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被束在刑架上的女人头歪向一边,眉眼低垂。
“还是不说吗?”夏翎啧了一声,甩甩手。
他不是没去过拈花楼,贺言第一次进那地方便是他带去的。只是他从未想过,灯红酒绿的背面,木槿竟还有这幅身份。
“我已交代了,我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木槿淡淡道,“朔宁王与贺家主亦是我刺杀的。”
“你知我所问非此。我只是不愿下手,不是不会下手。”夏翎取过一边的铁钳,“木槿,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究竟姓甚名谁,为谁做事?”
“我一族满门皆忠烈。”木槿轻轻笑了笑,似乎是在笑自己。她直勾勾看着夏翎的眼睛:“我是叛徒。”
夏翎心想:她是贺言与纪清在人前装作不和的契子,还是可能是此前怀嫔刺杀案的凶手,她定知道内情,若能将她的嘴撬开,说不定连贺言为何要扶持纪清都能弄清楚!
夏翎刚要说话,她口中突然涌出黑血,一股一股,使得她不得不大张开嘴。她双手被横着举起束缚,头向下低垂呕出血,白衣上晕出血花,平日的清冷与孤高荡然无存。
木槿在哭。
“来人!她要自尽!”夏翎向外大声喊道。
来不及了。他身前的女人最后已经瞳孔涣散,气息只进不出了。
此刻有士卒来报:“大人,贺家主求见。”
夏翎伸手合上木槿的眼睛,道:“告诉他杀手已死,他自然会离开。还有,叫人来搜这杀手的身。”
士卒应声。未几,便恭敬地递给夏翎两枚木牌。
两个木牌大小相近,都是木槿贴身携带。第一枚上刻着一朵盛放的木槿花;另一枚正面刻着一个字“舜”,背面则是一只单脚站立,昂首挺胸的鹤——是贺家的家徽。
夏翎一愣。他反手收好,吩咐道:“你什么都没见过,明白?”
士卒唯唯诺诺地下去了。
夏翎满腹心事地从天牢出来,往长华宫去,前往崇明殿回禀皇上。一路无事,等到了殿门,大太监拦住他,冲他摇摇头。夏翎定神一听,崇明殿里传出来纪楚有些急切的声音,他与莫潮在交谈。
纪楚好像着急要去做什么,而莫潮一直劝阻他。按理说纪楚不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而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惯了的莫潮也不会向小皇帝死谏。
最后莫潮应该是放弃了,夏翎听见他在叹气。随后纪楚便跨门而出,夏翎行礼,纪楚似乎根本没看见他,在他身侧拂袖而去。
莫潮也跟着出了崇明殿,夏翎凑上去,行礼问道:“莫大人,陛下这是?”
“陛下想亲自前往朔宁王府探望。”
“这恐怕不合礼法吧。”
“是。可陛下的意思是,仅此一次破例。”
夏翎狐疑地挑了挑眉,将袖中的两枚木牌攥得更紧了些。
“夏大人来此是为了?”莫潮问。
“杀手在狱中自尽,晚辈来回禀陛下。”
莫潮没再说什么,夏翎决定等到纪楚回来。
————
纪楚在府门下车,身侧呼啦啦跪了一片人。太医颤颤巍巍地回禀,说朔宁王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只不过能否撑过今日便要看天意了。
纪楚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走。这是他第一次来朔宁王府,不过王府的布局几乎相同,府里来往的太医也让他知道要走到哪去。他的耳畔只有清净,没有任何声音。
纪楚终于来到卧房那扇门前。他手颤抖着,推开门。有几个侍女向他跪伏,又不敢出声,纪楚挥手让她们退下。
待到屋里只余他一人,在周身的死寂之中,纪楚颤抖着迈开腿往床边走,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露出来的地方只有乌青和瘀血,大部分用纱布裹着,被鲜血染红了细纱布。上身没有穿衣服,绷带绑着胸口,能隐约看见箭伤留下的血窟窿。
纪楚走近些,轻轻坐在床边。
“皇叔。”纪楚唤道。
一切安静至极,甚至有些令人窒息。
纪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叩一叩,叩问他为何没有护送皇叔去审问,为何没有尽早找出那杀手。皇叔在拈花楼日久,也不知杀手是何时动的杀心、听命于何人。
若纪清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洵川。”纪楚唤道。
纪清似乎是听到了,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上下张合,似乎是竭力吐出字眼。纪楚大喜,连忙侧下头,将耳朵放到他唇边去听。
纪清的声音极小,好像是从天际传来的,蠕动着喉咙颤抖着发出来的声音。可纪楚确实听见了,那两个字像是瓢泼大雨,浇灭了他的心火。
