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奚挂了电话后冷了很长时间。他特别冷,这很奇怪,房间里四季恒温,而他好好地穿着毛毛睡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迟奚爬起来,去接了半杯热水,明明是84℃的水,隔着薄薄的杯壁,摸着却是冷的,水溅到他手背上,一点也不疼。他的感知又出问题了,这样说不太严谨,因为他感知一直都有问题,只是发作起来时轻时重。
迟奚把水杯放回去,在意识里叫系统,“系统,你在吗。”
长长的电流声。
他于是不再管系统,下床去里间的小冰箱里找到被冷藏的药物,玻璃药瓶打开是雪白色的药片,白得简直像一片一片的骨头。这瓶药是程东绪的姨母冬暮女士提供给他的,瓶身贴着的标签上用蓝色的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次一片”。
冬暮女士提供的药品是与他常用药物成分不同的新研药,同样起到了抑制脑域过分活跃,压制感知的作用。也许是因为思路相似,吃这种新药同样会使他丧失味觉。迟奚本人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严重的事,他习惯了。
从十五岁开始服用这类药物后,迟奚已经习惯了食不知味的感觉了,这也没什么,凡事都有代价,你想要获得安宁,就得出让一部分自由。如果迟奚吃药,那么药的副作用会让他吃东西尝不出任何味道,如果他不吃药,那迟奚就只能无时无刻不被迫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关节错位,内脏在腹腔里滑行的声音。
人类的大脑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信息处理器,有部分信息它能处理能接收,但并不会完全地传达给你,它呈现给你的信息是经由它预处理过的最高效的信息。比如说鼻子其实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人类视野里,但人从来不会注意到它,它被大脑刻意忽视了。大脑会刻意忽视很多事情,血流声,骨头在软骨上滑行的声音,内脏在腹腔中流动的触感,心脏泵血的声音,大脑都不会让你听到,但是它仍然存在,但是你不会听到。
但迟奚听得到。他的大脑太兴奋了,想要处理更多、更复杂、需要更多算力的信息,于是大脑就自动把预处理这种低端的前置步骤给舍弃了,留力给更庞大更繁杂的计算,尽管这会消耗非常多的能量,会让服务器是大脑本身负荷过重引发高热,但底层代码就是这么写的,大脑就自然而然地随代码运作。海氏病就是这个原理,因为科学发展水平的限制,目前谁也说不出来大脑究竟在运算什么,病人就像被自己的大脑抛弃的躯壳一样,承受着精神上的压力、痛苦和高热,然后什么都得不到。
迟奚被折磨太久,他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了,但顾越陵不能。顾越陵一开始甚至不太清楚他患有什么病,迟奚不想他知道,迟奚的舅舅也不想。海氏病很罕见,世界范围内病例都很少,也因为迟奚舅舅的引导和暗中的压制,研究者就更少了,顾越陵想找也没有办法。
没想到还是没拦住。迟奚都不知道顾越陵怎么查出来的,怎么从一两块碎掉的拼图中看出的全貌,抽丝剥茧的时候也得找到茧吧?顾越陵从开始的什么都不知道,竟然查到这一步,连舅舅那边都稍微摸到了底,昨天觉得找到时机,所以就带着得意向他摊了牌,意思是你瞒我也没用,我就要知道,就要查明白,就要砍断你我前路上的所有荆棘,我是你的骑士,你的佣兵,你的剑客。
有时候真是,就怕聪明人犯蠢。
迟奚盯着手心里的药片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他本来想吃的,但想起顾越陵又不想吃了。顾越陵才是特效药吧,他想起顾越陵之后别的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又慢慢躺回床上,像一片雪花掉到冰窟里,仍然冷仍然怕,但竟然也感到安全,他闭上眼睛,完全睡不着。亲爱的、亲爱的、最亲爱的哥哥,我的兄弟,不要为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哭泣,不要为了注定死去的人倾尽你所有,不要再做危险而且没有意义的事了,不要继续爱我了。
你这么聪明这么敏锐,没有发现这就世界上最危险的事吗。还是说你发现了,还要这么做。笨不笨啊。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睁开眼,手机屏幕在闪,晃得他烦,拿过来看才发现纪肖京正在给他打电话,语气模模糊糊的,脑子也不是很清楚,“……嗯?”
