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幼时,梧桐告诉过他,自杀者是不入轮回的。纪清始终把这当作哄孩子的玩笑话,神鬼之事敬而远之。
直至现在,他静静地站在君川溪旁,静静地看着一群力士在水中寻觅,才肯相信,自杀者的灵魂真的会在世间游荡。
这时一个力士手里捏着一颗红色的珠子,从水里站起来,大叫道:“找到了!”
其实不然。纪清想。那人想要的是尸首,而非仅仅一颗玛瑙。
但众人依旧很兴奋。这几天以来,奉上谕,他们一直在君川溪里找物什。上边说了,不管是什么,衣服、首饰、甚至纸张,只要是不该出现在河里的东西,都找出来交上去。他们交了不少,都没合贵人的意。这一次恐怕才是找到了。
这群汉子很快被引入一处府邸,被河水浸湿的衣服弄脏了庭院。纪清跟在他们身后。
“大人,我们只找到这个。”领头的那个说。
从堂后缓缓转出一个人,玄色的衣角有些皱褶,发丝没什么光泽。这人接过珠子,笑道:“下去领赏吧。”
纪清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汉子们欣喜离去。
纪清神色沉了沉,反客为主地坐在主座上。这人无力地望向众人离去的背影,似是疲倦至极,跪倒在地。
纪清的眸中没有任何感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蹲下来,歪着头盯着那些眼泪簌簌落下,心中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这是贺言的报应。
1.
纪清能看到一切,能且只能触摸到死物。没人能看到他,也没有像他一样的鬼魂,他独自处于一个世界之中,上不见神明,下不见地狱,不上不下十分恶心。
他努力接受这一切。最开始,他打算游历九州,把生前没机会去的名山大川见一遍。
但最终他只去了东海一处,在沙滩上观望孩提赶海,便感到没意思。他不是好山水的性子,再美的景色也抬不起他的眼皮。
后来,纪清怀着报复心去西边见了莫习卿,去南边见了贾昀尧,他们过得还算痛快,生儿育女,纪清咬着后槽牙离开了。他死得清清白白正正当当,有冤有仇生前早报完了,不是厉鬼,不会害人。
兜兜转转,纪清从云江入海口溯游而上,到了合木城。
将军的传言浩浩荡荡,关于婚姻,关于子嗣,关于亲眷。人的体质不同,有人易胖,有人体弱,贺言可能是传言体质,男女老少都爱拿他打趣。
自从贺言拿到那玛瑙,放弃寻找他的尸体,离开雁城之后,纪清再没见过他。
纪清其实不想见他,一人可见一人不可见,还不够无聊的,活像贺言当年爱看的话本。他总不能监视着贺言,紧盯着他有没有忘了他。
于是,纪清在郊野找到一处破庙,住进去了。其实他无需吃饭睡觉,在哪呆着都一样,只不过万一有奇人能见到鬼魂,免得吓到人家,更免得被贺言知晓。
他住了有段时间,当一只安安分分的鬼,直到贺言前往郊野的这天。
将军的阵仗不大,纪清还是听出来了贺言的声音。他在供台上翻了个身,充耳不闻。
但此时,一个孩童的声音清晰地闯进他的耳朵,唤的是“爹”。
......他才死了几年,贺言就成亲了?还有了孩子!
纪清此刻忘却自己早就没有资格管这事,贺言早就和他阴阳两隔。但鬼不会恪守人间的纲常伦理,鬼王爷不在意这些。
纪清“嗖”地飞出去,寻找贺言的身影。
要是连死亡也留不住他,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早知道就让桃天把毒的事捅出去,好让他再愧疚几年!
未几,他便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贺言坐在马上,一手扶着孩子的肩膀,另一手摸着缰绳。他身前这个幼童几岁大,不知在说些什么。纪清感受不到风,但他想此刻野风正盛,贺言的发丝挡住孩子的侧脸,他在笑,很高兴一般。
这个年纪,不可能是他的孩子。纪清想。他的视线缓缓往下,那个孩子没来由地朝他所在的天空看去,于是纪清和那双眼眸对视。
琥珀色,是贺氏。却有一双桃花眼。
是巧合,还是贺言有意而为之?
