呐声最密的方向飘过来,中间夹杂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谁在说话,但听不真切。那笑声似哭似泣,像是甲状软骨与环状软骨在上下颠簸中反复磕碰的咯咯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江夜觉得那个笑声像指甲刮擦黑板一样,直往耳道里钻,又直冲向天灵盖,扰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咬紧牙关,脖颈血管凸显。

程序员痛苦地捂住耳朵,试图以此来缓解魔音绕耳的不适,可惜并无甚用。

那声音如同从骨头缝里渗进来一样,充斥着整个耳廓。

白裙女终于抬起了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望向土路的尽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音:

“来了。”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她第一次开口。

前方巷口,一顶通体血红的轿子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没有轿夫。轿子自己悬在半空中,离地面约莫一拳的距离,红色的帷幔在夜里无风微微摆动。轿子前后拥簇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身着寡红淡绿的衣裳,赫然是一队送亲队伍。他们低着头,步伐整齐划一,正一路撒着红纸钱。等轿子行到近前,江夜才看清——那些人没有五官。

本该是眉眼口鼻的位置,只有一团浓浓的薄雾,模模糊糊地浮在那里,看不清,也辨不明,但从他们袖口伸出来的手指可以确定,那是人类的手指。

手指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指甲盖整体呈黑色,不似一双活人的手。

翁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立即转移视线,生怕下一秒那些模糊的五官慢慢显现出来,面朝她扑过来。

红纸钱飘洒在黄土路上,触底即化,淌成一滩滩红色的液体,转眼便渗进了土里,了无痕迹。

轿帘被刮来的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悬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着。

那绣花鞋整体呈大红色,在那样黝黑的夜晚竟如此鲜艳,鞋面上绣着金线鸳鸯,鸳鸯的两颗小眼睛用黑色丝线点缀,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光。

翁祈捂住了嘴。中年男人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商务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纹。程序员直接跌坐在了地上,眼睛歪到一边不敢直视眼前的景象,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江夜盯着那双悬空的绣花鞋,还没来得及多想,轿子已经停在了他们面前不到五步的距离。

那些人不动了。唢呐声也停了。笑声也没了。

死寂。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红轿子的帷幔停止了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空气变得又稠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进潮湿的棉絮,又闷又浊。

江夜感觉自己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呼吸憋闷。

轿帘自己掀开了。

从里向外微微掀开一角,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样,宛如里面的新娘在害羞地打量着外面的人。可奇怪的是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双绣花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穿在某只脚上的形状,但鞋口往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红嫁衣的款式为对襟立领,拿金色丝线绣制着丹凤朝阳的图案,旁边还有牡丹点缀其上,铺在轿座上,领口以上的位置也是空的。

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着这身行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程序员身体微微有些发颤:“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无人回应他。

白裙女忽然行动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一片红纸钱从空中飘落,正好落在她掌心里。

她把纸钱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众人看。

纸钱背面印着的不是常见的元宝或铜钱,而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囍”字。那个“囍”字笔画粗糙,墨迹渗进了纤维里,边角微微洇开。

“纸钱上怎么会有囍字?!”翁祈声音压得极低,怕引来那些送亲队伍的注意。

中年男人的视线从那枚纸钱上挪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土路两旁的茅屋依旧没有半点人声,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每一盏上都贴着“囍”字,和纸钱背面的一模一样。

他喉咙上下滚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程序员试图从泥地里爬起来,可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不是真的……都是假的……这一定是恶作剧……一定是……”一开始还抱有幻想,如今面对眼前的场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白裙女将纸钱丢到地上后,就再也没看过它一眼。她重新低下了头,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得像一尊白色的塑像。

但江夜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地进行搓动。

就在这个时候,轿子开始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那顶通体血红的轿子连同它周围十几个没有五官的人。像是被一块橡皮从书本上一点点抹去——先是颜色褪淡,红帷幔变成浅红,再变成灰白;接着轮廓模糊,边缘开始发虚,像是墨汁滴在水中丝丝缕缕地往外洇开。

什么都没有了。

黄土路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纸钱都没有留下。只有灯笼还在那晃,月光还是那样惨白。夜又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安静,空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连那股奇怪的气味也开始慢慢地消失不见。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空气不再那么浑浊凝固。

“它……走了?”翁祈用气声问,她搓动自己的手指尖来缓解从骨子缝里钻出来的阴冷。

江夜盯着轿子消失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黄土路延伸进黑暗,路尽头的灯笼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去看看吧。”过了几秒,他开口说道。

“看什么?”中年男人皱眉。

“村子。”江夜的目光从那排灯笼上收回,转向中年男人,“不是说这周围每家每户都挂着贴着囍字的红灯笼吗,轿子走了之后呢?喜事办完了吗?”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翁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轿子只是一个开始?”

“不知。”江夜摇头,“但在这里干站着,应该得不到什么结果。”

他抬脚往前走。

不是往轿子消失的方向,而是沿着土路,往村子更深处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泥地上。

翁祈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她的运动鞋踩在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一起向前走去。

白裙女没有犹豫,几乎是和翁祈同时迈步的。她的白裙子在经过那些茅屋的墙根时,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只有裙摆扫过泥地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和地上那长长的影子,能证明她确实是个活人。

中年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程序员,叹了口气,俯身把人拽了起来:“走吧兄弟,一个人待在这儿更危险。”

程序员被拖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终于勉强靠自己的双腿站稳了。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还在抖,但不再念叨了。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江夜的背景,像一只被领着后颈的猫,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大概不到百步,翁祈突然停下来。

“你们看这个。”

她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指着屋檐下的红灯笼。灯笼和之前看到的没什么不同,红色的绢布,竹篾骨架,上面贴着“囍”字。但翁祈的手没有指灯笼,而是指向了门框。

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

不是红色的,而是白色的。

白纸黑字,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上联写的是“红烛映辉结连理”,下联是“白头偕老百年合”。横批四个字——“永结同心”。

“这对联……是结婚用的对吧?!!”翁祈的声音发紧,“可怎么用白纸写?”

中年男人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山丘:“不对,你看这。”

翁祈凑过去看向中年男人手指向的方向,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清了在对联偏右下靠近地面的位置上有点淡粉色,类似红被洗褪色的颜色。

江夜走进门框,伸手在纸上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状物,颜色是发白的淡粉色。纸原本是红色的,只是不知道被多少年的风吹日晒漂成了白色。可奇怪的是,屋檐下的灯笼红得扎眼,门框上的对联却褪成了这般模样,仿佛这两样东西不是同一时间挂上去的。

灯笼很新。绢布没有破损,竹篾没有发黑,上面贴的“囍”字颜色饱满,像是昨天才糊上去。

江夜又看了一眼灯笼,新的扎眼。他突然想起自己进村时看到的那盏褪色的灯笼——如果那才是真正的旧物,那眼前这些崭新的红灯笼,又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还有对联,进村的时候并没看到。

“与之前不一样了。”江夜喃喃自语。

“什么意思?”翁祈问。

江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退后一步,借着灯笼的光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里飘出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点涩的香气,像是旧衣柜里放久了的樟脑丸,又像是灵堂里烧了一半的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