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如何溺毙一只鹤 >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色将至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色将至

贺言苦求来的诏书送至朔宁王府时,是一个黄昏。

春风徐徐,不再刺骨。嫩芽从枯枝中冒出,在焦色的枝节上生出隐隐的嫩绿。

纪清跪伏在地时,发尾被吹得四散。等到那宣布他满盘皆输的诏书读罢,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

他抖得很厉害,在旁人眼中像是吓出来的,那太监恐怕会原封不动地描述给纪烛。实则不然。太阳要落山了,胸膛的痛楚加剧,他几乎要跪不住了。

府中下人各回原处,纪清几乎是撞进了屋中。连门都没关牢,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地上。

他的寝殿像是一个无底洞,灌满了黑暗。他不让下人进来,几日没有烛火,烧尽的蜡烛原封不动摆在烛台上,宛如几口痰。

似乎被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身上,他陡然想要呼吸一口气。他拖着双腿蹭到窗边,几乎用额头把窗户撞开。

终于有新鲜空气流入,纪清难得喘了口气。

但好景不长,好似一根银针从胸口直直插入,针尖搅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左臂和脖颈也开始作痛,整个人像没了一边身子一样,畸形地瘫在地上。他的眼前很快开始发黑,这是昏迷的前兆。

春风猛然剧烈起来,直直透过纪清的躯干,它裹挟他的心脏,几乎把它带离身体,惹得他胸口发凉,在每一次张合之中叫嚣着痛苦。

纪清看见太阳落下去,天边的残云卷出明黄色,笼罩着落日。落日迸发出最热烈的红,穹顶只剩这一种光辉,似乎将天地间的距离拉大,把目之所及的一切晕染开来。

夜色将至,天要黑了。

那天空在他双眼中忽的变了模样。天不再是天,而是一张宣纸,任由人写画。红底黑字,活像婚书。

但纪清清楚这不是婚书。其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宋”字,端端正正由人写出。

纪清感觉自己要疯癫了。

太阳不可挽回地向下坠落,空中的文字在一刻不停地增加。

出现了许多名门的姓氏,还有许多人名。他看见夏翎、莫项、宋怀霜、兰图哈木、栀子,与他有过交集的所有人的名字。这些字一个叠着一个,很快便看不清其下的天空。

像是无数玄色的经幡,这些字要把他压垮了。

天黑了。纪清也随之落入黑暗。

今夜,是他在数次的昏迷中第一次做梦。

他看见婴孩时的自己一身锦衣,被梧桐抱在怀中,做着美梦,双手抱着长生锁。她朝外张望,似乎在等人来。

侍女道:“据说二皇子回来了。”

“我知道。”梧桐说着拍拍他的后背,“今日是四皇子出事几日后?”

“四日。”侍女答道。

梧桐轻轻“啧”了一声,让侍女下去了。

很快有人来了,但不是父皇。而是一个紫眸青年。

梧桐欲抱着他起身行礼,纪清挥挥手示意她坐着便好。

“主子。”梧桐唤道,“一切正常。”

纪辰点头,凑过来看他:“这就是你儿子?”

“我的小清。”梧桐把他举得更高了些,好让纪辰看清,“可爱吧?”

纪辰品味片刻,实诚地摇摇头:“像小老鼠。”

梧桐难以置信地让他冲向自己,好好端详片刻:“你儿子才像小老鼠呢!我们小清是最漂亮的孩子!他是小老鼠你是什么?小老鼠的哥哥吗?”

“我都能当他父王了。”

“嘘!”梧桐在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心被人听了去,你们两个谁也走不成。”

“我做事还能出岔子?”纪辰说着戳了戳他的脸,感叹道,“好软。”

“孩子的脸能不软吗?”梧桐哼着曲调,“萱草怎么样?”

“她生了一个女儿,名为煜。”

“和小清差不多大吧。”

“是。”

“等有了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一见面。怎么说也是姐弟。”梧桐自言自语一般,对着纪清说,“我的小清最漂亮了,可不能随了他父皇。”

说到纪汝,两个人脸色都一沉,不再说话。

良久,梧桐道:“你说过,不会让他为你做什么的。”

“我保证过。我只需要在宫中的眼线,而非利用你的儿子做什么。”

“我若出事,‘宋家’若出事,你答应我,一定要保全我的孩子。”

“不会出事。”

“你能保证那‘宋冕’不为人察地演下去?得了吧,沈茜疯了,沈文不可能一点不生疑。他与宋冕是旧识,万一有什么差池,让他看出来什么......”