这孩子并非奇人,看不见他,视线转瞬即逝。
马蹄踏起青草,蔓延至纪清脚下。贺言的笑把他们隔开在两个世界,纪清久久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他找了一个很像他的孩子,收作养子。
纪清认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贺言不能通过把“他”重新养大一遍来缓解心中的愧疚,这是不公平的。他们一个放弃了帝位和生命,另一个自然要用余生来偿还,而并非单单一个孩子。
纪清当晚便住进了将军府,像个赘婿。他翻阅了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记录,发现他的名字连在一起是“望子深”。
他把这孩子学写字的草纸放回原处,又飘进贺言的卧房,坐到贺言的床上,直直躺下。
什么气味也没有,纪清不清楚是鬼魂闻不见味道,还是贺言早就不熏香了。
到底是爱还是恨呢?贺言,你想的是什么?
这很奇怪,鬼魂揣测活人。
2.
纪清就这么入住了将军府,但还是避着贺言。
就算不刻意,他也很少能见到贺言。大将军神出鬼没,比他这个真鬼更像鬼。从贺望嘴里纪清得知,贺言忙着排兵布阵,忙着雁北境内各个民族的矛盾,忙着兰图哈木有一招没一招的试探。
纪清只得大言不惭躺在床上,看着贺望写字读书,耍小聪明,练剑时打到自己。
贺言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拿着当年教育他的那一套教育孩子,把人害得遍体鳞伤。
鬼魂对于时间没什么感知,太阳升起月亮落下,贺望越长越高,贺言不再需要低头看他。
那一天贺言装模作样地检查贺望的课业(但凡一个当年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根本不会这东西),纪清游荡着准备离开屋子时,瞥见贺言发束里的白发。
纪清怀疑自己看错了,心说原来鬼魂也会走眼么。
他贴近,不由自主抬起手,抚上那根头发。他没有看错,是一根白发,闪着光。
“你要去雁城。”贺言并无感觉,对贺望说,“你得去雁城上学才行。”
这孩子已经到了去学宫的年纪了?
养父子争执了一番,纪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贺言走出屋门,他跟在贺言身后,看他上马。贺言的骨骼关节随着动作发出“咔咔”的响声,纪清狠狠拉下马笼头,马受惊而起,贺言忙抚着鬓毛安抚。
就在贺言低头附身时,纪清几乎把脸贴上去,贺言眼角处细细的纹路在他眼中暴露无遗。
......贺言也会老去吗?
贺言安抚了马匹,便往城外去。
当年被无数人描绘过的、高远又蔚蓝的天空绵延在他们头顶上,纪清控制不住自己瞥视贺言。他正值壮年,岁月尚未开始雕琢这张脸,但纪清以为他变了很多。
他是将军,是父亲,是为人尊重的骨之臣,这些词汇园来难以与贺言这个人联系在一起。意气风发斗鸡走狗的二公子,竟然生出了白发和皱纹,日复一日过着相似的平庸的日子兢兢业业安分守己,宛若一锤定音。
那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公子哥现在只活在纪清的记忆中了,其他人见到将军时,不会想到那个翻墙的少年。当然,朔宁王也只活在贺言的记忆中了,那具尸体最终没有从河底的淤泥里挖出来,而纪烛不会没事找事给他修陵墓。
纪清对此感到满意。
贺言似乎没有目的地,在草原中央勒马。四野的风似乎从大地之下掠起,贺言的眼角发酸,他伸手去揉,落下的是泪。纪清下意识抬手去抚,指尖却直直穿过了脸颊。
这时候,在成为鬼魂的第九年,纪清才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贺言为谁欢笑又为谁哀哭,贺言深爱的故土是否会接受他的过往,贺言的一切早就与他一刀两断了。
直至黄昏,贺言才往回走。等到进了将军府,下人来报小公子早就寝了。
贺言到贺望的屋里坐了很久,给他掖上被子,才回房。
纪清头脑空白地找地方坐下,贺言开始脱衣服。
鬼王爷可以对所有神明发誓,哪怕是当鬼,他也没做过出格之事。但这是贺言,贺言浑身上下他见多了,所以不必避讳,贺言背上的伤疤颜色更淡,几乎看不出来了。
纪清十分不爽--他腹部的箭痕至今清晰可见,凭什么贺言为他留下的那些却被时光冲淡了?
