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张荆，李曌回头去找姜静仪。
姜静仪正临轩写字。
李曌抬手止住下人通报，轻手轻脚走到姜静仪身后，满纸数字演算，眼晕。
李曌挥退众人，自己在后面一张太师椅上安静坐了。
姜静仪沉浸在推演里。她在“静心”。
在姜静仪看来，整个人间黑白混沌、善恶交织、对错轮转，你眼中的忠孝节义或许正是他眼里的大奸大恶。努力与否、忠贞与否、赤诚与否从来不是命运垂怜的理由，充斥着无尽的混沌和失控。
而天上的星辰，纸上的数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黑白分明的，是可控的。
在可控的实感中，心灵获得片刻休憩与慰藉。
只是今天这休憩之地注定遍寻不得。
日食、首辅、道士、万岁，让她心中上下翻滚、乱成一团。
说话时的语气、身形，以及她印象深刻的双手，让姜静仪十分确定，首辅张荆就是她大婚前见过的游方道士！
堂堂首辅扮作游方道士，去见将要大婚的皇后。可笑。姜静仪当初以为他不过是哪派势力的马前卒，万想不到竟是幕后的神仙亲自下凡。
劳动这么尊大神，他的目标……是万岁。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介小民误闯天家，姜静仪不怕自己陷在阴谋诡计里。她只担心万岁，日朝日初生、光耀万里的万岁。
外物遮挡，天日有食。姜静仪笔尖悬停在纸上。
要把这件事情和万岁说！可，如果他是故意的，他的目就是让我告诉万岁再行后招呢？
姜静仪讨厌这种琢磨不透的混沌失控。
“咔哒”一声脆响，将她从郁郁中拔出来寸许。姜静仪回头，发现李曌正搁了茶杯，含笑望着她。
山风呼啸，吹得窗棂“搁楞搁楞”乱响，屋内的融融暖意反带上些静谧的味道。
“万岁。”两行热泪随着话音滚落。
“姐姐，你不要难过。”李曌从椅上跳起：“我怕张荆下山搞事情才先骂他！我方才狠狠骂过他了，姐姐，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她只是厌烦，巨石直愣愣压下来，却无处可躲。
姜静仪拭干泪。她并不想在万岁面前落泪，可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她的厌烦里又带上几丝自厌。
“姐姐，你不要管张荆胡言乱语，他有病！”李曌握住姜静仪冰凉的手：“你要相信我，倚靠我！我知道姐姐心中有事，你放心和我说，张荆斗不过我的！”
姜静仪被李曌逗笑了，心里的大石头松动了几分。
“我……”
“姐姐，朕是亲政的皇帝。”李曌拉姜静仪和她并排坐到一起：“姐姐入宫前，是不是见过张荆？”
姜静仪愕然抬眼：“万岁，万岁怎知……？”
李曌挑眉。朕想当圣君，表面上可以端水和稀泥，难道心里也是本糊涂账。
她笑道：“姐姐宫宴上看张荆眼熟。方才和他吵……额辩论，开始尚算正常，后面态度陡变，想是认出了他来。”
李曌想，不吹不黑，张荆如今的容貌气度，哪怕身着布衣，也会让人印象深刻。姜静仪一开始只觉眼熟却没有认出来……难不成张荆早年上京赶考时借宿过姜家，心高气傲的两个少年人起过冲突？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张荆一开始就那么反对立姜静仪。而现在过了十多年，张荆从少年变成青年，所以姜静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太有逻辑了！李曌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带着等待验证的期待对姜静仪说：“姐姐，你什么时候见的他？给朕说说，朕给你做主！”
“万岁，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李曌注视着姜静仪：“姐姐，我们是一体的，你要信任我。”
“好。”姜静仪点点头，目光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我只悄悄说给万岁知道。”
“大婚前，首辅曾经扮作道士去见我。”
什么玩意儿？？
李曌怀疑自己听错了。“朕，我，不太明白。”
“接到万岁立我为后的圣旨不久，有一天和母亲进香回来，被一个游方道士堵在门口非要给我算命……”
“人有相似。”李曌弱弱辩驳：“姐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姜静仪没说话，只抬起眼深深看了李曌一眼。
好吧，别自欺欺人。“他跟你说什么？”
“他让我谨守妇德，和柔恭顺以夫为天。”
不是，他有病吧？！！！李曌全身挂满问号，跟他有毛线关系！
怎么会有这么不合逻辑的事儿！怎么能有脑回路这么清奇的人！
李曌气得叉腰：“朕算明白了，为什么朝臣政斗都斗不过他！谁TM能理解这种非人的脑回路！”
“你说他想干什么？”
姜静仪沉默摇头，不知道。看来万岁也被难住了。
万岁被难住，但万岁有办法。