纪辰犹豫片刻:“我不能保证可以保全他,但我可以保证照顾他。”

“小清啊。”梧桐慈祥地吻了吻他的脸,“娘亲不指望你能做出什么,这世道太乱了,太乱了。你还是皇子,娘多希望你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娘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这些要死要活的勾当娘亲和你二哥去做就好,你最好当一个闲散王爷,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最好不过置身事外......”

纪辰突然问:“用过那种药,你的身子还好吗?”

“大抵是练过武的,还好。只不过体虚了些,武艺不比曾经,估计日后也难以生养了。”她很平静,没有一点悲伤,“不是坏事。”

“那便好。”纪辰颔首,“我一直担心你的身子。”

站在一旁的纪清沉默着,甚至是麻木着看着二人,一无所想。

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画面模糊了,很快又归于平静。

大概是两三年后的他倚在梧桐怀中,她身前站着一个浑身是水的侍女。

“你是农家出身吧?”梧桐怒道,“连引路鱼也没听过吗?”

梧桐很少对下人发怒,侍女连忙跪倒在地:“美人恕罪。”

梧桐呵斥:“你要是随那鱼下去了,留六皇子一人在岸边,我孩儿若惊慌无措,入水中寻你,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是你家几条人命能抵得过的吗?”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侍女连连磕头。

“算了。”梧桐后怕地把纪清抱进怀里,“你这条命我要了也没有用,出宫去吧。”

“谢美人,谢美人......”

纪清好奇问:“娘亲,什么是引路鱼啊?”

梧桐道:“那是一种诡异的鱼,生得很大。它平时住在深水里,等到岸边有人来了,就游到浅水里。人看见了,忍不住下水去捉。它就一点一点往深水里游,把人带入水中央。等人意识到双脚难以找到河底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人就被引路鱼淹死了。”

“啊?”纪清害怕地往梧桐怀里缩了缩。

“那侍女就是要去捉引路鱼,险些死了。娘亲才生气。有人说,引路鱼生人眼,是先前被淹死的人化成的,专门诱使岸边的人下水,成为它们的替身。”

“你出生时,你父皇专门请人算过,你五行缺水。娘亲害怕缺什么来什么,你一定要离水远一些。你要是见到了,可千万别下去捉。要想吃鱼,娘让御膳房去做,那里面有的是南方进贡的好鱼。切不能因小失大。”

“为什么一定要下水?”纪清问,“可以找一块石头,在浅水处拍死,再去捡,不就不用担心了吗?”

“娘亲也确实听说过这种。要是能拍死水鬼,倒也是行善事。可那么大的鱼近在眼前,大部分人都来不及多想,直接下水去了,酿成苦果。”

“原来如此。”纪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还有一种类似的说法,叫伥鬼。”梧桐讲道,“‘伥鬼’可以指溺死者的鬼魂。有人说,伥鬼在江河边呼人姓名,应者必死。”

“又可以指死于虎之人,鬼魂受虎所役,也就是‘为虎作伥’。传说,夜晚走在山路上的旅人会遇见伥鬼。伥鬼会邀请旅人饮茶歇脚,背地引老虎出现。等到山神即老虎来了,伥鬼便指向旅人。旅人便会被老虎所食。”

“可他们是被老虎杀的,怎么会为老虎办事?”

“不是为老虎办事,而是通过、或者说、利用,利用老虎去残害其他人。目的是残害,而不是为老虎做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死掉之后还要去残害别人?”

“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呢?身处泥潭之人是见不得别人好的。可共苦而不可同甘者大有人在,这甚至是‘同甘’,而非自己受苦而别人幸福。你还小,不懂这些是自然的。不过娘亲不希望你懂,大人的世界太难熬了。”

“我知道!沈妃娘娘就是伥鬼!她也见不得娘亲好。”

“不。”梧桐宠溺地摸摸他的头,意味深长地说,“她不叫伥鬼,纯粹的坏、蠢罢了。”

“那什么人才叫伥鬼?”

“没有老虎哪来的伥鬼?不过,虎吃人乃是常事,那畜生不吃肉也会饿死,不比人低贱。”

纪清兴高采烈地说:“那我以后要当老虎。”

“小孩子瞎说什么?”梧桐用食指堵住他的嘴,“我们小清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一辈子,遇不见老虎,也遇不见伥鬼。”

“唔。”纪清嘟嘟囔囔地哼了一声。

究竟谁是伥鬼?目睹这一幕的纪清问自己。

他们究竟是为了纪辰办事,还是以纪辰为说辞去残害别人?他们到底是不是伥鬼?

容不得纪清多想,这一幕也模糊并消失了。

很快,他发觉自己站在水里。不是溪流或湖泊,也不是他没见过的大海,而是一滩漫无边际、延伸至目之所及尽头一线的,血水。