贺言并不知纪清的这些抱怨,径自洗浴去了。
听着水声,禁欲已久的鬼王爷颇不适。**和爱意是可以分得彻彻底底的两样东西,在宫中那一夜他不照样上了他么?
纪清咬着牙等贺言出来,只见这人从衣柜角落里取出一件牛皮包好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在怀里,才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床角。
纪清认出来了,是他的衣服。
他嗤笑,贺言竟然留着“利用对象”的遗物这么多年,也不怕勾得鬼怪上身。摆出一副长情的样子做给谁看?纪烛,贾昀尧还是莫习卿?知道他们两个那点破事的人还有几个活着?
床脚传来窸窣声和闷哼声,纪清青筋直跳。
他必须承认贺言是个正常男人,有**也是正常,但用死人的衣服......实在是让鬼王爷难以接受。
纪清走到床边,冷脸凝视着这场变态的情事,问道:【你不是骗过我吗?】
贺言自然听不见。喘息声渐渐轻了,哭声压过来,像一只压抑的小兽。纪清听见这人啜泣道:“纪洵川......放过我吧......”
纪清挑了挑眉,把手放到腰腹的伤疤处,道:【不可能。】
3.
贺望离开后将军府变得十分空寂,鬼比人占的屋子更大。纪清开始监视贺言的生活,但很快感到无趣。
贺言话很少,日日低头做事。他连话本都不看了,无事时要么在草场上沉思要么打盹。有人设宴他也会去,谈笑风生,也不知笑得几分真几分假。
那日宴上他似乎喝多了,被几个副官架着回府。纪清幽幽地跟在后面。贺言要酒疯很厉害,纪清早就见识过了。他非要把席上的桃酥包好带回去,副官说次日现做现吃吧,不然撂一夜品相就不好了。
贺言拧劲上来了,一定要今夜这些,怎么劝都不听。
“有人要吃,今夜就要。”他说,“不是我要吃。”
酒劲上来就是这样。副官们互相安慰。毕竟将军府也没其他人了。
纪清看了看那桃酥,是他爱吃的那种没错。
贺言被灌了醒酒汤,放到床上。纪清不想让旁人进贺言的卧房,但也不能把贺言扔到街上。他扯扯那些人的衣带,就当做惩罚了。
贺言咳得很厉害,能把房顶震起来一般。纪清给他倒了杯水,反正贺言现在半梦半醒,不会生疑的。纪清把杯子放到床头,再去夺贺言的被子,试图让他醒过来。
贺言无意识地把被子往自己怀里团,哼哼着,昏迷得更沉了他们当年同床共枕时,也是这样抢被子的。
贺言可能会醒,然后踹他一脚,抱怨两句,再睡去。这时候可以把他揽进怀里巴手指插入他的发梢,或者吻他的耳垂。
但即刻,那些争执与怒火又占据了回忆的中心。
纪清的神色冷下来:【你真的爱我吗?】
贺言沉沉睡去。他的皮肤不再光滑,变得斑驳。
雁北的苦寒养不出荼蘼花,圆日与狂风里骏马的嘶鸣会盖过金玉相撞的脆响,那副玲珑心肠被砂石磨得粗糙。
纪清挨着他躺下,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虽然是孤魂野鬼,但纪清依旧无处可去。他只这样“陪”着贺言,“惩罚”每一个靠近贺言的人。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变成鬼之后也离不开他。
年少时的悸动再未在纪清心中出现,他想他的陪伴不是出于爱,他不再爱他了。
这些年里,贺言一次也没有祭奠他。除了那些释放**的夜晚之外,贺言的人生中没有他的任何痕迹。他的名字只在静谧中伴着哭声被吐出,贺言幽幽地哭,暗暗地落泪,不知道是在哭谁。
是把他放在心底,还是遗忘了?纪清愤愤不已。但贺言也未寻新欢。可能一次失败的爱情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对女人他下不去手,对男人他心有千结。
自打清延十二年之后,贺言四十岁,身子走上下坡路。对于他这种常年练武者很少见,但他心病难医,积郁成疾。最开始是咳喘,后来嗜睡、心悸。贺言试图在贺望面前掩饰,这孩子没心没肺刚好看不出来。
纪清心说也好,没心没肺总比狼心狗肺强。
4.