术业有专攻。涉及感情事件——自己娶老婆外人指手画脚，勉强也算一种感情事件吧——上届宫斗冠军太后娘娘有绝对发言权。
李曌回宫后把这件事情和太后一说，太后大为感动。
“菩萨保佑，首辅真心把你当作了弟子，当成自己孩子爱护。一片拳拳之心，纵是你爹也做不到这样。”
李曌：？？？这对吗？
太后给李曌讲：“你年纪小，哪里知道做父母的心呢。孩子结婚前，哪家父母不担心惦念对方的性情如何。纵是民间，婚前能偷偷去瞧上一眼的，都是极爱孩子的父母了。”
“首辅竟然能放下架子，扮作道士，去看上一眼。还嘱咐皇后要谦恭和顺，你啊。咱们家，不能负了人家。”
……
李曌觉得，她娘分明是想说“你将来好好孝顺他”。
不过，她娘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李曌说：“我懂了，您的意思是他想当我爹。”
太后大怒：“胡说八道！”
“啊不对不对，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当我爹。”李曌连忙解释：“是爹味的爹，封建大爹的爹！他一直觉得我是小孩，他是有监护权的长辈！”
李曌咬牙，通了，全通了！所以他才指指点点、孩视帝王！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地君亲师，君只在天地之后。天地之间，朕才是世间最大的大爹！
李曌气哼哼给姜静仪复述太后的话。
姜静仪欲言又止。她是当事人，她觉得首辅对自己隐隐约约的针对，不太像万岁说的那样。
可是……自己于人际一道并不擅长。太后见多识广，万岁聪敏颖悟，姜静仪强行压下自己心底的那点不对劲儿。
李曌气哼哼跟姜静仪说：“你看着，朕必须打掉张荆想爹的想法，掰正他的态度。”
首先，绝不能再叫先生。亲师绑定，叫先生会强化他当大爹的心态。
首辅也不能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之首，也是大爹！
要平等，要让他在下位。叫什么呢？有了，叫他的字！
字，平辈或者长辈叫的。叫他的字，他才不会察觉朕要和他争大爹，只会觉得亲昵。
哼哼，温水煮青蛙，煮死你。
张荆，张秉衡，你等着吧。
过完年开衙，第一次经筵结束，李曌兴致勃勃留下张荆说话。
天南海北聊了一通，聊到兴头上，李曌问：“首辅的字是什么呢？”——这辈子她不应该知道，所以要走个过场。
张荆觉得皇帝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心底凛然，把近期事物过了一遍。没什么疏漏，何况问字而已，他想不出能不怀好意到哪里去。于是拱拱手道：“回陛下，臣字秉衡。”
“哦。”李曌露出个大大的笑：“是阿衡啊。”
张荆双颊“嘭”一声热了。李曌摆着手走出殿外，留下一串爽朗的大笑。
他看了看一旁的内侍，极小声嘀咕了一句“陛下轻佻”。
他知道一定会传到李曌耳朵里。
过了没多久，张荆在内阁正忙得昏天黑地，阮平捧了个檀木小盒从外面进来。
“首辅，陛下的赏赐。”
张荆眸色转深，是陛下对那四个字的回应？
他谢恩接过檀木盒。阮平从旁笑眯眯的说：“首辅打开看看？”
张荆打开檀木盒，里面放了一方印。上好的田黄石雕成山峦形状，上方中央有鸡血色的一点红点，似日曜山川，也像丹心一点。
他拿在手中，转动印章，底下刻了四个大字：佐时阿衡。
盘溪伊尹，佐时阿衡。
他木然送走阮平，拿着印章坐在座位上，直勾勾盯着印章底下四个大字，脑袋瓜子嗡嗡的。
不是感动的，是天塌了！
打工人突然发现工作捅了大篓子那种天塌了！
陛下并非轻佻，而是把他比作了贤相伊尹。但这个字读e，阿（e）衡，商朝时的官职名，相当于宰相，《千字文》里的内容。
是的，开蒙读物《千字文》！
但前几日陛下说的是阿（a）衡。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千字文》不熟！
陛下公主上位，此前不会有人用心教她读书。践位后开经筵，直接按照景祐帝的进度往后教了！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张荆痛苦面具，我讲了那么多次经筵，讲经筵的时候为什么没发现！不对，意识到陛下是公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怪我！这事儿怪不着任何人，只能怪我！
他懊悔的恨不得锤脑壳：我还抱怨公主文化不行，怎么就想不到从头给她补基础！
李曌：阿衡。（调戏他！）
张荆：完蛋！微积分教了两年突然发现学生不会四则运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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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他是那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