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萧家自打上一任族长萧林爷爷过世之后，家族实力便一落千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萧战叔叔接任了族长之位，非但没能挽回颓势，反倒让局面一日不如一日。这其中，未必就没有他治族不善的缘故。
更何况，眼下萧家内斗不断，族中其余几位长老压根就不服萧战叔叔担任族长。若非出了萧炎这么一个天赋卓绝的儿子，只怕萧家的内斗还要闹得更加不堪。”
纳兰嫣然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纳兰桀的脸色。见他面容毫无变化，才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其二——”她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账簿，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纳兰桀面前，“这是我这些年管理纳兰家名下部分坊市的所有资金流水记录，一分一厘，都不曾有半分错漏。”
纳兰桀接了过去，翻开来看。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这些账面上的细枝末节他看不太明白，但每年结算出来的利润数字却是一目了然——这些坊市的收益一年比一年高，到了最近这一年，其中一间坊市的利润，竟比前些年纳兰嫣然尚未接手时所有坊市的利润总和还要多。
纳兰嫣然誊抄了好几份，将其余的副本交由在座的长老们传阅。长老当中倒是有几位略懂管事之道的人，账簿一翻开，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交头接耳之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小姐竟然是经商奇才！”二长老捧着账簿，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坊市利润年年翻番，去年一年的收益，竟比我们纳兰家半数产业的进账还要高！”
“何止是奇才，”三长老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的批注，语气里满是叹服，“你看这里，小姐连药材价格波动的规律都摸得一清二楚，低价囤积、高价抛售，这份眼力，便是那些浸淫商道数十年的老家伙，也未必比得上！”
五长老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惊叹：“难怪这些年家族的开销愈发宽裕，原来都是小姐在背后一手撑起来的。”
几位长老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再看向纳兰嫣然时，目光里除了长辈的慈爱之外，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纳兰肃也翻过了账簿，心里啧啧称奇，他原本只当嫣然对这些事有些兴趣，便随手拨了几间坊市让她摆弄，全当是孩子的玩闹，哪想到她竟有如此惊人的天赋。
不过……纳兰肃的视线悄悄扫过纳兰桀的脸色，随即飞快地收了回来。
唉，都是命。
纳兰嫣然将账簿收回后，语气依旧平静：“这些坊市当中，有一部分设在乌坦城，因此我对那边的情况也略知一二。再加上我们与米特尔家族之间的合作关系，两家若是联手，便是吞下当地一半的市场份额，也不算多。”
“但我没有这么做。”
纳兰桀这才终于开口：“为什么？”
“因为一旦那样做，萧家只会下滑得更快。乌坦城内，萧家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经济能力，都已经居于下游。若是城中的市场份额重新分配，萧家恐怕连养几个普通护卫都捉襟见肘。”
“之所以直到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仅仅是因为爷爷您与萧林爷爷当年的交情。若非如此，萧家如今的光景，只怕早已不堪设想。”
她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一个连自身命脉都能被别人轻易握在手里的家族，我不觉得……”
“咳咳。”纳兰肃忽然咳了几声，那声音似刻意，又似无意。
纳兰嫣然猛地一滞。
她几乎忘了——不，是说着说着就忘了，十年的异世生活并没有磨掉她骨子里的东西，一旦进入这种据理力争的节奏，前世那个坐在会议室主位上说一不二的自己便会不自觉地冒出来。
她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将到嘴边那些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现在还没到她能说一不二的时候，而后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最后一点。
“最后，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愈发笃定。
“我不愿意。”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纳兰桀的目光狠狠一颤。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孙女——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四岁练气，十岁便已修至六段斗之气，被整个家族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
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个头还那样小，面容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神色，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战场上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将军。
纳兰桀沉默了很久。
满堂的长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纳兰肃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纳兰桀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沉沉，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辨明情绪的喟叹，他摇了摇头，像不认识似的重新打量着面前的孙女，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紧抿的唇角，从她站得笔直的腿，看到她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嫣然。”老人终于开了口，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唏嘘，“你真的很优秀，这些年倒是我看走了眼。”