贺言最后大病一场,医师说可能不妙。贺言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悲哀,他只是笑了笑,说声谢过。
之后贺言前往雁城。纪清不能理解,“雁北的将军要死在雁北”,从贺柏到贺镜,每个人都践行着这句箴言。
但贺言似乎准备死在雁城,纪清看不明白他。
抵达雁城的那一夜没有人迎接,贺言并未告知夏良歌或贺望。他没有入城,提了一盏灯笼,径直前往君川溪。
纪清叹气,终于想起来这事了。
贺言两手空空站在河边,纪清站在对岸,直勾勾看着他。
贺言抬起眼,看向纪清的眼睛。纪清知道贺言看不见他,贺言只是看向他身后的夜色。
“纪洵川。”贺言问,“你在看我吧。”
【我在。】纪清点点头。
“这是第十五年。”贺言说,“十五年。”
【我知道。】
“雁北很冷。”贺言吸了吸鼻子,“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抒发风花雪月之情了。”
【我都看见了,不必多说。】
“我抱养了旁支的孩子......他长得很像你,你会喜欢他吧。”
【我看着他长大的。】
“你还在恨我吧。”
【恨不恨已经没有意义了。】
“雁城还是这般,水还是水,天还是天。我甚至......没有把你安葬,照传言,你应该还在这里。”
【其实不然。】
“我......”抽噎声猛地大起来,贺言缓缓跪下。
“我快忘记你爱吃的东西,你喜欢的天气,你说话喜欢做的动作,你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你的手抚上我身体的触感,和你接吻的感觉,我要忘记了。我想不起你的缺点、你的声音,你的一切和我再无关。”
“纪洵川,我要忘记你了。”
哭声和着水声流涌。什么东西哽住了纪清的喉咙。
“我要忘记你了。”
纪清本要发怒的,但他不受控制地来到贺言身边,指尖无用地擦过那些泪痕。
“是我的错......纪洵川,是我、我......我一直没来看你,你会怨我吧......我不敢来,我不敢回忆那天......”
纪清听见自己说:【当年的事......你我各有难处。】
死后的第九年,纪清才意识到贺言与他毫无瓜葛。死后的第十五年,纪清才肯承认,他不可能不爱他。
“......我想见你,纪洵川,我想你了。”
因药物诞生的皇子的爱与恨都是畸形的,伥鬼也好,引路鱼也罢,他学不会放下,纪清是离不开贺言的。
5.
年少人容易怕死,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踌躇满志,自然怕死。
对于贺言来说,死亡并不可怖。九州四海在清平长延这一年号的祝愿下进入太平盛世,兰图哈木不再来犯。他也没什么想见的东西或人了。他所爱与爱他的几乎死尽,死亡是赴一场团圆宴。
真正闭上双眼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贺望歇斯底里的哭嚎,夏翎的哽咽,还有纪烛袖子的窸窣声。
他以为即将陷入长久的梦境,可在死亡的一刹那,他跌入一个有温度的怀抱。
贺言睁开双眼,嗅到一股熟悉的花香。这人和他脸贴着脸,吐息的热气惹得他耳朵发痒。
“我一直在。”纪清道,“阿言,又是春天了。”
恭喜二位男嘉宾在地府重逢哈
望子深出自史记写苏秦的那一章,意思是我还深深地恨着你。
接下来的后记是贺望第一人称,有点幽默向哈,补全贺言死前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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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真结局 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