纪楚僵在原地,尴尬地一点点直起身子,然后失了魂一般起身,拖拉着步子,漫无目的地往外走。他的眼睑垂下来,盖住漂亮的赤色眼睛。
仅此一次的破例就这样结束了,他又只是大昭至高无上的皇帝了,像在朝堂上一样,威严又伟岸。
白雪在他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纪楚鬼使神差地想一个荒唐的问题:纪清是谁。
纪清是定宁帝的第六位皇子,大昭的朔宁亲王。他是同世上很多人无关的高高在上的王爷,是贺家主拼死也要护住的同僚。最后,或许也是他人生中最可有可无的一条,他还是大昭皇帝纪楚纪穆宁的皇叔。
雁城今日下雪了,九重城阙映得圣洁。雁城的主人在一众低垂头颅的族拥下,登上马车离开,只在白雪上留下两道痕迹。
朔
宁王府内温暖如春,朔宁王本人却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地昏迷着。一切都渲染着恬静与肃穆,除了须臾之前,纪楚听见他的皇叔在梦魇与苦痛中喃喃一个名字。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是阿言。
阿言。
纪清这么称呼贺言。
所以纪楚明白了,年年春节的烟花照样绽放,只是他自己再也不会在长华宫里迷路,纪清同样不会再爬到冷宫的墙头上,笑着说”见过小公子”。
明白过来又能如何呢?他只是他的皇叔,而他也只是他的陛下,他们都回不去了。
但事实是纪清根本没必要动一点回去的念头,他现在权力地位尊严爱情要什么有什么。徘徊不前深陷其中的,从始至终只有他纪穆宁一人罢了。
“皇叔。”
这两个字是他们唯一的羁绊和最深的隔膜。他们仅此而已。
————
许久,夏翎终于等到纪楚回宫。他给纪楚示意了两枚木牌,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木槿的自杀。纪楚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没了魂一样。夏翎想。为什么?纪清已经出事了?
纪楚没有给他再观察的机会,让他收好木牌,只说自己会去试探贺言。夏翎不明所以地退下了,纪楚亦起身出门,唤了车辇前往佳淑殿。
长华宫的冬天很美,此言诚然不假。翠色的琉璃瓦映着雪光,赤色的宫墙连绵如浪潮。一切的美景都让纪楚想哭。
只要给太后请安后,再说自己是偶感风寒,此后闭门不出便有了理由。纪楚想。只要他把自己灌醉,再好好哭一次,就能彻底了结这件事。等到他再从崇明殿出来,就是大选在即,他就与那些留名青史的帝王相差无几了。
若是如此,母后一定高兴极了,前朝那些谏官也一定满意极了。皇叔有了自己中意之人,此番化险为夷,日后一定活得更加得意潇洒。
纪楚想着,车辇在佳淑殿前停下。他倍感轻松地走下来,穿过行礼的一干下人,走进殿门。
太后与怀嫔都在,抱着暖炉,不知在说些什么。邱棠见他来,有些惊愕。宋双双亦然,忙起身行礼。
“母后。”纪楚道。
“陛下怎么来了?”邱棠关切道。
纪楚笑笑,搪塞道:“今年入冬早,儿臣恐怕母后受寒,特来看看。怀嫔也在?”
“是。嫔妾也是见这雪天,想着陪同太后。”宋双双恭敬道。
纪楚凝神:“还有一事,事关此前的怀嫔遇刺。”
他又顿了顿,道:“事发突然,消息尚未传入深宫。今日早些,朔宁王与贺家主在雁城郊外审问沈家主母宋楠时遇刺,杀手头目是雁城西六街一歌楼的楼主木槿,已畏罪自杀。”
“贺家主伤势较轻伤无大碍,朔宁王似乎是为......贺家主拼死将朔宁王带回,朔宁王回城时已然昏死,生死未卜。所以这几日宫里太医人数较少,母后要注意身体。”
一时没人说话,直到宋双双堪堪开口问道:“朔宁王......遇刺?”
纪楚知道她话中之意,躲闪着“嗯”了一声。
邱棠倒是没在意这二人的反常,自顾自沉思片刻,问道:“杀手竟是一舞女?可找出幕后之人?”
“尚未。母后不必忧心,儿臣定追查到底,还雁城一个清宁。”
邱棠又问:“那杀手又是如何行事?就在锦衣卫面前了结了?”
“杀手似乎极有把握,借人数众多行围攻之事。但也确实是服毒自尽,锦衣卫没问出什么来。朕还有一疑问,沈家主母为何要求在郊外接受审讯,而杀手为何连她的口都要灭......”纪楚道,“不过母后,您在佳淑殿保重自身便好,这些交由儿臣来处理。”
邱棠欣慰地颔首:“好好好。”她又突然补道:“那杀手不留线索,锦衣卫查案的难度可不小啊。”
“确实。”纪楚首肯,“搜身得出的物什也是,毫无线索。”
“她还有随身携带的物什?”太后惊讶。
纪楚和贺言不会有对手剧情的,纪楚只会悄悄难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断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