纳兰嫣然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见祖父眼底的严厉正在松动，那些盘踞在他眉间许久的怒意，正一点一点地化开，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旁边的长老里已经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纳兰嫣然都以为自己已经说动了纳兰桀。
但纳兰肃的脸上却流露出了慌乱的神情，正要开口。
下一瞬——
整间议事厅的空气突然沉了下去。
一股沛然莫御的斗气威压毫无征兆地炸开，像一座山当头砸落！桌上的茶盏乓地碎裂，窗棱嘎吱作响，距离最近的几个长老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脸色青白。
纳兰嫣然的身体猛地弓下去，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的视野里瞬间涌上血丝，呼吸变得又短又急——斗王级的威压，对她一个六段斗之气的小女孩来说，就像一只蚂蚁面对塌下来的天。
“爷……爷……”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纳兰桀站直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那份唏嘘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嫣然，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识，爷爷为你高兴，但这门婚约……你必须接受。”
威压再重一分。
纳兰嫣然的膝盖砸在地面上，整个人伏下身去，手掌撑在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震颤，气血翻涌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松口。
那种前世在董事会里被人围攻、在谈判桌上被人施压、在山穷水尽时仍咬死不退的韧劲从骨子里翻涌上来，撑住了她几乎要碎裂的脊梁。
“我不愿意。”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却清晰得近乎倔强。
痛苦的时间总是度日如年，耳边响起的声音都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即使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父亲！嫣然她……她今年才十岁啊！她哪里懂得什么婚约轻重，不过是一时孩子心性，您、您高抬贵手，儿子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胡言乱语！”
是纳兰肃的声音。
因为头抬不起来，纳兰嫣然并不能看到纳兰肃的表情，不过随便想想便知道，只怕是十分惊恐吧。
很快，长老们也纷纷求情起来——
二长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拱手作揖：“老族长息怒！小姐年纪尚幼，说话不知深浅，可她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在为家族考量啊！老族长看在小姐一片赤诚的份上，便饶了她这一回吧！”
三长老更是不顾威压压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老族长！小姐是我纳兰家百年难遇的奇才，若今日折在此处，那才是我纳兰家最大的损失啊！求老族长三思！”
几位长老七嘴八舌地求着情，一时间，议事厅里满是焦急的哀求声与沉重的喘息声。
纳兰桀将威压收回来一些，轻轻抬手。
“这……”还有长老想要再为纳兰嫣然求情，却被身旁另一位长老拦住，摇了摇头。
唉——
于是纳兰嫣然的视线里，只剩下满堂长老们退避的鞋尖。
一双、两双、三双……那些做工考究的靴履、布鞋、云纹锦靴从她眼前匆匆掠过，带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退向厅门，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是怜悯还是惋惜，她已经无力分辨。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
议事厅里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只剩她和祖父。
纳兰嫣然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指甲抠进砖缝，指尖磨出了血，她听见那些远去的脚步声，听见门外压抑的窃窃私语，听见有人低声叹气。
今天的叹气声格外的多，比她人生的前十年听过的叹气声都还多。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耳朵里，远比压在她背上的斗气威压更让她难熬。
够了——！我轮不到你们来可怜！
她辛辛苦苦布局了五六年，从四岁起便暗中搜集情报、经营人脉、联络长老、铺垫退婚的基础，她以为自己算好了每一步，以为凭自己的手段足以掌控局面，可这一刻她才发现，那些算计、筹谋、所有的利弊权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统统苍白得可笑。
只是因为他是纳兰桀，纳兰家的老家主，更是一位斗王！
纳兰嫣然咬紧牙关，将脸埋在臂弯里。
眼前的地板都好像模糊了，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而后滴落在地——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若松口求饶，只会让纳兰桀更坚定地把她当个不懂事的孩子来管教，只会让那些退出去的长老们日后对她只会更不服气。
那些老狐狸怎么会这么听她一个小孩子的话？无非前面有肉吊着，她走了没多的肉吃了才乐意给她说嘴，如今闹到这种场面，自然没人敢留下。
所以她绝不松口！
她一定要在今天让纳兰桀答应退婚，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