“你发烧了。”
迟奚一看时间,三点五十四,又摸了摸额头,但也没什么感觉,只好放弃了,这才眯着眼睛问,“在门口吗,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开门。”
打开门纪肖京果然站门口,脸色不太好,在四点的路灯灯光里泛着凉,应该是累的,胡茬冒出来,衬衫扣解开两颗,逆着光有点看不清表情,一上来就说,“先进去,外面冷。”
路灯下那么一片暖光果然飘着雨丝,迟奚一探头,纪肖京就按着他的头给他推回去。
迟奚问,“你怎么还醒着?加班到四点,累不累啊。”
“监测器响了,我不看一看你放不下心。”
迟奚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带上监测身体状况的仪器,通常是手表的形制,本来想做成芯片植入皮下,但迟奚不喜欢这样,于是作罢。监测器当然是舅舅放的,除了他也没别人能这么摆弄迟奚,而纪肖京是陈观济尽心栽培的弟子和秘书,从前迟奚随舅舅外任燕川的时候纪肖京还专门管迟奚,纪肖京当然有监测器的终端。
本意是为了迟奚好,多少人是在睡觉的时候被病魔夺了命,不看着点实在不放心,但迟奚确实是像被荆棘扎透了翅膀的鸟,被放在正在慢慢抽真空的盒子里。所以迟奚大部分时间都不戴,最近局势特殊,而且纪肖京又专门到湟川来看着他,监督他的身体状况,迟奚不得不戴上了。
迟奚望着他,“那你现在看见我了吧,放心了吗。”
纪肖京说,“你刚才38度5我放什么心?快去吃药,然后睡觉,我陪着你。”
迟奚露出个有点苦恼的表情,“不能吃药。为了检查脑部状态我已经停药很久了,再吃药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他看着纪肖京:“比起我来说舅舅的病更严重也更重要一些吧。他现在需要我,我不能吃药。”
纪肖京冷着脸觑他,“照顾好自己再说,现在还有空管别人呢?先吃半粒,然后贴退烧贴敷冷毛巾物理降温,半粒剂量没那么多,等你回上京的时候早代谢完了。”
“任何时候我最先要保证的就是你的安全,你最重要,明白了吗。所以就算是凌晨四点你病了我也要来看你,所以无论你的病干系到谁我都要先让你平安。”然后他看着迟奚的眼睛,笑了笑,“刚刚在发脾气吗,觉得我会没人性到你发烧也不让吃药?你心里这样想我?”
迟奚没有动,眯着眼睛打量纪肖京,打量了纪肖京一会儿才笑着说,“果然变了许多,看不出来你讲话是假意还是真心了。刚刚我开玩笑的,已经退烧了,监测系统有延迟,不用吃药,也不用担心舅舅被耽误。不信你过来摸摸我额头,是凉的。”
纪肖京没过去看他是不是真的退烧了,迟奚不会说假话,所以他只是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在这儿住一晚吧。”迟奚说,“你累了吧,累了就不要再开车了,明天吃了早饭再走。”
纪肖京看他,挑起眉,开了个玩笑,“然后等着你哥从美国回来把我杀了?”
迟奚不开心了,他从心里就觉得哥哥是最好的,听不了这样的话,“他才不会。顾越陵对人很好的。”
纪肖京说,“什么好啊,那是对你。我和他有仇,你忘了?”
纪肖京看着迟奚的表情,又有点疑惑又忍着不想问他,这才笑了,“真忘了?他不知死活非要把你带美国去,快跑北边去了才被逮到,当时是我把你从他手里抢回来的,从那以后他就和我结了仇了。”
一说起这个迟奚更不开心了,脸拉下来,“纪肖京你走吧,我短时间内不想看见你了。”
纪肖京把这个当故事讲,主要也是逗迟奚玩,见迟奚真有点生气了才说,“让你留在上京是对你最好的选择,他能给你什么?”
“他意气用事,从不考虑后果。”纪肖京这么评价,眉眼很冷淡,“最后被拿枪指着才肯把你交出来,又被按国外好几年不许回国,他图什么?这种行为对我们都没好处。”
迟奚说,“他能给我很多。”
纪肖京给迟奚把睡衣的领子理好,“不,他什么都不能给你。最近回国后也许是学乖了吧,私下只敢使点小手段,不敢动真格的。”
迟奚抿着唇没有说话。
顾越陵,他可太敢动真格的了。
想写谈恋爱……可恶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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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聪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